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破镜 ...
-
闻言，连带着尹纠的三人同时错愕在原地。
闻桓……死了？
那样博闻伶俐、活泼善良的一个人，已经死了？
怎么会这样呢？
那外祖……？
闻阙仍然难以置信。
五年。闻阙和关壬寻了闻桓五年，皆是音信全无。虽然以往也有三五年不通书信的情况，但就连闻家在异邦的住所，回报者说也早已人去楼空。二人不得不寄希望于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想来太子会护他周全。
可不想……
能在太子，如今的嘉武帝手下伤人，是崇文皇帝吗？
可山高路远，天家如何能追得……闻相好歹还保了晚节，不像关将军落了大狱赐死连坐，再怎样，也不该这样对待他的孩儿……
关壬心中盛满了怒火，见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更是如遇干柴，熊熊不灭。
十七挑起尹纠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端详，抬着下巴睨眼瞧他，不见悲凉，却满身悲凉。
尹纠同样诧异——出于忌惮，他不是没有私下探查过那人的下落，只是他也并未比闻阙多探听到多少。
不想竟早已成了亡人。
闻昔人“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大雪未至，人将何往……
闻阙沉了面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七不理他，自顾自的：“是走了，走了……有几年？现在想想，倒是……记不得了，因什么走的……走时什么样，我都……记不得了。”他仿佛陷入了十分久远的回忆中，脸上露出些茫然的神色来。
若不是闻桓的死对他打击过大，他心甘情愿混淆因果，又怎么会……天下都能在纨绔中治理得欣欣向荣，嘉武帝何时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而唯有这一件事，他是真不记得了。
他不愿去碰，不愿再想。
因为十七，闻桓变成了所有人心中都无法渡过的执念，可到头来，却是痴人自己先忘了……
不过转瞬，他便乐呵呵地道：
“你瞧，这他乡遇故知的好事都叫贤弟给撞上了。”
十七靠在影卫肩头，笑吟吟地看向闻阙。
一直默不作声的关壬却盯着冷声十七道：“他乡遇故知后面还有两个字呢。”
十七疑惑。
关壬薄唇轻启：“债主。”
他乡遇故知——债主。
“你残害贤臣良将性命的债，我还未找你讨要！”
说罢，提了剑就逼向了十七的面门，尹纠见状连忙去挡，却被关壬的内力震退了几步。
此人的武功，好强！
怕是整个皇宫，都找不出几个能与之周旋者。
十七也是按照储君自小培养的，武功也不差，见关壬直冲上前，立马反应过来闪身躲避。
“好凶的小倌，夜里吹了蜡也这样吗？”
关壬木着脸：“看你有没有命知道了。”
关壬的身板看起来不大结实，出招却孔武有力，招招生猛，逼得尹纠插不进手，打得十七节节败退。
忽然，在暗处同时窜出了数道黑影，一边是十七的暗卫，一边是闻阙的护院，一时间打的热火朝天。
赏灯的百姓顷刻离散闭户不出，摊贩也躲了起来，方才热闹的街道只剩下了逃命的叫喊声和病人交接之声。
忽的有人喊到：
——“住手！”
剑光晃过人眼，贴着十七脖颈刹住。
而另一边，尹纠气息凌乱，刀尖一不小心划破了闻阙的眉心。
十七看到，竟还能笑出声来。
关壬眼眶微红，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结成雾，谁都没有动。
尹纠是真的被关壬逼红了眼，眸中流淌的急切抵过千盏花灯里的华彩。
闻阙目光森然，看向十七，“陛下，漠北的羌笛声可否吹到了金銮殿，南疆的奇石当真能让人万岁长生……？”
“闻怀黎，你好像比孤记忆中的还要多事。”十七敛了些怠惰，周身弥漫了更多危险的气息。
“让他走，南疆之石，我为你取回。”
“阿阙……”
关壬握剑的手忽然有些脱力，眼前天旋地转，下一瞬，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倒下的关壬被十七稳稳地接在怀里，剑尖触地发出一声叮鸣。
闻阙急了，“你把他怎么了！”
尹纠利索地将剑换了个方向，横在了闻阙的颈边。
十七将食指放在面前，示意闻阙安静，“放心，不过是些封闭内力的香粉，混了些安眠之物。”
随即侍弄狸奴一般用扇子点了点关壬的鼻尖，“恬静一些不好吗，闹得孤头疼。”
闻阙霎时眼冒凶光，却即刻藏入了眼中的瀚海里，“放了他，要我做什么都行。”
“南疆石是孤的，漠北是孤的，他，也是孤的。”
他周身的疲懒一扫而空，眼神看向怀里的关壬，好似播洒天恩的神仙。
空寂又无情。
灯市花如昼。
关壬总说，人无完人。聪明机敏，未必心肠会好；老实肯干，或许榆木难开，智勇无双，难料天妒英才。一个人活在世上，总要缺点什么，才能不被大风摧去，完人怕是要被老天垂眼早早接走，他的弟弟，要长命百岁。
故而一直不曾让闻阙习武。
他的手皙白如玉，是合该执笔坐庙堂的，不应活受罪去吃那刀剑的苦。可关壬却又打心眼里不想闻阙入那外表金玉内里败絮的虎狼窝，他想他逍遥一生，不为任何尘世纷扰所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为他所累。
夜半子时，城外东十五里处，城主私宅。
“小姐，依老奴看，那人不是咱们能招惹的……”
“好了！休要再说，他救了我，我岂能恩将仇报？”少女一副男装扮相，站在庭中远远地望着紫渊苑的方向，义正言辞地道。
“可老爷吩咐过我看好您，这阵子要安分一些，不要……”老管家不再说下去。
“我知道，此事你莫要声张，我心里有数。”说罢，便甩袖离去。
可怜老管家心中惶恐，却也不敢再多言。
整个南城的百姓都知道，关家的二少爷是个奇人。他就算再老眼昏花，也晓得二少爷绝非池中之物，莫说是城主，就连江南水军的统领，对他也是毕恭毕敬。他一把老骨头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人——对任何人均是温良恭俭让，仿佛胸怀比天阔，却是心机似海深。
后面的事，老管家就不大清楚了。小主子说他年纪大了，让他回去歇着。
第二天寅时，他忽然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恍惚间听见有人喊走水。
他连忙爬起来，只见窗户外火光漫天，衔着若有似无的霞光，锥心夺目。
眼前的景象惊得他拢不住口，只觉得好似有红色的神鸟要从烈焰中飞出。
周遭的雪堆出一身寒气，可灼热却扑面而来。
老人家好像失了音，跌跌撞撞地跑到廊庭里，人群奔往之处，火势最汹的地方。
关家大少爷浑身挂着水汽，白雾在周身隆隆地腾着，好似被抽去了筋骨的谪仙。
二少爷立在跟前，背对着老人，看不清神色。
忽的听见噗的一声，二少爷好像退了半步。
关壬低头敛目，闻阙眼不打转地盯着关壬，老人在数米外看着他们。
不管旁人来往匆匆，只一瞬的光景，三人仿佛立了良久。
火舌围追包裹上来，似要将两人吞噬。
老管家恍如梦中惊醒，忙喊：“关少爷……！”
再一眨眼，哪还有两人的踪影。
老人梦呓般喃喃：“奇怪……”
火直到晌午时分才尽数灭掉，奇怪的是，里面没有发现一具尸体，甚至是……一个人影。
原先住在紫渊苑的人早就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老管家也找不到自家小主子了。
下人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接着日复一日地给东家干活。
半个月后，老管家才在本家那里听说，是城主把小主子禁了足，关了起来。
老管家于是终于安了心，没再把后面的消息打耳中过。
——“城中那关家兄弟好像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早已人去楼空啦！”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破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