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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棠花暖 ...

  •   多年后。
      倒春寒,京城被厚重的大雪覆盖,不出一点声响,唯有护城河边的高楼上的琴女歌声不绝如缕。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离别不复见,何必相苦?不如释,化酒随风。
      太子听着这悠扬的绵曲昏昏欲睡,心里想通了些什么,忽的将手边的酒壶拾起饮尽,胸中凉得一片透彻。
      ……
      一日下朝。
      “这太子怕不是针对于你,怎得回回与你唱反调?”关将军忿忿。
      “唉,不论太子如何,陛下总归是明鉴的,关兄,切莫复说前言。”闻相道,可紧缩的愁眉仍然暴露了他焦灼的心境。
      以他推断,太子这是要他退出朝局。
      不知何时,朝中的势力已然渐渐分为了两波。一波是他和关兄这样,只忠于皇帝的老臣。另一半则是被太子拉拢的,谋求未来利益的年轻臣子。
      毕竟,陛下就只有这么一个亲儿子,他们也算是变相地“忠君”,并不能挑出什么错处。
      可他毕竟还是太子,还是个没有阅历的孩子。
      令闻相不解的是,太子为何会着手夺权一事,明明能够顺理成章的事,为何要铤而走险。
      难不成……是陛下在外另有遗子?
      不应该啊!若果真如此,陛下不会不给他们暗示和交代……起码,不该到这个关头了还如此宠溺太子!
      他倒不是舍不得手中权利,只是皇帝对武将如此忌惮,他放心不下好友。
      说实话,这些年,全靠闻相在皇帝面前斡旋,关将军才不至于被皇帝厌弃。
      若是下一个丞相跟皇帝一样重文轻武,那他这不就是连累了关兄吗?
      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看来,要早做打算了……
      “关兄,你听我说……”
      将军府。
      “阿壬,这是……你闻伯伯家的弟弟。”关将军身后跟着闻阙,一前一后进了关壬的院子。
      闻阙已经长成了和当年关壬一般的少年,倔强,任性,眼里闪着光。
      这叫关壬第一眼见到他便不喜。
      他妒,也明目张胆地不待见——只因人家活成了自己本该活成的模样,他怨怼。
      “别来烦我。”对于关将军想要让闻阙住进他院里这件事,关壬拒绝得彻底。他甚至背过二人,好像多看一眼都要从他身上割块肉下来似的。
      关将军哑然。他是个粗人,不会慈祥地教导,不会软言来道歉,自责内疚的这些年简直要给大将军的脊梁骨压弯,欲言又止好像成了种习惯——左右他是不能弥补阿壬些什么,不能再让儿子的腿恢复如初了。
      此番,他是想着,阿壬这些年总是一个人窝在屋子里,也不与旁人多交流。刚刚路过杂草丛生的院子,那年被砍掉的海棠树根上长满了苔——阿壬不喜别人进他院子,每回有仆人想要清扫,都会被他斥责出去。这性子日渐孤僻,他便想把闻兄家的小孩放得离他近些。
      这还是闻兄给他出的主意。对于关壬来说,小孩多少彼此亲近一些,就算不能解开心结,哪怕能多说上几句话也好……
      可关壬根本排斥任何人的靠近,对他二人更甚。
      “阿阙,那……”关将军圆场的话还未说完,便见闻阙认真地同关壬道:“孟姐姐放心不下你,托我来看你,我不住,坐会儿便走。”
      关壬的眸光几不可见地闪了一下,似是又回忆起腿未断时同孟家姊惺惺相惜的日子,鼻尖不禁一酸,嘴硬道:“随便。”
      这是默许了的意思。
      关将军喜出望外,起身道:“那,那你们相谈,爹先走了。”说着想去揉揉自己儿子的头,却恍然发觉了莫名的违和与不妥,于是转了个方向,拍了拍闻阙的肩。
      关将军离开,关壬坐在塌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书,闻阙便坐在外厅喝茶。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两人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关壬这些年已经习惯了不开口与人打交道,自然不动如山,闻阙自小沉稳,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哄人的废话,只打量着四处,处在同一个屋里,倒也其乐融融、相得益彰。
      天黑下了,闻阙起身向关壬行了一礼,“父亲近日忙碌,无暇顾我,谢哥哥收留。”
      关壬仍木着脸不语,却在闻阙离开后,悄悄红了眼眶。
      往后的每一天,同样的时间点,闻阙都来,带本书,或者将文房四宝搬来,写字,画画,跟点卯似的。
      活像把关壬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书房。
      闻阙扰不到他,他也便懒得将这小孩赶走。
      或许是习惯了闻阙的存在,一日,闻阙忙得抽不开身,派了个小厮去告知关壬他今日不过去了,可没想到关壬却是直接将那小厮骂了出去。闻阙听说之后,急忙提了放下手中的事来哄,却迟迟不见人应答。
      屋里人不吱声,闻阙自知理亏,不敢妄动,又试探着喊了一句:“哥哥……?”
      “……你走。”关壬声音低低的,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闻阙却不听他,刚推开门,就见关壬马上就要从床榻上倾倒,连忙上前去将关壬揽了起来。
      “哥哥要做什么?我来。”闻阙搀起关壬的胳膊,却被后者使了劲儿推开。
      “别动我。”关壬皱眉。
      闻阙紧绷着小脸不言语,手上仍是虚扶着。
      屋内没有点灯,关壬慢慢移到院子里,夕阳光亮闪得他眼酸,不多时便泪眼朦胧起来。
      闻阙的心猛得一抽动,才想起来今天是关夫人的诞辰。关壬如此,应当是思念母亲了。
      念及此,闻阙真恨不得敲自己一闷棍,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忘了陪伴关壬,愧疚顷刻盈了满怀。
      “哥哥……”
      关壬抚着海棠树残留下的树根,望着一旁的坟茔喃喃:
      “孩儿不孝,画地为牢数年,让娘瞧着忧心了,孩儿该死。”
      “孩儿浑浑噩噩,文不成武不就,给娘和关大将军丢脸了……”
      关壬絮絮叨叨,一会一句,净是自责自毁之言,说得小闻阙心伤不已,抛了教养一把抱住了他,轻声道:
      “哥哥,何妨呢?”
      关壬这次没推他,“什么?”
      闻阙微微一叹息,“要什么志向远大,什么建功立业,人生七十古来稀,除过十年的懵懂无知,十年的缠绵病榻,十年倥偬一梦,还有四十年要分给遗憾、伤心、误会、迷茫,最后能有多少留给自己肆意潇洒,左右不过得一个体面稳定的差事,养活自己不拖累别人,还要如何呢?”
      一通话倒是显得关壬糊涂了。
      “阿壬,你瞧他们,追这个,逐那个,匆忙半生,倒是有所取得,岂不闻天高地迥,盈虚有数,所得的那些,又是拿什么换来的?”
      关壬快要被他给绕进去出不来,懵懵地向这个比自己年岁小却莫名老成的孩子道:“那圣人说……”
      闻阙端的是舌灿如莲,“圣人说什么,自是有理的,众人拜服依从,恪守君子之行,可这天下……也没有尽是君子。”
      关壬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闻阙松开怀抱,摄着关壬的眼眸温声道:“守仁先生言心外无物,心冷便闭门不出,心热便开门结交,本就无妨。人之一生,唯有随心随情,才是真我。”
      那天的夕阳美不胜收,在闻阙晶亮的眼眸中显得透彻磅礴,深深地印在了关壬的脑海里。
      那日过后,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关壬不知从哪习得了番恶趣味,竟提起了一股精神气开始捉弄起了闻阙,还隐隐有以此为乐的势头。
      关壬自诩厌世,无可留恋,铁石心肠,无有一丝理智尚存,折腾这小孩时自然是没有一分良心过不去。
      反过来,闻阙对关壬那可叫一个百依百顺,体贴入微,听话得紧。
      他若是表现出抗拒,关壬还能欺负他欺负得心安理得些。可他这样顺从,倒让关壬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窝气。越气就越想欺负他,越欺负反而越气。最后没办法了,只好谁也不理,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大有要在此处坐化得道之势。
      一天,关壬在桌头看到了一支西府海棠。
      往事历历,怒意直往天灵盖上涌。
      关壬气得浑身颤抖,想将那花扔出去,却不愿把它拈起来。
      他的房间不会有其他人进来,便知道是闻阙放的。
      “谁教你放的!拿走!”关壬一把掀翻了桌子,冲着暖阁里的闻阙吼道。
      眼眶通红。
      闻阙被吓了一跳,看到了地上那支花瓣已被桌子拍扁的海棠花,瞬间便了然。
      自己又办了件坏事。
      屋内许久无言。闻阙等关壬略微消了气,走近,将桌子抬起放好,把海棠花瓣拢了拢放在手心,双手捧着,慢慢地对他讲:
      “早时,我见到一个沿街卖花的姑娘,不知道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多久,消雪时最冷,街上没有人,没人买她的花。
      哥哥,我看着她,想到你。”
      所以,他把姑娘的花悉数买了下来,搁在了自己房里。一个年岁大的仆人见了,便对他说,“不妨往少爷的房里搁上一支,也好添点生气。”闻阙应允了,耳根带着点浅浅的粉,面色有些不自然地请求老仆人挑选几支关壬喜爱的。
      可老仆人只知关壬幼时偏爱西府海棠,却不知当年关壬因折花之过被关将军打断一条腿也是因这海棠,还特意捡了这无香的苦果放了上去。
      反倒触了逆鳞……
      关壬的心弦竟忽然因着闻阙的话松动了些许。
      心口的冰在无声地融化,变成了涓涓的细流在关壬的四肢百骸中流淌。
      他抬起头想要仔细看看这孩子,却像个做错事的大人窘迫得不知道该怎么抬眸。
      他甚至能感受到闻阙目光中的温度,烫得他脸热。
      “阿壬。”闻阙喊他。
      他下意识应声去看向那小孩,便溺在了那不属于孩童的坚定和渴望中。
      那眼神好像在说。
      ——我想救你。
      关壬冷寂了多年的心泛起一股麻意。
      少有人这样同他讲话,上一个这般语重心长的,还是那胡子一大把的教书先生。
      这一次,却是个眉目清秀的玉面娃娃。
      关壬心里好笑,笑这滑稽的巧合。
      他抬起头,终于敢正视闻阙明亮而温暖的眼眸,像是一炉火,暖了姑娘,暖了花。
      闻阙将手里残破的一堆花瓣递到关壬面前。
      关壬伸出手,努力尝试着,拈起一片,放在桌案上,一束阳光下。
      就这样过了许久,关壬愣愣的,回过头看闻阙,期待着什么。只见这小孩冲他微微一笑,好像表扬他似的。
      关壬不禁也牵了牵嘴角。
      “哥哥玉貌,莞尔更甚。”闻阙诚实夸道。
      关壬敛了表情,板起脸教训他:“小小娃娃,好没正经。”
      闻阙忍俊不禁,不仅没理会关壬,反而伸手将挂在关壬眼睫上的几颗泪珠拭去。
      老成得很。
      关壬愣住了,下巴随即漫上一层薄红。
      傍晚。
      “小孩,我许久不出去了,你说,这今夕……何年呢?”关壬拄着下巴看院里的荒芜,忽然心上悲凉,开始无措起来。
      闻阙搁下笔,鼓励他:“哥哥若是好奇,就莫要坐井观天。”
      关壬皱了皱眉,心里排斥,“好一个坐井观天,那你自去观你的天,跑来我的井中做什么!”
      说着便躺到床上背对着闻阙睡觉去了。
      “哥哥不敢么?”闻阙发觉关壬生气,不劝反激,跟在身后追问。
      关壬听了,颇有几分恼羞成怒地道:“小孩,你不要得寸进尺!”
      闻阙不听他恐吓,赖在床边诱哄,“有我在,哥哥不怕。”
      “烦死了,你出去!”关壬大骂。
      闻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便给关壬放下床帷,静静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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