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之下》泪泪有福

2、先生

　　端午当天，盛将军回来的很晚，锦岁实在撑不住就在父亲回来之前睡下了，第二天听二桃说盛将军的心情似乎很好，去上朝的时候还哼着小曲。
　　难道是皇上没有答应立后？不太可能，之前的的确确就是这个时候他下旨要同锦岁大婚是哪里变了吗？或者是他立了叶阁老一行以外的其他家千金为后？这样的话她爹也是有理由高兴的，但她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事情似乎朝着不受控的方向发展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盛将军下朝回来就马不停蹄地差人叫锦岁去书房。
　　锦岁一进门就看见盛将军红光满面地坐在榻上，面前摆好了棋盘和茶水小食，笑吟吟地招呼她下棋。
　　严格算起来，上一次她摸棋子好像已经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进宫以后她对很多事情都难以提起兴致，二桃是心思最细腻最懂她的，变着法地用各种方法逗她开心，几次下棋都是二桃做她对手，但二桃又是个半吊子，她就算放水，哦不，泄洪，二桃都挺不了几回合。
　　现在，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父亲也算是个好对手，许久不下棋也不知道自己退步了没有……
　　痛快地和父亲厮杀了几十个回合，锦岁最后一子落下，盛将军愣了一下，已经捏起的棋子又被丟回了棋篓，随即大笑起来：“好！不愧是我安庆将军的女儿，虽为女子，下起棋来也颇有大将风范！”
　　“父亲过誉了。”面对她父亲这种下棋也颇有将军气质的人，想要应对他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锦岁人虽坐在这里，身上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岁儿之后可有什么打算？可想过回到点星社？”
　　点星社啊，多么遥远的记忆了，儿时的那些玩伴有的离开了京城，有的嫁人去了，其他的因为各种原因也退出了。旧人离开，新人加入，那里已经不再是锦岁熟悉的点星社，再加之锦岁在那里有个不愉快的收尾，自然没有回去的想法。
　　“没想过回去，暂时也没什么打算。”锦岁这么回答盛将军的。打算并不是没有，只不过都建立在那一道圣旨之上。
　　思及这个，锦岁忍不住问盛将军：“爹，那日端午宴上天家可答应立后了？”
　　盛将军摇摇头，反问她：“岁儿怎么关心起这件事了？”
　　“爹那日在饭桌上说叶阁老等人要向圣上谏言立后，我见爹爹心情不错，想来应该是谏言没被采纳吧。”锦岁端起茶碗作镇静之态。
　　“不错。”约莫是想起了叶奉吉吃瘪的样子，盛将军肉眼可见地开心。
　　“可圣上年纪也不小了，总要有个皇后吧。”锦岁发觉自己似乎关心过度了，暗自懊恼的时候，盛将军神秘兮兮地递给锦岁一个信封。
　　“这是？”信封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写，锦岁翻来翻去也看不出端倪。
　　“女儿你拆开看看。”盛将军眼里充满着期盼，仿佛是给锦岁准备了什么大礼。
　　锦岁一头雾水地展开信纸。
　　信上的内容大意是：皇上深感教育不平等，想要建立一个书院，由翰林院牵头，面向京中所有适龄人群，无论男女，无论贵族平民。平常的书院男子居多，而这个则相对侧重于提升女子的教育。同时还招收各类先生，鼓励有能力的官家子女积极报名。
　　信的最后还提到，这只是初步在京城试点，成效理想的话有望开展到全国。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整封信读完锦岁更加迷茫了，她不明白皇上此举的用意是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没有按照原本的剧情发展，只是隐约觉得皇上在下一盘大棋，这盘大棋搞不好会改变整个国家的教育。
　　“端午宴那天，叶奉吉那伙人果然劝皇上立后，皇上却说他喜欢有才华学识的女子，现在的女子或肤浅或小家子气，配不上后位。然后皇上就说起了这个学院，说是提高教育水平，谁知道到底是搞搞教育顺便选个皇后，还是为了选个皇后搞的教育。不过不管怎么说，皇上想法的初衷还是好的，也堵住了悠悠众口，之前谏言的那些人也没法说什么。女儿你都想象不到叶奉吉明明吃瘪了还要夸赞皇上的样子！”提到对头在端午宴上的窘迫，盛将军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可是，京中也不乏有才华学识又大气得体的适龄女子。”那封信一直被锦岁捏在手里，被捏出了浅浅的褶皱。
　　“就是说啊，皇上明摆着就是在拖延时间。”盛将军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那……爹，您的意思是？”锦岁不自主地又把信捏紧了一些。
　　“我昨晚和你娘商量过了，我们的女儿大方得体，又有才华学识，又擅长棋艺……”
　　锦岁直觉自己的心被揪着，生怕从她的父亲口中听到会令她失望的话语。
　　“完全有资格去做那些小姐公子的老师！”
　　锦岁直到当天入睡都是懵的，依稀记得白天她留下了一句“我回去好好想想”就离开了书房，之后如同梦游一般吃饭洗漱，其他时候都在发呆，脑子里胡思乱想了很多，回过神已经盖好被子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对于那些神游的内容几乎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本来这些日子，她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回到过去重生的事实，曾经的那些过去她可以把它们视为一个长长的梦，以此说服自己过好今后的日子。
　　她从没想过女子也能当先生，进入学堂给人讲课，也没想过这种想法的提出者是她曾经的另一半，她发觉自己可能并不了解他，也不了解这个世界。她又感受到来原本已经被抛下的失真感，她不知道的是，到底现在的世界是真实的，还是原本的世界是真实的，抑或是两个世界都是真实的，或都是假的……
　　想着想着，锦岁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没有去做先生，依然是在家中当个闲散人。明明重来一世她想去改变亲人的命运，但她只是个依附家族生活的米虫，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甚至什么都不知道。曾经的厄运悄无声息地降临，她在梦里参加了一个又一个的葬礼，大哥的、堂姐的、父亲的、三哥的、祖母的、母亲的，最后甚至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二桃，在她眼前不明不白地死去……
　　“小姐！小姐！”二桃临死前凄厉的呼声都是如此真切……等等！
　　“小姐你别吓我呜呜呜——大桃姐，去叫老爷和夫人来！”
　　“不用！我醒了。”这个梦做的过于沉重，直戳她的软肋，如果不是二桃来喊她醒来，她怕是要在这种溺人的悲伤中沉沦了吧。
　　“叫大桃回来。”锦岁开口发现自己哑的不行，虽然不想说话，但这件事很重要，如果把爹娘招来就麻烦了。
　　“小姐，你怎么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还一直哭，可把我俩吓坏了。”大桃被叫回来，看见锦岁醒来明显神情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我哭了？”锦岁这人有个毛病，睡梦中哭或笑，无论睡得多死都会醒过来。她难以想象自己哭了那么久，嗓子都哭哑了还没有醒来。
　　“是啊小姐，眼睛都肿了。”二桃见锦岁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取了桌上的镜子给她。
　　锦岁望向镜子，果然自己的双眼微微肿起还泛着红，脸上还有泪痕，抬手摸脸还能摸到没干的泪水。
　　“大桃去煮点润嗓子的水，二桃去打点热水，别让我爹娘他们知道。”这样出去见人肯定会被爹娘祖母他们发现不对，只会徒惹他们担心。
　　“所以，小姐你为什么哭啊？”大桃煮了水回来，分成了几碗，又端了半盆井水回来，把茶碗放在放在盆里降温。
　　“做了个噩梦。”锦岁洗完了脸，闭上眼睛仰着头坐在椅子上，二桃把浸了热水的毛巾叠成细条，轻柔地覆盖在锦岁的双眼。
　　“小姐做了什么梦呀？”大桃一向是好奇心比较重的一个。
　　“梦见……我被人贩子拐走见不到爹娘和祖母，然后就一直哭一直哭。”
　　“……”小姐你可真能忽悠人。
　　五天后，书院开始接收报名，地点在皇宫边缘的衔英阁，原本是专属于皇室子嗣和贵族子女的学堂，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荒废了。锦岁在做皇后时闲逛来过一次，几个院子都是杂草丛生，毫无生气，而如今的衔英阁一改从前的杂乱，院子一分为二，来报名的人根据不同的需求在两侧排队，每个队伍的最前面是负责登记官员。
　　曾经荒凉到被传出无数灵异事件的衔英阁，如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几个身着粗衣的女孩结伴报名，被告知报名成功时高兴地相互祝贺，锦岁看着也不自觉心情变好了。这里充满生机，充满希望，仿佛什么事情在这里都会逐渐向好。
　　锦岁摸了摸别在腰带上的自荐信，更加坚定自己来当先生的决心。
　　在经历了那个无比惨烈的梦境之后，锦岁意识到，如果她想改变周围人的命运的话，就要从改变自己开始。虽然这个举措可能不会带来多好的改变，但总比她在家中坐以待毙要好。
　　“这位小姐，学堂报名在这边。”守在门口的男子见锦岁一个人站在边上发呆，以为她摸不清现场情况便上前提醒。
　　“啊……”锦岁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可能站得有些久了，拿出自荐信道：“我是来应征先生的。”顺着男子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学生报名的队伍里不乏有家丁侍女模样的人，看来是代自己主子来报名的。
　　“先生应征在这边，请。”男子指了另一边，这边一看人就要比对面要少了很多。
　　“多谢。”锦岁谢过男子便朝男子指的方向走过去。
　　学生报名和先生应征在一南一北两个方向，院子就这么大，两边的队伍不可避免地离得很近。锦岁交了自荐信后需要接受一个简单的考核，棋艺先生面试是在院子的最里面，走过去的时候锦岁无意听到了两位小姐的对话——
　　“不是说皇上很重视这个学堂吗，我来了一个时辰了都没有看见皇上。”
　　“你之前见过皇上？”
　　“没有，是我爹特意给我弄来了皇上的画像。你呢？看见了皇上没有？”
　　“没看到。我大哥说皇上气质不凡，即使穿着常服也能一眼认出来。”
　　“看来皇上也不怎么重视嘛，今天真是白来一趟。”
　　“嘘——别叫人听见了……”
　　锦岁心里哂笑，回头看了一眼混在人群中的几个衣着朴实的年轻男子——皇上怎么可能不重视，连维持秩序的都是皇宫护卫，只是穿着训练常服不被人发觉罢了。
　　“你好，我来应征先生的。”来登记面试棋艺先生的人比别的队伍的人少了很多，不一会儿就轮到了锦岁。
　　“请问尊姓大名？”
　　“盛……”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