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鸦》酒中荡起烟痕

2、第二章

　　方北妈赵勤，经营了一个肉摊，他和妹妹放学后便呆在菜场里，两个孩子卷缩在活动半径不到一米的摊位下，一块废旧的木板搭了个简易的“书桌”，兄妹两挤在一处写完作业，还得帮着老妈收拾清洗摊位，然后一起回家，等着老妈做饭。
　　随着年龄增长，狭窄的摊位再也容纳不下两个长得高挑挺拔的孩子，方北自觉承担了家里做饭的活，也就很少来菜场了，妹妹这几年几乎不来了，方北知道是虚荣心作祟，她不想人知道母亲是个猪肉摊贩。
　　当年的杨子清视方北为他山之石，文绉绉阐述了半天，赵勤才回过味来：这位美院的大教授，要教她的儿子画画。
　　对于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个体摊主而言，能将两个孩子拉拔大，已经尽了全力。兴趣班、夏令营这种动则几千的奢侈活动，她想都没想过。
　　生活在底层的人，对文化人有着迷之信任和崇拜。
　　赵勤不知道儿子身上哪个地方入了大学教授的青眼，但人家说孩子有天赋那就有吧。杨子清巴巴的让她把孩子交给他，三顾菜场还不惜拿出自己的工作证，诚意感人，赵勤自然也乐意有人帮他看孩子，她也能稍微轻松点，所以几乎都没有考虑就爽快答应了。
　　最打动她的原因，其实是免费。
　　只要免费，学什么都行。
　　从那之后，杨子清一力承担了两个孩子的课业辅导，方北兄妹放学后不必卷缩在这喧闹脏乱的菜场里，对赵勤来说省的不是半点心。
　　妹妹方南太小，只是放学后跟着去写作业，有时候晚饭也会在那儿用，然后杨子清会贴心将两个孩子送回去。方北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跟着老杨，把那当自己家，偶尔学太晚也会住在那里。
　　到了高中，杨子清因为自己也有个女儿，方北觉得不太方便，就开始住校，出入杨子清家的时间就少了些。
　　杨子清说到做到，这些年除了教方北习画，其他学科一概不拉。方北虽算不上勤学刻苦，也算中规中矩，最终以文化分擦着边，专业分还算优异的成绩入了美院。
　　鱼龙混杂的小胡同突然出了个大学生，左邻右里的赞誉声让赵勤突然感受到了什么叫恩重如山。从此将杨子清奉作贵人，举全家之力，还从方北舅舅床底下薅出两瓶茅台，凑了一份“大礼”，郑重其事的上门谢师，被杨子清婉言回绝。
　　于是那两瓶老酒又重回暗无天日的床底，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方北照样出入于杨家，赵勤无以为报，便三不五时让方北带一些做好的肉菜过去。
　　杨子清对方北一家很熟悉，十年下来，和舅舅赵和光也吃过几次饭，赵和光在一个□□门做办公室主任，算是这个家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知识分子干部”，逢年过节带着方北上杨子清家拜见，小酢几杯，还算相谈甚欢。
　　杨子清始终没见他爸方建国，方北没提过，赵和光就算喝高兴了，提到方建国也是眉头一皱，摇头：“不提那个人，喝酒！”
　　杨子清品行好修养高，别人不说，他就不问，方北身边的人也三缄其口，他自然明白其中的难言之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对方北的关注和照顾也不自觉的多了些。
　　多年亦师亦父的相处，杨子清操心操习惯了：“这样，我还在开教研会，晚一点你到家里来一趟，我们聊聊。”
　　“好。”方北如释重负挂了电话，才发现摊位上有人：“陈阿姨？”
　　“小北来了啊！”摊位上胖女人一蹬脚，灵活的从高凳子上跳下来，把手机揣进兜里：“你妈送菜去了，你回来了正好看着，我得去收摊了。”说罢朝自己的海鲜摊快步走去。
　　“谢谢陈阿姨！”方北说。
　　陈阿姨的摊位虽然挂的“陈记生猛海鲜”的牌子，可顶多只能算是水产摊子。大部分的水缸都空着，还长了青苔，一个缸里养了些勉强能称作海鲜的半死不活的基围虾，循环水咕咚咚吹着水泡，地上几个大盆里游着几条淡水鱼和鳝鱼。
　　湿衣服裹在身上很不舒服，方北将手机放在凳子上，习惯性的开始收拾摊位，他本想到菜场和老妈打个招呼后就回家换衣服，看到别家都在收了，不自觉的开始忙活起来。
　　今晚不回家吃饭了，老杨那里明天再去吧！他知道恩师会唠叨些什么，就算他说出想早一点挣钱减轻老妈的负担，老杨也许会提出给他钱，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都等明天再说吧。
　　今天，很特别，而且，他有一件“大事”要完成。
　　这件“大事”他准备了很久，并且当着送给自己的二十岁生日礼物，这个“仪式”他想在今天完成。
　　成人仪式，虽然晚了两年。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7:43，平时这是回家做饭的时间，现在是假期，方南如果没出去浪的话，现在应该在家张嘴等着吃饭。
　　方北将摊上剩下的几块大骨用薄膜封好，放进公共冷藏柜里属于他们家的那个角落，然后撒上洗衣粉开始有条不紊的清洗着不锈钢台面。
　　台面以前是木板的，时间长了便散发出难闻的油腥味，每次都要用刷子刷很久都无法彻底干净。老妈念叨着要换了好几年他赚到第一份钱包了这个不锈钢台面，现在随便刷几下就干净了。
　　砍骨头的砧板先放进大盆里泡着，然后是清洗绞肉机，按部就班，很熟练。
　　老妈回来时，方北已经开始洗地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赵勤打量摊位有些惊喜：“我回来自己洗啊，你别把衣服弄脏了！”
　　“已经脏了。”方北捏着水管口，扇形的水流朝赵勤的脚边冲去：“你不是去送菜么？怎么是从市场里出来的。”
　　“嘿！”赵勤被水雾惊退了几步，脸红一阵白一阵：“死小子，长点眼。”
　　方北冲完地，将水管收了卷在摊位下：“我一会不回家吃饭了，你和方南自己吃。”
　　赵勤说：“你不吃也得回家啊，我还叫方南去买蛋糕了。”
　　“浪费钱！”方北扯了张纸，擦着手机屏幕上的水珠：“我现在回去换衣服，晚上有事。”说完也不管赵勤，径直往外面走，雨已经停了。
　　“你要去哪里？”赵勤喊道。
　　方北没说话，只是快步走。
　　赵勤在摊位下掏出了包，追在身后。“你舅舅下班可能会过来，你就别出去了！”
　　方北回头看了看赵勤，她正从包里掏了梳子在梳头，嘴里咬着发夹，熟练的将凌乱的头发拢起来，重新用夹子固定住。
　　老妈赵勤，就算四十多岁了，还有几分姿色，离异、带着两个娃，苦情，孤单寂寞冷。
　　他不反对老妈交男朋友，甚至再婚，只要她开心。
　　可他不能忍受自己的母亲被人说三道□□雨菜场”的闲言碎语三不五时就会传到自己耳朵里，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都会调侃：“小北，你知道他们管赵阿姨叫什么吗？”
　　“... ...”
　　“菜花！”
　　风雨菜场一枝花！
　　就算是毫无恶意的玩笑，在方北听来都尤其刺耳。
　　他们家在这三里胡同似乎总是处于“闲话”中心，从他爷爷开始，到他爸，现在是他妈，统统沦为茶余饭后的消遣。
　　“你能不能，正经找个男人？”方北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靠近，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赵勤愣住，左右惊觉的看了看：“老娘怎么不正经了？你再说大声点，让街坊都听见，怎么，瞧不起我了？”声音变小时眼眶开始红了：“... ...我是为了谁？”
　　又来了，又来了。
　　接下来的话方北能背出来：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妹俩，你以为我们家摊位管理费是怎么免掉的？我一个女人身无所长，带着两个娃我容易么我... ...
　　方北闭紧嘴，每次只要他开口说一句，赵勤就有十句等着他，他还无法反驳。
　　赵勤放缓脚步，看着儿子的脚步越来越快，背影越来越远。
　　方北不知道要善解人意到什么程度，才能去理解老妈的作风。
　　赵勤刚才，是从市场管理处的方向出来的。
　　陈阿姨说她去送菜，没错，是“送菜”，送的是她自己。市场管理处的经理王有利，与她不清不楚的好几年了，这是整个“风雨菜场”公开的秘密。
　　赵勤单身无可厚非，可王有利是有老婆的。
　　他妈，是个小三。
　　以前老妈将这个男人带到家里时，方北不知道他的情况，心里再不适，也容忍了。
　　家里很小，加起来不到30平，两间卧室都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仅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走路经常磕磕碰碰。客厅其实就是一个过道，折叠饭桌加一个不知道年龄多大的老式布沙发，还凹凸不平，用一块旧床单遮着，白天坐人，晚上就成了方北睡觉的床，一睡很多年。
　　习惯了这样的环境，就算是旧沙发的弹簧经常凸出来硌得背痛，方北依然能睡得岁月静好，一家三口的日子虽然清贫，还不算苦。
　　可一旦加入了别的人，感觉就变了。
　　母亲带人回来，房里就会传出一些声音，尽管已经克制，可耐不住木板隔音太差，让睡在客厅沙发的方北难堪又恶心，唯一的办法就是塞耳机，听一整晚的歌，那是在不知道王有利有家室前。
　　名声这个东西，有时候也未必全是坏事，方北一家在这一段出了名，他爷爷爱揍他爸，他爸揍他们全家。方北常常会觉得自己从小爱动手的毛病，许是遗传，因为他看到王有利手就痒。首先是语言警告，“你要是再带这个男人回来，我就不会再回来。 ”
　　赵勤第一次看到儿子发这么大的火，知道孩子长大了，家里才恢复了安静。
　　方北不喜欢过问母亲的私生活，他也不想过问。赵勤和王有利的见面，从晚上变成了白天，从家里变成市场办公室里。虽然早就知道，但今天亲眼所见，还是气得连话都不想多说。
　　有那么饥渴吗！
　　方北提起一口气，重重的吐了出来。憋闷，烦躁！
　　这条街，这个菜场，还有那间叫“家”房子，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让他压抑，让他想逃。
　　可现在还逃不了，他需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