《逆序之轮》埋坑的君清

3、善

　　路上。
　　脚踏车在凹凸不平的水泥路上艰难地行进着，手把上的车铃发出断断续续的叮叮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乐音在风中破碎。
　　一道陌生的身影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黑色的自行车缓缓地尾随着。
　　挤进不知名的巷子里，恶寒从四周涌来。依稀想起姐姐讲的恐怖故事，猛踩了几次脚踏板，企图快速摆脱巷子的阴影。
　　在前方，阳光映在宽广的马路上，距离愈来愈近。那五颜六色的光如同彩虹的余晖，让人无限的向往。
　　身后的黑色脚踏车慢慢地靠近，少女丝毫没有察觉，一心只想着前方的光。
　　在坠落的瞬间，少女明白那抹光不过是玻璃板的反射。大路还是很远，但她永远也看不到了。
　　在那个故事里，我不是主人公，我只是个看客。
　　在之后的日子里，陈星星偶尔还能听到“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样的话，偶尔还关注到人们关于善良的评论。只是偶尔，偶尔会想起那段往事罢了。
　　或无声无息，或默默关注，刚开始对潘永康的认识不过是通过旁人对他的评价罢了。
　　6年前，z市第二中学操场
　　少年们被日光晒得火热，老师也满头大汗在树下乘凉。在老师说完自由活动后，少男少女像蜂窝似的向外跑去，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休憩，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人还在操场上溜达。
　　沿着杂草旁边围着的一圈，慢慢地走着，嘴里偶尔唱着几句不成调的歌。这是陈星星从小就爱玩的游戏，遇到这样如同走独木桥一般的水泥围成的边缘，陈星星都要走一走。不为什么，只是享受着关心脚下，永远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的心情。
　　在远处的男孩一个人默默地打着球，孤独的背影和旁边一群配合默契的男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能已经习惯了被孤立，男孩放开了握在手中的球，任由它滚到篮球场的外围。
　　“陈星星，可以帮我捡一下球吗？”男孩冲着远处低头走路的女孩大声喊道，已过青春期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
　　听到了声音，转身看到篮球场上的那人。男孩沐浴在阳光下，黝黑脸庞上的汗水闪着微光。陈星星看着男孩还不太确定他是谁，直到看到了他身边空无一人和附近球场上的一群男生才想起了同桌的话。“我们班里有个怪胎，班级同学都孤立他。你也最好不要理他，就是那个叫潘永康的。”
　　他就是那个怪胎吗？女孩有点不太确定，慢慢地捡起被丢出球场外的球，犹豫着是抛回去还是自己过去还给他。可下一秒，就没有犹豫的机会了。男孩已经跑到了她的前面，陈星星也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男生的脸庞方方正正的，留着寸头，细长的小眼睛，眉毛粗粗黑黑的。陈星星看着男孩，潘永康也打量着女孩，甚至更久，她收回目光后，他还在看着。两人视线对上的时候，陈星星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要排挤他了。他的那双眼睛实在是不讨人喜欢，细长眼睛透露的光像是被某种动物盯上了一般，随着猎物的移动，那抹光紧紧跟着。
　　陈星星把球扔给了潘永康，头也不回的向后跑去。远处的女孩们在嬉笑打闹，陈星星知道自己很难融入进去也不想融入进去，但还是向女孩的方向跑去。
　　潘永康看着手里的球，闻了闻身上的味道，不明白为什么新同学那么害怕他。可能是听别人讲了些什么吧，自嘲地笑了笑。看着远处嘻嘻哈哈打着球的男生们，黑暗的想法在脑海中转瞬而过。球重重地击打在水泥地上又很快弹了起来。
　　初二（6）班教室
　　数学老师坐在讲台前面，眼睛不断游动着，仿佛猎人在森林里巡视猎物一般。
　　手肘被微微触碰，笔下的墨晕染开来。看着眼前被墨水浸湿的草稿纸，陈星星扶了扶额头，无奈地望向右侧的同桌。
　　金多多吐了吐舌头，狡黠地笑着“星星，我不是故意的吗，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潘永康。”
　　“他怎么了？”尽可能压低声音，防止被数学老师抓包。目光朝一个角落里的背影望去。
　　“你没有发现他穿来穿去就那几件衣服吗？而且.......”漂亮的女孩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陈星星有些疑惑，明明都是同班同学，为什么要去编排。
　　“我听我们班的男生说，他爸妈从小抛弃了他，他是被他爷爷养大的。”仿佛知道了什么大秘密似的，得意地炫耀着。
　　陈星星并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只觉得他可怜，但还是附和着点了点头。
　　教室里还有一些细小的讲话声，老师却毫不在意了，掐着手腕上的表等待着铃声响起。
　　办公室
　　“星星，这次调座位是为了进行小组合作学习。希望你作为组长多照顾一下你的新前桌潘永康。”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
　　女孩心想：原来班级中的孤立已经这么明显了吗？连班主任也知道了。
　　□□看到少女了然的表情，明白自己选择是正确的。
　　“我知道了，吴老师。”虽然回答了老师，但是心里还是没什么底气。或许还是挺困难的，毕竟她的同桌金多多很反感潘永康。就连潘永康的同桌，班上跟谁都能打成一片的徐梓迪都不怎么和他说话。
　　陈星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外面的乌云好像紧紧笼罩在她的头顶。
　　突然的换座位让大家都哀声怨道，尤其是某个角落。
　　“吴老师是怎么安排的呀？怎么把潘永康排在我们组了？”金多多不满地撇了撇嘴，话语中满是嫌弃。
　　“老师安排肯定有他的理由，我们现在是一个组了，要好好相处。”陈星星轻轻捏了捏同桌的脸，视线却集中在前方的男孩的背影。听到这些话会难过吧，或者已经习惯了。
　　男孩刚把自己的桌椅搬到新的座位，就听到后面传来的排挤话。果然不管到哪里，这个班的同学永远都是这样，用恶意去排挤体制之外的人。黑暗渐染那颗千疮百孔的心，针扎似的痛楚也慢慢变得寻常。
　　陈星星看着前面的后脑勺，在心里轻叹，在想该如何去关心这位同学。
　　男孩有些奇怪，最近后面的转学生一直盯着他。虽然从没有转过头但是能明显感受到那抹视线。可能只是好奇吧？好奇自己为什么会被排挤？或者是想看自己还会出什么笑话。潘永康努力让自己忽视那抹视线，手中的笔却丝毫未动。
　　“潘永康同学，请问你能借我你桌上的《契诃夫短篇小说集》吗？”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站在男孩桌子旁边。手指着放在桌面上的书，声音微微颤抖着。
　　星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勇气和他搭话的，可能是她真的挺想看那本书的。
　　男孩愣了愣，笔在空中停顿。转过头就看到女孩勉强挤出近乎谄媚的笑，有点想笑，不过脸上仍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你要看就拿去吧，我正好看完了。”男孩将书递给女孩，女孩几乎是落荒而逃，没注意到男孩嘴角微微扬起的笑。
　　回到座位，陈星星把书偷偷放进自己的书包里。仿佛经历了800米赛跑一般，后背温热。
　　教室里同学打打闹闹，阳光从窗外调皮地跳来跳去，仿佛寒冷的冬季是一场错觉。
　　狐狸女孩看着眼前面容憔悴的女人有些疑惑，按理来说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过看在她带来的故事还算有趣的份上，狐狸女孩决定暂时给自己放个小假，听完这个故事。
　　见女人停下了讲述，女孩好心地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水朝着眼前的女孩笑了笑，并没有打开喝，而是用指尖捏了捏矿泉水的瓶身。
　　“之后，他们慢慢熟了起来，他们发现彼此都很喜欢看书。男孩仿佛渐渐被打开了心扉，笑容也多了起来。不过，之后发生的事让他们的关系一下子陷入了冰点。”她的眼微微低垂，睫毛微颤，仿佛在认真思索那段往事。
　　男孩们在跑道上肆意挥洒汗水，一旁的女孩们既想看又害羞不敢看。陈星星倒是没有这样，大大方方地看着场上的男孩们。
　　男孩经过弯道时，看起来有些许的吃力。想到之前他提过的腿伤，忍不住开口：“潘永康，加油啊！”
　　潘永康看到跑道拐角处站着的陈星星，扑面而来的冷风仿佛带着一丝暖意，原本酸胀沉重的腿好像一下子变得轻盈起来。加油声第一次在耳边如此清晰，原本紧紧抿着的嘴角向耳边舒展，摆动双臂开始冲刺。
　　“3’37秒，第三名！”体育老师按下秒表,喊道。可少年仍然像是不知疲惫的陀螺，在冲过终点后又跑了起来。直到跑到女孩所在的拐角，走到女孩前方，高声地说：“多亏了你的加油，我跑了第三名。陈星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男孩女孩相视而笑的画面简单而美好。沉浸在喜悦中的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同学们的议论纷纷。
　　“星星，你能不能别跟潘永康玩了，你再这样下去，班级里的其他人都会来嘲笑你的。你都不知道他们说的有多难听，说潘永康是你的狗。”金多多将女孩拉到隐蔽的角落，斥责道。
　　陈星星眉头紧皱，没想到友好相处的同学们在背后是这样评价的。
　　“我和他相处下来觉得他人挺好的。”她为自己刚认识的朋友这样反驳道。
　　“如果你再和他玩的话，你也会被班级同学孤立的。难道你还没自己已经在被孤立了吗？”
　　陈星星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己本就不善于沟通，难怪身边异样的眼光越来越多，女孩们也经常躲着自己窃窃私语。在那之后，她开始有意无意疏远潘永康。
　　“潘永康，这本《安娜?卡列尼娜》我还给你了。以后...以后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叫住正在收拾书包的男孩，女孩将书放到男孩整齐干净的桌子上。低下了头，不敢和男孩对视。
　　“星星，为什么突然要和我保持距离？我们不是朋友吗？”男孩眼睛紧紧注视女孩的脸，可女孩已经将头低得不能再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过了很久，女孩仍然低着头，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一声不吭。
　　看着女孩头顶上的发旋，潘永康觉得自己像在这样的黑色旋涡中不断挣扎着，如同濒死的鱼。而他的水，扑在远方的石樵上，浪声渐渐远去。
　　“说不跟你玩就不跟你玩，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金多多看着两人的僵持，忍不住出来为自己的好友说话，
　　潘永康像是没听见一般，看着女孩紧闭的嘴，等待着女孩的回应。
　　陈星星还是什么也没说，或许这样更能让男孩死心，她想。
　　“好吧，我会和你保持距离的。但你要明白，你和别人相比，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潘永康撇过了头，像是做出一个巨大决定，眼睛却恶狠狠瞪着金多多。在他眼中，这个长相可爱的少女简直就是个恶毒的后妈。
　　金多多也不甘示弱地瞪着，伸出手亲昵地拉着好友的手臂，眼底的笑意似在嘲笑。
　　“嗯嗯。”陈星星随意回应，慌忙拿着书包离开了教室
　　放学的路上，身后清朗的男声叫住了陈星星。星星吓了一跳以为是潘永康。转头看见另一张白净的脸庞，原来是班长。松了口气，闲聊之中才发现两人竟是一条街的。
　　看上去像书呆子的班长竟然这么有趣，陈星星被他讲的事逗笑了好几次。两人越聊越投机，却没发现身后一抹人影忽缓忽急地跟着。男孩面无表情地盯着前面的并肩骑行的男女。
　　不觉到达最后一个路口，男孩女孩默契地笑了笑，说了句再见，转进不同的巷子里。
　　巷子有些窄小，周围都是忙着烧晚饭的人家，饭香肆意在街头巷尾穿梭。女孩看着远处的炊烟不由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没有察觉到身后另一辆自行车摩擦地面的声音。
　　车在一户人家前停了下来。闻到肉香，迅速下了车，手忙脚乱在书包里不断摸索大门的钥匙。在包的夹层中发现了挂件的脑袋，手指刚伸过去，不料从手心里滑了出去，只见小人的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了下来。
　　一双黝黑的手将小人稳稳当当拾起，刚准备开口道谢，抬头却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眼前的男孩，脑子乱乱的，但手比心更快做出反应，只听见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
　　陈星星摸着有些痛的手掌，质问道：“你跟踪我？”
　　潘永康被打的有些懵，听到女孩质问的口吻很快镇定下来。没有回答陈星星的问题，不怒反笑：“这就是你想要跟我保持距离的原因。”
　　“什么鬼？”陈星星有些莫名其妙，感觉两个人说的不是一件事。
　　“你是不是喜欢班长？”男孩紧紧抱拳，任由挂件磕着掌心的肉，细长的眼睛闪着暗沉的光。
　　陈星星终于理解潘永康的意思了，甚至明白他跟着自己的原因。想到这个原因，再看着少年的眼神，胃里泛起恶心。
　　“潘永康，你脑子里全是些什么。我不喜欢班长，也不喜欢你，我谁也不喜欢。”说完，也不管那只挂件了，掏出钥匙准备进门。
　　“那你为什么跟我玩？”男孩将挂件握更紧，青筋直直冒了出来。
　　为什么，本来女孩想说是因为两人有共同的爱好，志趣相投。但是看到男孩脸上的表情，想起今天他做的事。学着同学们有些轻蔑的目光，居高而下：“因为我可怜你，还有因为这是吴老师给我的任务，让我多多关照你。”
　　男孩低下了头，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布偶。手松了松，挂坠再次滑了下来。跌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推着自己的黑色自行车，背影落寞地向巷子外走去。
　　“后来他们再也没说过话，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考了不同的高中，再也没有见过了。”女人的故事戛然而止，狐狸女孩听完却觉得空落落的。
　　“好了，故事讲完了，我也该走了。”女人摸了摸狐狸女孩的头，微微欠身，准备离开。
　　在陈星星快要推门出去时，女孩叫住了她：“你后悔吗？我可以让你穿越到过去改变这件事。”狐狸女孩破天荒地为她开了先例，也许是故事让她觉得遗憾。
　　“后悔吗？”像是在自问自答，“多少有点吧，但重来一次结果应该是相同吧”
　　女孩看见她嘴角微扬的笑容像是明白了什么，想要挽留的动作收了回去。
　　窗外的花朵儿在阳光下正得正好，音乐盒中的小人还在转着圈圈。世间的故事流淌在唱不完的歌谣里，心情大抵只有歌者才能明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