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无常 ...
-
关壬就这么吊着一口气到了南城,天旋地转地昏迷了一个多月,灌了不知多少汤药,才总算是把小命捡了回来。
这一伤,一好,便到了来年开春。
已经结结实实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的关壬当真是无聊得紧,偶然抬头见窗外的红梅似是要抽枝进屋里,便想拈一只骨朵把玩。
他拄着手杖偷偷挪到窗边,刚伸出来手,便被时不时就要来看他一眼的闻阙喝住。
“哥哥!”闻阙快步走来。
关壬活像个做了坏事被抓包的顽皮小孩,讪讪地缩回手,“好了好了,我不乱动,我回去总行了吧。”
闻阙紧张地上前接过手杖,又上手把关壬扶了回去。
“不是我说,你总管着我做什么。”关壬黑了脸吓唬他。
闻阙也不惧他的吓唬,沉稳得像是能接受住关壬的一切情绪。
他好像从不怀疑关壬的本性。
他坚定关壬的好,就像坚定太阳总会从东边升起一样。
于是蹲下身认真又诚恳地道:“我并非要拘着你,只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能……”
关壬看向闻阙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时,不知怎的就觉着……
自己真是罪大恶极。
偏偏还装着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样子不肯服软,“好吧,你是小孩,我不同你计较。”
“崇文五十七年,”闻阙望着关壬的眼眸,眼中的复杂让关壬有些窒息,只能呆呆地陷进去,由他引着,听他要说些什么。
“探花之卷首未填其名,引得有心之人竞相冒认……”闻阙没有把话说完,关壬却听明白了。
闻阙顿了顿,在脑海中盘桓了句最温软的话:“哥哥,我不是孩子了。”
关壬忙别开眼,莫名有些心惊。
探花郎啊,他今年……才刚十五吧。崇文五十七年,也才……
十二。
他这心里忽然弥漫上了一股酸涩,随即被理智打断——关壬啊关壬,你也是出息,叹后生可畏便罢,嫉妒人家可是真小人。
“我,我想出去走走,你不放心,就跟着。”
闻阙抓住他的手腕摸了摸脉,沉声答道:
“我与你一同。”
天气不错,阳光金灿灿的,像当年的西府海棠一样。关壬立马忘了方才二人在屋内的窘迫,身上心头皆是暖意。
此番堪比重生,倒是喜不自胜。他心想。
闻阙一心一意地任由关壬倚着自己,时不时轻声说句“慢些”“小心”诸如此类的话,直往关壬心头糖上抹蜜,锦上添花。
月上。
关壬心情好,又走了半日,很快便入了眠。闻阙在床边守着,看着关壬,总不愿离开。
待关壬睡熟,闻阙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轻轻地碰了碰关壬的发梢。
听着关壬均匀的呼吸声,竟是少有地红了脸。
他替关壬掖好了被角,不舍地望了望这人玉砌一般的容颜。
他多想抱着他入眠。
他一点也不希望就止步于此。
等闻阙出去,关壬缓缓睁开双眼。
他早就看出了什么,可二人情谊正当深厚,他也不愿于此时思索这些,终是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闻阙照例来到关壬院子里早饭。
关壬由着闻阙替自己穿衣,不敢再多嘴抱怨,生怕伤了闻阙脆弱的小心灵。
到底还是个孩子嘛——关壬想。
“小孩,我昏迷养病花了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没来得及问你。
闻伯伯的丧事,后来如何安排了?”
“新帝追封厚葬,举国默哀。家中挂了缟素,闭门祭奠了一个月。”
说的是南城此时的家中。
“我试着给兄长写信,寻他的下落,但都没有回音。不过我想他大抵也知晓了。”
“嗯,说得过去。事急从权,简办是应该的,你能自己想清楚便好。
难为你了,好孩子。”说着,长辈似的握了握闻阙的手。
“没有。”闻阙绷着脸应道。
“我这身子也大致恢复了,往后的日子,你不若去做些自己爱做的事,不必总围着我……”
“哥哥嫌我?”闻阙一顿,皱起眉来,声音冷硬得吓人。
关壬有些慌乱,几乎要口不择言,“不是,怎么会,你这样好,我喜欢你尚且来不及,怎会嫌你……”
听到这话,闻阙的眼眸瞬间涣然,“哥哥当真?”
“当真当真,你别恼就好。”关壬只求解脱连忙道。
闻阙皱眉,“分明就是拿我当孩子哄。”
“呃……”被戳中心事的关壬一下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闻阙仍是叹气,不再说话了。
二月初十,是关壬的生辰。
生辰这样一个充满浓重家庭气氛的日子,在关壬活过的十八年中,几乎不曾庆祝过,所以他自己也没把这天认作有多重要。
反倒是闻阙特意提起,想要趁着那天带关壬出去采风。
关壬想,大抵是小孩都爱过一些特殊意义的日子吧,便也随他去了。
那天,闻阙把关壬塞进马车,怕他受了冷,还带上了一个手炉。
这一番暖烘烘的,快要把关壬颠睡着。闻阙只好跟他说说话来醒神。
“哥哥,那边是茶馆,他们家老板娘人很好,小二也机灵,下面是早点摊,他家的馅饼好吃,远近闻名……这家是医馆,你受伤时,要多亏了王大夫奔走……”
关壬模模糊糊地应着,接着头狠狠地往下一砸,“唔,嗯……”
关壬使劲摇了摇脑袋,“既然如此,那我理应前去拜会一下的——停一下。”
“哥哥!”闻阙急忙唤他,“外面冷,不如改日我替你去?”
“救命之恩哪有让人替的道理,无妨,我正好出去醒醒神。”
说着便掀起了车帘。
“你就在车上等我,莫要起身了。”关壬回手压了压,将闻阙留在了马车中。
“莫跟了,乖……”说着揽了揽披风,拄着手杖进了医馆中。
……
“哥哥去几时了……我去看看。”闻阙皱眉望那医馆木门,不明白关壬是因何绊住了脚步,说完就要起身。
车夫笑道:“二少爷不忙,大少爷这才进去不到一刻钟呐。”
听了这话,闻阙耳尖不禁变得泛红,又不好意思地坐下接着背书静心。
过了两刻钟——
“几时了?”闻阙深吸了口气,自以为冷静下来了,问道。
车夫忍俊不禁:“您跟去看看也无妨。”
闻阙听了这话,像是终于得了理由,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推开木门。
往常空无一物的屏风后多了套楠木做的座椅,小案上热茶飘出腾腾地白雾,伴着草药香气,二位风雅之士对坐,好不雅致。
闻阙进来,先是寻见了屏风后的关壬,接着盯着他对面的人,话却是对着关壬说的——“哥哥。”
而后才眨巴了眼看向他。
只见那陌生男子望着他打趣似的笑问:“关兄,这位是……”
关壬忙招呼闻阙来坐,一边笑着介绍:“我刚还同施泽兄说来着,再不告辞怕是我家小孩要急。来,我同你引荐一位知己——”对着闻阙说罢,既而话头转了回去——“施泽兄,这便是我家小孩了,嗯……”
似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起闻阙的名字,毕竟一家的兄弟,姓二姓确实引人争议。
“阙,王兄叫我关阙便是。”闻阙却是大大方方地随了关壬的姓。
关壬初听这名,莫名有些动容,关隘险阙,是属塞外沙场之地,顿时听得人豪情万丈,不由神往,好像这个姓氏天生就该搭上这个字。
王施泽同二人玩笑道:“那便是小关兄了嘛!”
关壬笑,也连连嗔闻阙:“没大没小!施泽兄是王大夫长子,论年纪比我还年长几岁,你也该喊一声哥哥!”
“哈哈,无妨无妨,小关兄倒确如其实,有趣得紧,颇合愚兄眼缘啊!”王施泽爽朗地道。
“确如其实?”闻阙不解。
王施泽玩笑道:“可不嘛,就跟你家哥哥坐这半天,可听你不少好话呢,说你为人沉稳得体,才学过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慈父夸耀自家儿郎呢,哈哈哈!”
玩笑说完,却只有王施泽一人笑了,剩下两人都因为各自的原因僵了僵。
偏偏他自己无知无觉,仍说道:“记得昨晚我爹还同我打趣,说关家弟兄俩感情颇好,隔壁家媳妇得病,那老汉都不及关二小子上心。”
王施泽大抵只是想赞赏一番兄弟二人的情谊,说得关壬浑身不自在,闻阙从容地转了话题,“此前我来,未见过您,不知您之前在忙什么?”
关壬像是为了缓解尴尬,抢着答道:“对,说到这儿,阿阙你绝想不到,施泽兄刚往南边军营运了草药回来,正是孟阿姊那支!”
闻阙见关壬这样激动,想来这便是关壬进了医馆再迈不开步子的原因了,不由得无奈地笑笑:“那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话说,哥哥这性子原本就如此跳脱吗?
三人又闲聊了片刻,正好王大夫回来替儿子的班,关壬得以拜会,之后便请辞离去了。
再回到车上时,已过了半个时辰,关壬结识了新友,又闻旧识,心情大好,脸上也添些红晕,路上还兴致不错地哼起了不知哪个地方的小调。
想是这多年的阴霾已尽数散尽,打算开始重新生活了。
却不想……
“大少爷!京都传来消息,关家……!”
夜深,闻阙正要伺候关壬躺下,却见一个小厮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哭嚎。
闻阙皱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本能地阻拦:“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哥哥要睡了!”
关壬也自觉怕不是什么好消息,迅速做好了心理准备,反过来压住闻阙的手安抚道:“无妨,你且说,关家怎么了?”
“关将军被推上了绞刑架,午时问斩!关家以谋逆株连啊!”小厮向关壬行了个大礼,头磕在地上,哭喊一声接着一声,再没起来。
好似轰隆一声雷鸣在关壬耳边炸开,将这胸膛中春风吹又生的遍地野草烧了个玉石俱焚。
这老家伙死就死了,我心里不快活个什么劲儿呢。关壬想。
可能是仅剩的骨子里的血脉使然,在听到父亲离世的消息后,关壬还来不及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以免大逆不道的快意露出来,便以五雷轰顶之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