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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凉暖孤心 ...

  •   转眼,五年过去了。
      五年里,这正嫡夺位的嘉武帝,可真说的上是金醉纸迷、酒池肉林、荒淫无度以至于令人闻之汗颜。流传出来的那些个风流韵事,属实是给坊间说书唱戏的添了不少话本。
      可另一方面,在国事上,嘉武帝却是丝毫不含糊——只手遮天、玩弄权术、改革新政、手腕强硬,反倒是将这国家治理地越发好了起来,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兴得管他私底下是个什么德性。
      所以嘉武帝就开始大大方方地往后宫里放男人。
      下棋的、舞剑的、唱戏的、科举的,著书立说的、行军打仗的……是分门别类应有尽有。各有各的好看模样,也各有各的脾气秉性。
      可笑一帮臣子们一边没眼瞧,一边又好奇这小皇帝是使了什么法子让这么多男人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跟前那片尺寸之地的。
      至于当年一早被关将军送离纷争的关壬和闻阙——嘉武帝因着闻桓的情分在,只要了闻相一个人的命,并未殃及池鱼,所以也不曾去掌控闻家其余人的下落。
      而关壬照理来说是该被株连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关家除了少爷,所有人都跟着关将军被砍了头。可嘉武帝不知怎的,想起了当年——御花园,少年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旁边躺着朵花,满脸的不屈和倔强。
      忽然就想再见一见这个人。
      传唤之后,却得知这人已然离京的消息,嘉武帝没了趣味,自觉无有缘分,便也随了他去。
      同当年一般,带着些惋惜和玩味的无奈。
      说来也巧,纵然关壬幼时文武双全,但是废了这么多年,也早就淡出了众人的视线中。
      嘉武帝会想起那桩旧事,还多亏了孟将军送来从南疆进贡的一株西府海棠……
      再说关壬,在收到闻相故去的消息后,一个残疾的少年领着个半大的孩子躲躲藏藏,本以为皇帝会派人斩草除根,可是战战兢兢躲了好一阵子。风平浪静了后,才终于在南边一个小城里安定了下来。
      对外只说,父母被贼人害了,留下了受伤残废的大哥和二少爷。
      眼下,他再不喜闻阙,也不好意思接着跟一个小孩发难。
      他比小孩多吃了三年的饭长到十八,自觉还要脸。
      在他们南下的途中,还有一些朝中自作聪明的大臣不明圣意,派了好些刺客前去追杀他们以图给皇帝邀功。
      关壬的腿无法骑马,闻阙出自文臣世家不精马术,二人便正好同坐一辆马车,车外跟了六个关将军的心腹。
      “小孩。”关壬心里百转千回地想了许多,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闻阙。他知道这孩子早熟,许多道理不说也懂……
      可他想起之前闻阙对他说的那番话,觉得自己于情于理,也应当意思一下。
      所以干脆不再打腹稿,直接睁眼喊他。
      “哥哥。”闻阙声音闷闷的,抬眸看向他。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忍着悲伤与怒意,为关壬留着耐心。
      关壬却不看他,拉不下脸似的,呆滞地盯着前方,“我知道,你爹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你。”
      接着自暴自弃似的,两眼一闭,“你要是实在不舒服,你就哭吧,我不看你,全当貛儿叫。”
      关壬等了许久,未见答复,正要睁眼,闻阙一动,蹲下跪在了他的腿边,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腰。
      关壬呼吸一滞,脊背不由自主地僵了僵。
      过了好一会儿,关壬直得腰都酸了,却只听到了闻阙浅浅的呼吸声,不见人言语。
      他有些不习惯与人这样亲近,不自然地动了动,闻阙发觉,越发束紧了臂膀,像是怕关壬把他推开似的。
      关壬小心翼翼地试着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慢慢地跟闻阙分析道:“朝局疾风骤雨,新帝的动作太快,一定是为了遮掩什么,你爹被贬一事蹊跷,眼下关辰庸还在京城,他定会查清,你莫要揪心。”
      这还是关壬残疾以来头一次同人讲这么多话,胸口不禁起了些热意。
      “而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韬光养晦。你爹未雨绸缪将你我送出,未必就是想要你处江湖之远忧其君。你得强大起来,强大到手中握有举足轻重的筹码,才能查清一切,你明白吗,小孩?”
      闻阙抬头看他,眼瞳好似两盏幽幽烛火,直照进关壬心底。
      “哥哥之言,阙此生不忘。”
      突然,马车被一道劲风所撕裂,剑刃旋即迎面而来,关壬警觉,迅速伸手把闻阙带到自己怀中,旋身一撑手杖,稳稳地落了地。
      转眼间双方便厮杀了起来,刺客有二十来人,形势明显不乐观。关壬将闻阙转手塞给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侍卫,急忙推他们离开。
      “先带他走!”低声说罢,立即投入了那边的战局。
      关壬此时才向世人展现出来,他七年的沉寂、消颓,甚至于对生命无望,一心寻死……这些艰辛挺过后所付出、得到的,他的能力,他的前路。天命再一次霸道地压在他的头顶,他却终于不再无能为力,为鱼肉,任刀俎。
      此刻,关壬的心中无比舒畅,以至于有些热血上涌——他证明了自己。
      他从未放弃。
      这些年所练的轻功,让关壬像一条游鱼一般出入自由。再加上那份量不轻的手杖,竟要有些以一敌二之势。
      闻阙懂事,晓大局,二话不说便跟着老前辈,不缠不闹,不惧不亢,二人登即跑出了五里地。
      直到看见一个荒废了的寺庙,那侍卫才把闻阙放下,嘱咐他藏好,打算返回去帮忙。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追击他们的四名刺客从天而降,侍卫别无他法,只好留下与他们缠斗。
      闻阙就在香案下,由案边垂下来的破烂的黄布掩着身体,十分儒气的小山眉急得快要横斜指天,心中却镇定无比。
      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不该出去添乱。他在等,等父亲一早埋下的接应者。
      ——闻相倒是没告诉他,只是他推测。
      只是仿着父亲的打算和计较,若他是父亲,既然算到要将他们送走,便一定算到路上不会太平。
      四柄刀齐齐架在侍卫的剑上,那侍卫却再也没有力气将它推开了。
      不!
      闻阙攥紧了拳头。
      刀刃轻而易举地划过侍卫的脖颈,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连贯的曲线,旧庙地上烟尘四起,他倒地,没了声息。
      其中一人踢倒香案,提刀便要朝他刺来。闻阙怒目着,竟在这生死攸关之际生出了滔天的恨意。
      这个侍卫大哥叫秦弓,他记得的,今年刚过二九,荆楚人士,性子与年纪反着,倒有种雪下在红土地上的绵密与沉稳。
      他说:“闻少爷,您已经不眠不休地盯了三天,身体定然吃不消,快歇息一会儿吧。”
      他说:“闻少爷见谅,别恼我们少主面冷言薄,他本该同您一样,也应是个骄阳似的人物。”
      他说:“我既报了关家军,便是将士,也是家仆,外可埋骨沙场,内能忠心护主,左右都是条好汉!不看那天乾地坤,不看君纲臣常,全看关将军一声号令,这赤赤的七尺之躯,不声不响地捐了又何妨!
      他一拳打在了那人的胸膛,就算他不是习武之人,也可以断定,那一拳一定相当地有力量,因为闻阙的四指传来了骨胳错位的声响,继而蜷曲着,再使不上力。
      遥遥地听见马蹄声,闻阙没放在心上,——还以为是自己临死前发的癔症没有理会,没想到下一瞬,他面前的刺客便被一根手杖捅穿了喉咙,暗红的血溅了他一身。
      “哥哥?”闻阙有些讶异地出声,不知何时,眼眶染上了薄红。
      关壬身上也不干净,到处都是被刀划出的伤痕,喘着粗气,马不停蹄地赶来,将闻阙带到怀里。
      他道:“没事了,没事了,不怕,我来了……”
      关壬紧紧地抱了他一下,在真实地感受到他的存在后,随即把人拉到身后。他近乎要杀红了眼,面对此况丝毫不惧,只戏谑地望着眼前的三个杀手,口吻却有些凝重:“小孩,说实话,我羡慕你,你的未来…你一定能够走我未能走过的路,做我未曾做到的事。
      好好活下去……”
      他看到闻阙走时有几个人跟了上去,放心不下,提前脱了身追来。眼下那五人还在那边缠斗,他实在不知自己能否撑到他们赶来的那一刻。
      不过,朝闻道,夕死可矣——此番南下,他心结已解,纵是死在此处,也好落个维护忠义之后的英名。
      不算屈。
      “走……”关壬朝后轻轻地推了一把,随即上前拔出了手杖,反手与刀刃相击,又一掌打退了另一个迎上来的杀手,却生生地挨下了第三个人刺向心口的一刀。
      杀手却不等他反应,顺势拔出还要再刺。
      关壬心口处霎时染红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不要——!”闻阙目眦欲裂,绝望地发出一声嘶吼。
      闻阙是相门之后,天生的君子之风,自小沉稳老道,有条不紊,虚怀若谷,抱朴如初,喜怒不形于色,像个小大人。
      可现在,大人的面具被粗鲁地撕下,像是胸中的棋盘被打乱,怀里的碗被打碎,水洒了满地,风疾,弦断。
      他怒不可支地捡起那名死掉刺客的刀,发疯一般朝那三人扑过去。
      关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杖直击那人面门,随着一声骨裂的脆响,那人直接倒地。
      “滚!”关壬吼他,同时夺了他手中的兵器往第二人身上补了一刀,接着肩膀处又受了第一个杀手的偷袭,疼痛磨得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倒是正巧躲过了那个人划向喉咙的一击。
      闻阙满眼都是受伤的关壬,哪还有精力去想别的事。刺客的刀已然杀至关壬身后时,他下意识地就想用自己去挡。
      实际上他也真的那么做了,不过,他想象中的疼痛没有来。
      他抬头,前来接应的人终于赶到,而那名刺客已一命呜呼。
      “关少爷!”众人看到关壬满身鲜红,焦急地冲上前来。
      “别,别过来。”闻阙惨白着面色,一只手在那只骨头错位的手指上摸索着。忽然听见一声脆响,闻阙就这么草草地为自己的手指正了位,登即冷汗频生,出了窍的六神迅速回笼。
      他自幼读书万卷,对药理也有研究,还曾为了调养闻桓的身体访遍各处医者,虽不敢说是医术集大成者,在医术方面还颇有些天资。
      他拼命压制着心疼和慌乱,力求手稳神凝。可一想到重伤如此是关壬,就忍不住一阵阵的心悸。
      好疼……
      可关壬却有闲心望着他笑,颇有点闻相附体望子成龙的意味。
      “还有什么是你这小孩不会的啊……”关壬想轻笑,却牵动了伤口,立马疼得自己脸又白了几分,“嘶啊……就是不会武……不过,也不打紧,人无完人,总要缺些什么,才好……”
      “好小孩……我之前对你心存不满,是我之过,跟你,道个不是……”
      闻阙听着,泪水立马掉了下来。
      ……这分明是在交代遗言。
      “不许你说!”闻阙心里想绷住,可是却控制不住地心颤,处理伤口的手开始发抖,他没发觉,两行清泪灌了关壬满衣领。
      他其实不愿哭的,不吉利,好像关壬真的会出什么事一样。想到这儿,闻阙的理智彻底归位,决堤的眼泪又沁了回去,手也稳了下来。
      关壬心里好笑,临死前见一见这小孩傲娇生气的模样,倒也算是个乐终。
      可是他却不能听他的话,他得说,近气没有出气多也要说,再不说,怕就没机会说了。
      “……有那几位叔伯护你,可在南城无忧……”
      “孟阿姊,叫她,别为我伤怀,就说…阿壬心结已解,此生无憾……”
      “呵……”关壬眼看就要闭了双眸撒手而去,却不知怎地,固执地不肯松那口气。
      “想,想我这一生,耽于自锢,到了最后,竟也没几个牵挂不下的人……哈!”
      关壬垂下双睫,终于肯无气无力地提一提那人的名字。
      “……若有机会再见关辰庸,叫他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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