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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   夏家琰到达老宅时,老陈开的门,称呼也极具年代感:“孙少爷。”
      夏琰迈步进屋:“人来了吗?”
      老陈愣了半会儿才恍然大悟:“来了来了,来一会儿了。”
      大屋正中,坐了个一看就是学者模样的人,正在与夏之庭热聊,被突然进屋的夏琰打了岔,似乎有点想不起来后面的话。
      夏之庭朝夏琰哼了一声:“你来做什么?”
      夏琰并不在意:“呦,今儿有客人啊?”
      见杨子清站起来了,夏之庭只好介绍:“这我孙子,夏琰。这位是美院的扬教授。”
      夏琰上前握手:“扬教授好!”
      “小夏先生真是器宇不凡啊!”杨子清说话自带书卷气,夏之庭很不屑的翘了翘胡子。
      “夏先生在哪里高就呢?”杨子清打量着面前这个身材高大,面庞俊朗的年轻人,眉宇之间和夏之庭还有那么几分相似。
      “搞了个小广告公司。”夏之庭替他回答。
      “哎呀,青年才俊,不错不错。”杨子清此刻已经欣赏完金十三的大作,整个人还处于亢奋状态,话有点密:“对了,我也有不少学生做广告的,有个叫谢东,不知道夏先生认不认得?”
      “谢东!认识,未来广告很有名。”夏琰说。
      “啊,原来认识啊!嗯,那孩子很有灵气,可惜... ...”杨子清想说可惜他好好的国画不学,去搞广告,但面对夏琰这么说似乎不妥,于是改了口:“广告也不错,我见现在很多广告都做得挺漂亮的。”完全没有留意夏琰的心不在焉。
      “在厨房呢!”夏之庭突然说了一句,整得杨子清有点摸不着头脑。
      老式院子的厨房隔了一个回廊,夏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轻脚步。
      倚在门边,看着那个人在老式灶台前一边洗菜、切菜,一边还关注着炉上的火大小,熟练得如同日常。
      直到方北转身拿碗,才猛然发现站在门口的人,一个惊吓差点没把碗甩出去:“操!”
      “做什么好吃的?”夏琰慢悠然自得的走进去,打量了一圈,又手贱的去揭开砂锅的盖子:“这是什么?”
      “你来干嘛?”方北问。
      “这是我家。”夏琰抬了抬眼。
      ... ...
      方北的做饭步骤被夏琰打乱,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愣在原地,觉得自己这运气也真是够了。
      夏老爷子明明刚才还抱怨,自个儿孙子一个月懒得来看他一次的,怎么这人说来就来了?
      夏琰似乎对厨房并没有什么兴致:“那你辛苦?我出去了,对了,老爷子口味重,你只管下狠手。”
      方北转头没搭理他。
      希望夏琰只是例行来给老爷子请安,饭菜上桌,看到夏琰大喇喇的坐在饭桌一侧,无可奈何的发现自己低估了他的脸皮,就像夏琰说的“这是我家。”
      席间,夏老和杨子清推杯换盏,情绪高涨。方北垂头吃饭,偶尔被点名,就回答两句,视线也始终不和夏琰有所交集。
      几杯酒下肚,夏老兴奋劲也上来了,也许是很久没与人攀谈了,方北就算被老爷子赏识,毕竟人生阅历浅薄,无法与八十多的老人共情。杨子清就不同了,态度谦逊有礼,言语尺度适中,始终附和着老爷子的嗨点,一来二去,平时滴酒不沾的大学教授,不知不觉也酣畅起来,举手投足都豪迈了许多。
      夏琰久未见祖父眉开眼笑,心情似乎也很好,对夏之庭邀杯来者不拒,还十分恭敬礼貌的敬了杨子清几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杨子清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一杯喝罢,开始伤春悲秋:“人生苦短啊,数十年弹指一挥,一生庸碌不堪回首。夏老啊,你是杨某见过最洒脱的人了,与你相比,我真是俗不可耐啊!”
      “唉,人各有志,你也别妄自菲薄。”夏之庭否定:“十三的画也许在你眼里是个艺术品,对我而言,就是个物件,人不在了,留个念想而已。至于你说的展览,别说我不同意,十三爷也不会喜欢。”
      “那也不能付之一炬啊!”杨子清痛惜不已,一声长叹,仿佛夏老爷子眼下就要归西,而那些画也会按他所说,跟着他一同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杨子清实在接受不了,可人家才是正主,勉强不得,只能扼腕叹息。
      方北这才得知,十三爷那些画,会按照老爷子的遗愿随他火化。生不能同衾,死亦不能同穴,伴随左右的,只有刻骨铭心之人那一纸的执念。方北五味杂陈,说不上是惋惜,还是羡慕。
      “不过,那副《风雨泛舟图》,我倒是可以送给这小子。”夏之庭指着方北:“他跟那幅画有缘,也是唯一一个能看明白的人。”
      方北傻了。
      杨子清惊讶得语无伦次:“好好好!我就说吧,难怪您老这么喜欢这孩子,小北,还不谢谢夏老,快,敬夏老一杯。”
      夏琰突然开口:“他不喝酒!”
      杨子清愣看着夏琰,又看看方北。
      方北端起杯:“谢谢夏老,我敬您。”
      夏琰皱了皱眉:“一幅画而已,至于么!”
      夏之庭笑着说:“少卿是个懒散的人,脾气也大,一不高兴就把自个关屋里,几天几夜的不出来,有时候我觉得,他并不是喜欢作画。”
      杨子清附和道:“十三爷性格独特,可能是不喜欢被人叨扰。”
      “也许作画,只是他的发泄方式。”方北随意一说。
      没想到夏之庭表情震动,看着方北愣了很久。“是啊!十三要是在,也会喜欢你,你......跟他很像。”
      “我乱说的,夏老别介意。”方北说。
      夏之庭不悦:“哎,叫什么夏老,叫爷爷!”
      方北一怔,别啊!要是夏琰不在,他说不定会为了红老爷子开心,应景的叫一声,可夏琰此刻正转脸盯着他,让他如何开口?不用想都知道夏琰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方北踌躇了一下,端起杯生硬的转向杨子清:“老师,我敬您。”
      杨子清恍惚了一下,情绪有些激动:“好,这还是我们师徒两第一次喝酒呢。来,老师也敬你一杯,夏老你不知道,这孩子与我特别有缘。”杨子清感慨万千:“方北这孩子不容易,小小年纪就开始赚钱养家... ...”接着就开始了如何遇见方北,如何收他入门的故事。
      方北尴尬得头皮发麻,怕杨子清酒后失言,赶紧制止:“老师少喝点!”
      杨子清:“好,不说不说,你好好的就行,我知道你压力大,老师能力有限,帮不了你,搞设计也行,记住,别浪费你的天赋。夏老,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孩子有天赋?”
      “嗯,有灵气!”夏之庭表示同意,突然提高声量:“别让人给糟践了。”
      夏琰只觉得夏之庭话里有话,疑惑的看着他爷爷,被后者翻了个白眼:“你也是,别浪荡个没完,老大不小了,该珍惜的要珍惜。”
      夏琰笑了笑,把老爷子的话当做教导,却也没往心里去。
      方北不想听杨子清再谈论自己,尤其是当着夏琰的面,又不好驳了老师的兴致,只好借口说厨房还有东西,离开了现场。
      临近中秋,投映在荷塘的月亮渐圆,方北站在池边点了一根烟,微风将烟雾往后吹散。
      方北捡起一块石子丢入池中,荡起的涟漪将月亮扭成了几段。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方北没有回头。
      “老爷子今天很高兴!”夏琰坐在小亭的石凳上。
      方北离开后,杨子清又忍不住说了些方北的往事,夏琰不难想象方北的家境,心中的某些疑惑也渐渐有了答案。
      原来朋友圈里的那些照片,无论是在饭店,在工厂,在展厅... ...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的路上,顶着烈日拍摄,地铁上睡着... ...似乎真的活得很辛苦!
      那么,照片是谁帮他拍的?
      “最近忙吗?”夏琰问。
      方北:“忙。”
      夏琰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月色下的两人异常静谧,与大屋里两个老头的畅聊对比鲜明。
      突闻夏之庭高喊一声:“少卿,我敬你,咱们干了这杯!”
      夏琰暗暗一笑。
      方北感受却是不同,把烟头扔地下,用脚慢慢踩熄:“你说,他能听到吗?”
      “谁?”夏琰看着方北,见他将烟头又捡起来,握在手里:“十三爷吗?”
      方北不置可否,这还用问吗?
      “可能吗?”夏琰掏出纸巾递给方北。
      方北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纸巾,将烟头包好,揣进了兜里。
      与爱憎分明的夏之庭想比,夏琰还真的是冷漠,又或许是故作冷漠:“怀念故人的方式有很多种,没必要多愁善感。”
      方北莫名一阵不爽。
      “你老师就做得不错。”夏琰端详着他:“不像你这么副悲天悯人!”
      一句话把方北的情绪搅得火起,我哪里悲天悯人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无动于衷吗。方北觉得和这个人无话可说,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你知道我刚回来时,这个园子是什么样子吗?”夏琰走到池边,并肩与方北站着,突然叹了口气说道:“毫不夸张的讲,就像个活棺材... ...”
      方北看着池塘没有说话,耳朵却认真听着夏琰说着这个园子的往事:夏之庭的婚姻仅仅维系了十年,再也无法骗自己,终于抛妻弃子回国,把自己关在这个宅子里,一关就是三十多年,除了照顾他起居生活的陈叔,与世隔绝。
      “老爷子能像现在这样,很不容易,所以... ...我上次提醒你,就是不想你在他面前露出刚才那副表情。”夏琰说。
      “我什么表情?”方北听他这么一说,其实立即就明白过来,只是夏琰的态度和语气实在不讨喜,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似的,就算心情复杂,表情有可能异常,但也没当着夏老的面啊,我不是自个走开了吗,这也不行?
      “要哭的表情!”夏琰似笑非笑看着他。
      “你他妈才要哭呢!”见夏琰眉头一皱,又说“没那么夸张!”
      “其实,我也该谢谢你。”夏琰说:“你没头没脑的这么一来,老爷子今儿个都能组局喝酒了,没想到。”
      方北怎么都听不到他话里的真心实意,只能“呵”,轻笑一声:“大可不必。”我来也是为了老杨,再说老爷子人很好,如果做顿饭喝杯酒能让他高兴,他也心甘情愿。
      “你没事可以经常过来。”夏琰说,“不用经过我。”
      方北心里一笑,你想多了,我不仅不想经过你,我还想绕开你:“知道。”
      “你如果好奇十三爷的事,可以问我,最好不要问老爷子。”
      不好奇,问你就算了,因为你根本无法理解那个人,如果真说要好奇的,“你为什么不相信?”
      夏琰愣了一下:“不相信什么?爱而不得去死,还是守着一堆画一辈子?爱情吗?”
      方北不语。
      夏琰耸肩说:“不知道!”
      方北说:“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呢!”
      夏琰听出了方北话里的嘲意,并不在意:“我没那么敏感,也很讨厌情绪化。我更愿意相信可以量化的东西,比如数字,金钱,时间。”
      与其说这是两个不同频率的对话,还不如说是两个不同世界和年龄的对话。
      方北感觉旁边站着的就是一个机器,可这个机器能花功夫劝他爷爷出门,多少应该还是有点感情吧。
      “除了数字,还有眼前的景象,和当下的感受。”夏琰说:“未知的、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从不会幻想。”
      方北莫名的感觉被冒犯,又说不清哪里被冒犯,夏琰很理性、很清醒,也很无趣,他甚至无法接他的话。
      夏琰笑笑说:“我活得比较现实。”
      方北由衷说:“是挺现实的。”
      “不好吗?”夏琰问。
      方北点头:“挺好!”
      活得现实有什么不好呢?自己也挺现实的,可仅限于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而夏琰的现实世界,却是方北极不现实的存在。
      就如这一方宅院,就如此刻,月下一坐一立的两个人的对话,都让方北觉得很不真实。从上次方北跑走到现在,不,从认识到现在,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正式的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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