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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居然成濩落 ...
一九。
他的暗卫编号。
他是暗卫营捡来的孤儿,没有名姓,从小就只有这一个编号。做了太子近身后,也只喊他“阿桓”,将他完完全全当作了替代那人的影子。
嘉武帝派他去了司天监当差,负责新楼的督建和修缮。于是他便化名“尹纠”,跟着那些大人一同上朝。
每日在一声声“尹大人”中上朝,在大殿上混在群臣中光明正大地望他几眼,再或者就是听候夜晚偶尔的传召。甚至渐渐的,暗处需要他的任务越来越少了,那些迎来送往的客套话听得他头昏脑胀,却总不由得让他生出仿佛自己也是有身份的人的幻觉来,在看向嘉武帝时,头也不禁抬高了几分。
一日清晨,一个侍卫进来在嘉武帝耳边说了什么。他看不到,却感觉得出,嘉武帝很急着离开。
当然,这人就算登了大宝也仍旧是任性肆意的性子,手里有了权利后甚至更是发作得一点不肯委屈了自己。所以,他就看着坐在皇位上的那个年轻人,为了自己一件心念的事,直接挥退了众臣匆匆离开。
把殚精竭虑取来的江山搁在一边,是为了什么呢?
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也再想不出别的来。
另一边,嘉武帝换了朝服,独自一人快马加鞭去了郊外那处温泉山庄。
释?说得轻巧,既已入潮,如何脱身?
“主人。”见到嘉武帝,在门外守着的暗卫连忙低头下跪。
十七没理他,急切地推开房门,里面等着的,正是丞相家船舫上那日给闻桓沏茶的小厮。
十七紧张地声音都开始发抖,“你……你是闻家的吗?”
小厮知道眼前这位大抵是他家少爷的好友,否则也不会不远万里一直派人保护在他们身边,找到了依托,于是终于敢泣不成声地道:“小的是,小的不在府里做事,却是一小跟在大少爷身边的。”
“那……他呢?”十七心慌地追问。
“……大,大少爷他……”小厮不再往下说了,哀嚎着摊跪在地上。
十七闻言恍惚了好一阵,半天才在那小厮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莫要嚎哭,先告诉我,他在哪儿?”
似是想表现得温和一些来让这小厮说“实话”,十七甚至还冲他扯出了一个笑。
小厮忠心,这会已经哭崩溃了,也不管能说不能说,吉利不吉利,就这么语无伦次地描绘起了当时的场景。
“大少爷他没了啊……你说这觉睡的好好的,突然就冲进来一群人,鬼影子一样,走路都没声的。一行三四个家丁都一下子让抹了脖子,老太爷护孙心切,拔了剑跟人家拼,可他那么一大把年纪哪能拼的过啊…结果,被,那些人…乱…乱箭…射死了……”
小厮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着,然后抽了一大口气,接着道:“大少爷一看,便红了眼也要跟着老太爷去,只把一封信塞给我让我走,我当时就想,肯定是这要命的玩意招了祸,小人脑子不灵光,只知道这是大少爷拼死也要让我带出来的,我就一直跑,后来,后来,我趟过了一条河,到了河对岸,把信和一锭银子藏了起来,再回去要跟他们同归于尽的时候,就看着……他们…把大少爷……”
小厮说不下去了。
后面的,他也知道了。
他的人一赶到,就看到了整条血红色的河,只救下了这个小厮。
那全是……他的血?
他们把他杀了,投到河里?
可河里那样冷。
“他们把大少爷碎了尸啊……!”小厮终于一气吼了出来。
吼得十七三魂去了六魄。
他不知何时泪流了满面,胸口是撕心裂肺的痛,好像被投到河里窒息的人是他。
闻桓的眼睛好像透过幽深的河底望向他,眼眸中再也不会含着促狭的笑,也不会漾着自己的倒影了。
十七怕去想,只知道自己四肢百骸的血液骤然降了温,回流给心口冰冷的寒意。
碎尸啊……
他连碰都不舍得碰的人,被他们,那样折辱……
老家伙……!
他的阿桓啊,他当作稀世明珠不惜重整山河的阿桓——最后,竟连尸首都不留给他吗?
温泉水暖,旖旎情愫;因缘际会,倾盖纠葛。一曲终了,一方坐怀天下,日思夜想,一方血染冰河,死无全尸。
他气愤地瞪着双眼,任凭眼泪毫无遮拦地冲出眼眶,忍不住地大笑。
水雾后是凌厉杀伐的眸光。
我恨……老家伙,御史台,国公府,关家,闻家……
是心口撕裂的疼……
小厮想起什么,看着面前有些可怖的恩人,囵囤地擦了擦眼泪,畏缩了片刻,小声地说道:”还有——大人,少爷生前给我的那封信——您知道他的朋友中有叫十七的人吗?”
十七却如同发了疯一般对闻桓表现出极大的恨意,阴鸷地吼道:“谁要他留的遗言!叫我好自此再放不下他吗?他怎么不干脆将我,将我……”
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不是说形同陌路吗,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吗?给我写什么信,我不要!你还给他……你跟他说我不要!”
他气急,转头摔门离开。
夜里,喝得酩酊大醉的十七坐在皇宫的祠堂前面,毫无虔诚地把先帝的牌位拿下来,满口酒气地指着牌位说话。
“老家伙……报复我?可真有你的。我承认,你成功了,你是让我心里不舒坦了,可那又怎样呢?你以为这样我就能乖乖地走你的路?你做梦!”说着把牌位狠狠地扔了出去。
月华洒在祠堂前的路上,牌位上篆刻的字被打在一片阴影里,承受着新帝的怒气在冰冷的石阶上微晃。
“他都打算跟我不了了之了,你为何……为何就是不肯给他一条生路?”
如果说白日里阴冷的十七是他保护自己不被悲痛打击的方式,那么醉酒的十七便像是卸了一切的盔甲和防备,只剩下忧思与爱意,一如当初。
“非要……逼我。”十七起身打了个酒嗝,往祠堂后面走去。眼中是赌气一般的神色,说出口的却是他这段时间所玩弄的整个阴谋。
“我本想让你死在外邦人手里,直接引战踏平了他们,作为我登基的丰功伟绩收买人心,一举两得。可没想到那群胆小鬼,呵,竟又将你送回来了。这可让我怎么办……”
“咔哒”一声,原来祠堂背后有个暗室,嘉武帝一步一步地往里走着,一边跟里面的人说着话。
“您对我那样好,我总不能弑父啊,但这个位子,您是铁定回不去了……我的好父皇。”
暗室里的床上躺着的,竟是本该已经驾鹤西去的先帝!
老皇帝被弄残了四肢,又成了哑巴,不能叫不能动,只能瞪着眼看着一步步向自己逼近的,往日的好儿子,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可是现在我不想了!”
“唔……”
“你以为你做的一切都能将我蒙在鼓里?你为了防外戚专权屠我外祖满门,恐我母妃摄政便去母留子,听信那些奸佞之言竟将你的女儿,我的阿姐活活烧死!你——!崇文,你真该死啊!”
“呵,崇文?”十七嗤笑一声,“懦弱无用的老东西!”
“你连关家那老骨头都忌惮,却怎么敢犯我的忌讳?”
十七的眼眸陡然生厉,一只手捏住了老皇帝的脖颈慢慢发力。
老皇帝头上都冒出了青筋,脸憋的通红,疯狂地摇头挣扎。
十七也更加用力,“我钟爱着的人,他……他却,被你派去的人那样……那样折辱!”
十七的眼眶泛红,悲愤欲绝。
老皇帝气一断,不再动了,可十七像是没有注意到,只愣愣地停留在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上。
他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觉得自己弄丢了什么东西,十分重要的东西。好像这东西随着闻桓一同被带走了,留给十七一大片空。
“啊——”祠堂里传来一声嘶吼。
夜里前来找嘉武帝商议派往新地官员的闻相错愕在原地……
第二日。
皇帝下召,遣闻相即日前往治理征服的领土。
中央官员下派地方,这相当于是变相的贬官了。就在百官摸不着头脑打算退朝后问问本人时却发现,闻相本人并没能站在朝堂上领旨——他已经被发现他偷听的暗卫抓住关了起来。
那小厮被嘉武帝软禁在了山庄,以至于闻家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个噩耗。
而在养心殿外长跪不起,冒死谏言恳请皇帝收回成命的关将军,则压根没被那些宦官放在眼里。
再后来,听说闻相不适应路途的颠簸,在路上染病故去了,闻讯的关将军觉察不对,就连忙将两个孩子送出了京,还来不及替好友悲恸,就被皇帝以对皇室不忠的名头给抓进了牢狱之中。
这下,便没人再调查闻相的死了。
多可笑,从始至终忠于帝王的老将,最终被天家以这样的罪名给污了晚节。
可怜他老友死得蹊跷,等到那两个孩子成长起来,怕是也没有……罢了,干嘛还盼着他们卷进来呢,若是能平安地过一生,就算他的闻兄在天有灵了。
不过,自己估计也要步他的后尘了……武将不忠,等同于密谋造反,他的下场也很明了。只是回过头来看这一生,图了什么,落了什么,亏了什么,欠了什么……
他不知道他图了什么,晚节不保,声名狼藉。
落的兄弟没了,儿子离了心,自己一命呜呼,唯一可喜的,怕只有边疆百姓的安居了……
白白亏了一腔报国情怀,在崇文皇帝的打压下过日子,真他娘的憋屈。
他欠他阿壬的太多了,自己年轻时一时冲动,毁了孩子一辈子……
可是这些,关壬都无从得知了。
在被带上绞刑架的时候,关将军忽然想明白了,他悲戚地喊着:“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
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
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
他的斩首是在东市举行的,要让百姓们看看,威胁国家安定的“贼人”长什么模样。
底下的白丁听不懂他临死前的大彻大悟,只是指指点点着。
“……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
葵藿倾太阳,物性固难夺。
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
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
再述……
这章依旧是走一下剧情(不想承认自己写太子写上头的be主义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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