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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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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锦岁嫁入皇宫的第四年。
时间仿佛在她进入皇宫的那一瞬间停滞了,每天都是一成不变,毫无新意。锦岁不再关心是何年何月,只是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没有传说中的帝后情深,也没有传闻中的争宠斗艳,锦岁越发觉得自己只是维持帝王形象的傀儡。
也许,这么了结了自己也不错。
锦岁望着面前,因炉火崩出的火星而被点燃的柴草,突然发现,在经历种种之后,死亡也是个仁慈的结局。
都说人在濒死的时候会回顾自己的一生,锦岁看到了,只不过是站在第三个人的角度——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牙牙学语的孩童渐渐长成了天真孩童,孩童在跑跳嬉闹间成长为了婷婷少女,少女在懵懂和寻找中一步步踏进宫门,宫门在她身后关闭,隔绝了两方天地,这是一条注定无法回头且没有尽头的路……
关于她的家人她的“爱人”,关于她的所爱的所恶的,所欢喜所悲伤的……一双无情的大手,毫无怜悯地翻过一页又一页,前者逐渐让位给后者,后者逐渐占据她的后半生,前者则囚困在过去无力转寰。
见过的没见过的,与她有关联的一幕幕在眼前次第出现,大量的信息裹挟着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奔涌袭来,吞噬着她的感官,她几近要溺毙在过去……
“娘娘!娘娘!我家娘娘还在里面!”她听见贴身侍女大桃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上!皇上您不能进去!”
满眼的火光中,他不顾一切地冲进来,伸手向她却没有得到回应,他错愕又失落,但依旧向她奔来。
烧断的横梁轰地砸下来,拦在两人之间。
他看见她的唇动了动。
“对不起。”
她看见他眼里的光黯淡下来。
似乎,一切都晚了。
她已经耽误了两个人的人生,就让她最后任性一次,终结这个错误吧……
……
“你啊,命不该如此。”
黑暗中,一根手指点在她额头上,漾开一圈圈光亮,似是一种解脱,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去,好好想想。”
眼前一点点变亮,直到光芒刺眼……
锦岁猛地睁开眼睛,眼前的光景陌生又熟悉,这似乎是自己在家的闺房。
“小姐,你醒了。”二桃撩开门帘,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
“二桃?二桃!”二桃是陪着锦岁从小长到大的侍女,一年前二桃被记恨锦岁的妃子陷害,二桃为表清白饮毒后自缢。二桃的死,一直是自己心上绕不开的一个坎,因为她明白,二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诶。”二桃放下药打开窗子,屋外的阳光照在二桃的面庞上,极为生动真实。
“小姐,先喝药,喝完药二桃伺候你更衣。”二桃完全没料到,她刚靠近床边就被小姐毫无形象可言地抱了个满怀。
“二桃,真的是你。”
“是我啊,是我啊,小姐。”二桃轻轻抚着锦岁的背。这个小姐是家中唯一的女儿,从小身体不好,一直被大家娇惯到大,从身到心都比较脆弱,二桃只当小姐又是做了什么噩梦想要被安慰。
锦岁想起了什么,松开二桃挽起右手的袖子,小臂一片光洁,丝毫不见半点疤痕。
“二桃,现在是什么年月?”
“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睡昏头了?”二桃一脸莫名其妙地苦笑。
“哈哈,”总不能跟二桃说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怀疑自己回到过去了,说出来不仅不会没人信,还会被人当成疯子吧,锦岁随口扯了一个理由,“我做了一个极为真实的梦,想确定自己是不是回到现实了。”
“现在是长赫三年六月初二,小姐,你回到现实了,该喝药了。”
……
六月初二,距离端午还有三天,端午那一天皇宫摆宴,众臣提议皇上已经即位三年应当立后,于是皇上在当天就下了圣旨宣布迎娶安庆将军之女盛锦岁,立其为后。得知此事之后,盛家上下哭成一团,但圣命不可违,锦岁半分情愿没有地坐上了凤位。
锦岁逐渐确信自己是得到了上天的眷顾回到了过去,如此一来,她能在家中的日子便不多了。她也想过假死逃走一了百了,但想到如此一来肯定会牵连到父亲便作罢了。
端午的前一日,二哥盛锦陆从军营回家,盛家老小除了在外巡抚的大哥都齐了,盛将军受邀参加第二天的端午宴,今日这顿饭便极为丰盛,说盛家自己的“端午”。
这顿饭,不出意外的话就是盛家坐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吧。锦岁望着祖母、二哥、三哥、还有父亲和母亲鲜活的面庞,心头疼得仿佛扭在了一起,眼睛一酸,泪水不受控地滑落。
“谁惹我家丫头哭了?”盛将军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是不是你二哥又惹你了?!”
盛锦陆一口饭还没送进嘴里,错愕地看向盛将军。
“爹爹,不是二哥。”
“那就是你三哥……”
“不是啦,”锦岁破涕为笑,“是女儿梦见出嫁后怎么都见不到爹娘和哥哥们,所以……”锦岁说不下去了,最后只是抿嘴笑着,笑容里带着他们暂时都不理解的苦涩。
盛家众人只是当她“入梦太深”。
“乖乖,梦都是反的。”盛家主母盛老太太潘氏道。
“祖母说你嫁不出去。”老三盛锦风嬉皮笑脸,嘴角还带着饭粒。
“你个混小子!”盛将军暴起要打盛锦风,盛锦风端着碗筷跳开,洪巧雅抱住盛将军的腰身替盛锦风说话:“老爷,小风开玩笑呢!”
“玩笑也不是那么开的啊!”盛将军被妻子拦着打不到盛锦风,便捡起桌上的筷子砸过去。
“不嫁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能一直陪在祖母和爹娘身边也挺幸福的。”
锦岁的话一出,一家子都安静了下来。按照以往锦岁的性子,这个时候肯定是跟着盛将军一起打盛锦风,老三嘴欠喜欢招惹锦岁,锦岁选择物理还击,锦风又不敢还手,就经常能见到锦岁满院子追着锦风打。兄妹俩打打闹闹这么多年,一家上下都习以为常看,却不曾见到今天这么沉静的锦岁,这几天似乎变了个人,一时不太不适应。
“闺女说得对!没有合适的咱就不嫁,大不了爹养你一辈子!只要我女儿开开心心的,不嫁人又如何。”锦岁一句话就平息了盛将军的怒火,转眼又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说起来老大也二十四了吧,过段时间老大回京,老爷你也该给他张罗张罗婚事了吧?”洪巧雅道。
“爹,我大哥不急的!皇上都没急着成亲,我大哥急什么。”盛锦陆忙不迭地拿当朝皇帝出来挡刀,这是盛锦华走之前和他讲好的挡箭牌。
“有道理,”盛将军点点头,“不过老大的婚事确实该考虑上了。叶奉吉那老家伙前几天还撺掇了几个言官,准备在端午宴上劝皇上立后。”
“不是年年都在劝吗?皇上登基也有三年了吧。”盛将军经常和洪巧雅讲朝堂上的事情,对于他们执着于劝皇上立后的举动也是略知一二。
“就是说啊,皇上三年了还没立后,也没个子嗣,瞧他们这次规劝的规模不小,再加上是叶奉吉主张的,皇上这次应该是‘盛情难却’咯。谁不知道他叶奉吉什么意思啊,叶家女儿上月刚及笄,这老家伙就急不可待想送进去了,他那女儿各方面都不如咱家岁儿,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盛将军撇撇嘴,表现出对同僚动机的不屑,最后两句话的语气颇为自豪,锦岁心里不免有了不好的联想。
“那,爹你希望我进宫吗……”只有盛锦岁自己知道,她问出这话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多么的小心翼翼。
“怎么可能会希望,那后宫就不是人呆的地方,皇上这几年看着还好,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呢?爹可不想你进去受罪。”宫里的确不是人呆的地方,至少不适合她。
“可是我的年纪也不小了。”锦岁及笄都有四年了,这些年来提亲的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都被盛家以她身体不好变着法拒绝了。实际上,经过十多年的调理,她身体早就没有那么差了。有时候锦岁就会想,如果他家答应了其中一个,是不是之后的悲剧就都会被扼杀在源头上了。
“那又怎样,我和你娘只想你嫁个和你心意的。”盛将军说得斩钉截铁,洪巧雅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四妹非个穷小子不嫁。”盛锦风冷不丁插了一嘴。
“……重要的是人品,爹娘也会给你把把关。”盛将军难得没有因为盛锦风生气,因为的确是他考虑不周了,不是说穷小子里没有人穷志不穷的,而是无论如何,就算有了盛家帮持,女儿嫁过去都会吃一阵子的苦,对于从小娇生惯养的锦岁来讲这肯定不好受,他和洪巧雅也不想看到这种局面。
“说起这个,爹你知不知道,我们营里那个刘四要跟乔翰林家的千金成亲了……”盛锦陆起了话茬,一家人聊起了京城里的绯闻轶事,气氛十分轻快愉悦。
锦岁面上笑得甜,心里的苦水却泛滥得快要将她淹没。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啊……
晚上,锦岁照常洗漱完准备睡下了,却听二桃敲门说三公子来找,锦岁又披上外衣到院子里见一眼她那个性子难以捉摸的三哥。
盛锦风坐在她小院中的石凳上,胳膊架在桌上撑着脑袋,一靠近就闻到一股子酒味。
“你喝酒了?”夜晚清冷,二桃给她拿来了垫子,她裹紧衣服坐在盛锦风旁边的石凳上。
“晚上和二哥喝了点。”
“二哥呢?”
“趴下了。”盛锦风想起才喝了半盅就不省人事的老二就想笑。盛锦陆人菜瘾大,盛将军禁止他在外喝酒,也就回来能沾点酒水,盛锦风就喜欢拉着二哥喝酒,第二天再嘲讽一番他的“两杯倒”。
二桃端了茶水过来,盛锦风喝了小半壶还没说他来是做什么。
“这么晚来有事吗?”大概是要接受明天的命运了,锦岁现在看从小和她不对付的三哥都顺眼许多了。
“四妹,”盛锦风私下很少这么称呼她,“你就算进了宫里,就算你的夫君是皇上,他要是敢对你不好,老子、老子就反了他娘的!”
“盛锦风你喝大了,说什么呢!”锦岁劈手夺过他手中的茶壶,“二桃,送三少爷回去!”
“哥没跟你开玩笑,我四妹这么优秀他凭啥看不上……嗝——”盛锦风还想说什么就被锦岁推出了小院,后者还嘱咐二桃看住盛锦风不要让他乱说话。
口头上的造反也不是随便就能说的,即使是私下也难保隔墙没有耳。曾经她有父母的保护看不到外面世界的险恶,以为她的舒适圈就是整个世界,直到盛家接二连三地出事,才意识到有多少人对盛家的地位和财富虎视眈眈,只要他们家的任何一人露出弱点,那些人便会如同豺狗一样扑上来分食他们的血肉。悲剧一个接一个地降临,她虽为当朝凤后却也无力回天,后来罪魁祸首受到了惩罚又如何,她的亲人再也回不来了。那种绝望和无力感,是她上辈子最痛苦的回忆之一。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只是那时的她不懂利用自己的地位而已,有了上一世的经历和教训,这次她要利用好周围的一切来保护家人,至少保住他们的性命,就凭她濒死时看到的走马灯,她相信自己在皇上心中还是有一定份量的,这一世好好同他相处也定能有益于盛家。
一个初步计划在她心里渐渐形成,在第二天戛然而止——因为她等了一天,都没有等来那位宣读圣旨的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