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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元再生变 ...

  •   可怜愤愤不平、自以为聪明绝顶的关壬,才恍然发觉自己不过是偏安一隅。
      留待他要去做的事变多了,而他所能做到的事变少了。
      好像自己憋着劲恨了世道这么些年,才明白过来世道早就日日更迭着变化,全然不曾理会他的赌气与憎恶。
      这让关壬有种被戏耍的感觉,脸颊和心口都似火烧一般,郁结着一口气,羞愤不已。
      他此前居然还妄图抚慰闻阙失怙之痛,现在看来,真是刀不砍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
      他与关辰庸结怨多年尚且如此,更别说闻阙与闻相父子和睦情深义重。说到底,还是他这些年赌气任性,内心脆弱,心性居然都比不上一个十五岁的孩童。
      幼稚透顶,可笑至极……
      落日的余晖打在关壬的腿上,院里的高树上时而飞起几只鸟雀,落下几片羽翼翻飞的轻响,静谧得好似没有活物。
      一只雏鸟探出头来盯着台阶上一动不动的关壬,好像在奇怪,怎地还有这样好看的“石头”。探着探着,一不留神儿,从树上掉落,砸到了“石头”上。
      许久,关壬才仿若梦醒似的低头,有气无力地动了动手指,去碰雏鸟的羽毛。
      闻阙走进来,刚要轻声唤他,看到此景,又闭了口。
      只见他将鸟儿托在手心,小雏一会儿啄啄掌心,一会儿挠挠手指,憨态可掬,无忧无虑。
      关壬看它看得出了神,直到大鸟归巢时发现孩子丢了一个,开始绕树盘旋鸣叫,关壬才杖一点地,轻功飞起,将小雏儿送了回去。
      闻阙就这样远远地望着神色略有笑意的关壬,却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哥哥,往事不可谏,来者尚可追,不要苦于过往而难为自己……”
      若是从前,闻阙一开口便是一番推心置腹的长篇大论,活像关壬幼时那个教书先生,听得他耳朵总是下意识紧闭起来。
      关壬早摸透了闻阙的脾性,眼一闭,往墙上一靠,不管闻阙说什么,但凡有空挡,便若有所悟似的点点头,只这一招,应付一下午,百用不爽。
      可这次,关壬坐都打好了,还没来得及闭眼,闻阙却先自己停住了。
      关壬知道闻阙担心自己,想尽力给小孩扯个微笑出来,却只酝酿出了满口的酸涩。他自暴自弃,干脆冷了脸,横眉瞪他。
      谁知闻阙走过来,一抬手抱住了他。
      也许是小孩的拥抱太过温暖,惹得关壬红了眼眶,软了心房,数不尽的委屈决了堤。
      “怎,怎么?”关壬有些接不上节奏,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偷偷用力缓了呼吸,才慢慢落在少年的背上回抱过去。
      “阿壬,”闻阙第一次这样唤他,“我从小便听你,听各式各样的人们赞你。”
      你太完美了,无暇得像位仙人。
      “你十一岁时出了事,不再出门见任何人,大家担心你,我也一样。”
      我的仙人落了尘。
      听到这,关壬几不可见地皱了眉,双手垂下,使力要推开他,“别说了……”
      闻阙宽慰地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又急切地道:“你不知道,我常去看你,孟阿姊也常去。我一直都知道你,你的血肉,你的喜恶,你作为一个平凡人的模样。武曲星也好文曲星也罢,唬人的名头说过天,你也是需人关心要人疼的。”
      “那时,我知道了你爱金戈多过爱朝堂,便舍了父亲安排的经书,跟着大将军学武艺,盼同你立马扬鞭,可惜我生来朽木,武艺不就,只能研读兵法,愿能做你麾下幕僚,同样伴君左右。”
      我一直都在追随着你,在你不知道的日子里。
      闻阙松开他,目光如炬,锁着他的视线:“阿壬,从前,我的所有目标都只是想能够靠近你,如果可以,我想此生只认你一个,你弄刀我便替你磨刀,你舞剑我便为你鸣琴,唯吾两人相伴余生……”
      关壬觉得自己没出息极了,好像他苟延残喘这么些年,就是为了等这么一个人,同他说:你受苦了,不怕。
      我来了,今后有我,与你一同。
      那天下午,关壬只记得自己在闻阙肩上呜咽了很久,最后泪打湿了闻阙半边身子,才力竭地睡了过去。
      文人的言语就是这么奇怪,像是往你耳中灌了软酒,从心头升起云朵来,诱人失常,神智飘忽。
      哭泣与宿醉一般,皆有头痛之效和失忆之功,因此,翌日,关壬醒来看到自己床上还躺了个男人时一脚把闻阙踢下床去,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闻阙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无辜地望着关壬,“哥哥……”
      关壬隐约记起,昨晚好像是他拉着闻阙不让人家离开的。
      “对……对不住,摔疼了没有?”关壬忙要起来看他。
      闻阙赶快爬起来摁住关壬,正经道:“无妨,我还只怕哥哥脚下留情。”
      关壬心窝一软:这孩子,怎么这么遭人疼呢……
      关壬是真的不善文思,只觉得明明意思一样的话,从闻阙口中说出,好似能平白地生出蝶和花来。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他们也终于融入了南城的平淡生活。时而平常兄弟那样插科打诨,时而师生一样口传心授,时而挚友似的谈天说地,但更多时候,是双栖之雁一般互相依偎。
      不过,关壬更宁愿闻阙去做些旁的事,不必时时都在他跟前。可苦说无果,又被这安生日子养坏了闲心,便常因这同闻阙置气。
      幸好闻阙聪慧沉稳,自幼时没少跟着闻相学习,一边纵着关壬,一边有足够的头脑置办和打理家业,日子倒也能过的下去。
      “施泽兄邀你一同去给军营押运草药,你为何不去?”关壬皱着眉头道,虽然少说也是二十又三的大人了,说话却还是一样意气用事,也不知是让谁给惯的。
      “瞧哥哥这话说的,王兄前去是与孟阿姊相聚,我去凑什么热闹。”闻阙好笑道。
      关壬颇有些油盐不进的架势,只一门心思使了坏要跟闻阙生气,“你都弱冠之年了,跟施泽兄去长长见识,有什么不好!”
      “我走了,哥哥一人在家不会烦闷?怕是到时候又要骂我小没良心。”闻阙笑,“左右都是不记好,还不如让哥哥少受些相思之苦……”
      他还没说完,就被关壬打断,“我何时不记你好,何时叫你为难!你……在家待着只知气我。嫌我冤枉你干脆不要管我了……”
      说着就要推他出去,闻阙见状忙回抱住关壬哄道:“怎地还生气了?方才我同哥哥玩笑,不当真,生气便罢,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可别红了眼睛……”说着,抬手拭过关壬的眼角,低着头看他。
      关壬的心跳顿时有些慌张。他恍然发觉,这个一直被他视作慰藉的小孩,已经长成一个比他还要高的男人了,比他沉稳踏实,比他能说会道。
      昔日耿直的少年终于长大,成了足以独当一面的栋梁,他的前路好似一片无垠的雪地,你只可见得那里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却不能预料到它会被留下怎样纹路和痕迹。
      初识时的落差感再次填满关壬的心间,不过这次他不是为自己没能像跟他一样有无限可能,而是为自己以后可能再难进入到闻阙的世界而惆怅。
      关壬由着这满心的酸楚不顾,下巴搁在闻阙的肩上,仍违心地道:“出去看看吧,莫要偏安一隅,坐井观天。”
      闻阙轻声应了,也不知听没听进。
      南城街市。
      今天是上元节,整个城区灯火通明,人们熙攘欢会,好不热闹。
      面具摊前,一个紫衣玉服的男子正在挑选着,跟其他郎情妾意的人不同,他的身侧,跟着一位身着淡蓝色水波纹服的男子。
      乍一看,好像是主人与仆人一同出行一般。
      可下一瞬,紫衣男子将面具比在自己的脸上,近乎宠溺地向身后人问道:“这个如何?”
      “爷看上的,自然是好的。”那人低眉顺眼地应着。
      那是一副鸟禽的面具,眉心中央还嵌了几只羽毛,漂亮得很。
      紫衣男子招呼他走近,一边悉心替他戴好,一边耐心地道:“跟你说了,出来玩,要叫我十七。”
      这紫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微服出来游山玩水的嘉武帝。
      “是,十七……”
      十七满意地隔着面具在他额前落下一吻,温柔地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当今,放眼天下,能被嘉武帝这般对待的,也就只有那个酷似闻桓的影卫尹纠了。
      他已然被嘉武帝训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五年来,嘉武帝看起来往后宫中放了不少男人,可若是细心者便会发现:嘉武帝只会跟同一个人做同一件事。
      整整五年,嘉武帝真正碰过的人,一直只有他一个。但他也渐渐揣摩清了皇上的意思——他们这些,被嘉武帝留在身边的,明面或暗中的男人,都只是一个人的影子。
      这个人下棋时跟那人的神态像,嘉武帝便只跟他下棋。那个人读书时与那人眉眼像,嘉武帝便只同他谈书……而他,则是得了样貌的福,竟成了唯一一个陪伴左右的人。
      嘉武帝同他们消遣的时候,一定会把他带在身边——他有意让他模仿。
      他想让他无限趋近于他心头的阿桓……
      ……
      闻阙看着身后略有些不自在的关壬,不禁笑了笑,去牵住关壬的手,自如地领着他走,像是带自家害羞的小孩似的。
      五年来,闻阙没少为了关壬的腿费心思,有的药百年一遇,有的草重金难求,若只是这般倒好,可偏偏有的药方,能生生脱去人小半条性命。关壬常常是刚被救醒,又被折腾地昏死过去。有好几次二人因此争执,闻阙心疼关壬,不愿再试,可关壬总觉得希望就在眼前,想要再搏一搏。
      十几次死去活来,再加上早年关将军也没少为他求医问药,好歹是让关壬能同常人一般行走,只是不能进行跳跃等剧烈的运动,更不能受冷热硬物的刺激。
      因着治疗,前几次的上元节都被关壬错过,好容易有了些起色,他就迫不及待拉着闻阙要出来放风。
      闻阙原本还想圈着他,担心出了意外,可一看见关壬眼中的向往和希冀,他又不由得心软。
      有他在,他不会让哥哥出事的。
      他听到耳边关壬悄悄地同他说:
      “阿阙……我想要那盏花灯。”
      说完抬起期待的眼神望着他,他看到一盏海棠花模样的纸灯,接着侧着脸朝关壬偏了偏,关壬忙点头示意。
      闻阙却仿佛存心逗他,“那都是小姑娘们看上的,哥哥都这么大了,还要跟小姑娘抢物什,羞不羞啊?”
      关壬闻言一把上去捂住闻阙的嘴,欲盖弥彰地皱眉,“别说我。”
      他的后颈爬上一片热意,脸颊染上薄红,在暗夜黄灯中不大看得清。但是闻阙知道,他害羞了。
      闻阙忍不住笑,捉住关壬的手腕,嘴上不耐烦似的应着,心里却甜开了花。
      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我好多年不曾见到上元节的灯会了,没想到南城的灯会这样炫目,还真是个富饶的桃源之地。”
      “一隅尚且如此,可见天下皆安,不得不说,那位虽纨绔了些,但治国却是比以往都要好,乃至……盛世之势。”
      关壬正欲说些什么,可听后面一人笑道:“小兄弟这番赞誉,还真是让本公子受之有愧啊。”
      关壬看到面前的闻阙变了神色,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就被拉到了他身后。
      “阿阙,这是……?”
      话是这样问,但凭那人刚刚的话,关壬已隐隐猜中这人的身份。
      十七只在御花园后隐藏的高阁中见过关壬一面,但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而关壬更是足不出户,从未与当今圣上打过照面。
      可闻阙就要好认得多,毕竟,他的脸跟那令十七日思夜想的男人有七分相像。
      闻阙不言,只是攥紧了关壬的手,示意他噤声。
      “你说,谁能想到,”十七将尹纠拉近,亲昵道,“我们会在此处遇到故人,还真是一种缘分呢,你说是吧——阿桓。”
      尹纠低了头。
      闻阙的眼眸由警惕变成了震惊,“兄长?不,不对。”
      十七觉得有意思极了,笑意盈盈地道:“闻家小弟,别来无恙啊。你身后的可人儿是谁?护的这样仔细,手都要给捏红了吧。”
      “那与你一同出逃的关家余孽呢?不会是他脾气古怪与你分道扬镳了吧?还是说,你身后这个……”
      话未尽,却带着玩味的试探。
      闻阙已从影卫的反应里明白过来,嘉武帝身后那人,绝不是闻桓。
      他自知瞒不过,只能警惕道:“上元节同游,自是带心悦之人前来。”
      “哦?这倒是有趣,”十七笑着,招呼关壬过去,“你走近来,我瞧瞧。”
      关壬抬头看了看闻阙,却见闻阙并没有要把他让出来的意思。
      “我不记得您老眼昏花。”
      看护之意显而易见。
      十七咧开嘴笑,“你瞧你,我又不会吃了他。”
      十七印象中的关壬还是个小瘸子,一副倔强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模样,而在闻阙面前的关壬早已收敛了全身的锋芒,乖巧又柔软,二者相差之大,让他下意识地判断这俩不是同一人。
      常年卧病在床,关壬的肤色总有种病态的白,不过因为这几年的调养,让他恢复了正常的白嫩。脸颊因欢欣而浮起的红晕还未消退,再加上遗传了将军夫人的一双过于柔和的桃花眼,一瞬间,倒还真有些与情郎出游的羞涩和欣喜。
      十七对关壬起了兴致,便逗他,“你叫什么名字?”
      不等关壬回答,闻阙不动声色地抢道:“只是一个我常玩的小倌儿,有了几分情谊,贱名,不值您记挂。”
      “是吗?谁家的小倌儿这么弱不禁风,经得起夜里折腾吗?”十七笑得愈发灿烂了,抬手想要摩挲关壬的脸颊。
      关壬怒火中烧,下意识地躲过。
      闻阙更是一伸手挡在了关壬面前。
      十七抬手落了空,也不恼,一脸戏谑地对关壬说:“你看看他,居然这样说你,真是苦了你这张好看的小脸,不如来跟着我,我待你肯定比他好。”
      而后展扇遮住闻阙,似是悄悄话一般对关壬道:“不信,你问问他,昨晚,舒不舒服。”说着,瞥了身后的尹纠一眼。
      关壬直变了脸色,“你——!”
      十七被关壬的反应逗乐了,对着闻阙道:“这人真是好玩得紧,我不嫌你玩过,送我怎样。”
      闻阙目光冷得要杀人,说话也没了规矩,“知陛下九五之尊专做荒唐事,不曾想大老远来南城同草民抢人。”
      “唔……那倒不至于。”十七认真想了想。
      “可是阿桓没了,我便看不得别人双宿双栖。”
      话毕,十七的眼中只剩下了春寒料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上元再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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