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鸦》酒中荡起烟痕

17、第十七章

　　十三爷的故事留在了院内，跨出大院门槛的瞬间，方北犹如穿越了时空。
　　抬眼的现代化的都市，呼啸而过的汽车声让他还来不及感慨便迅速回到现实，现实里，包括摆在眼前的尴尬。
　　出于客套，他猜想夏琰会说一句“我送你回学校”，然后自己会说“不用，我坐地铁回去。”也许还会很有礼貌的说一句“谢谢你带我来看画，了却了老师的一大心愿。”毕竟这是今天他来的目的，而且夏琰也完成他的使命。
　　... ...然后？
　　当然没有然后。
　　“想吃什么？”夏琰问。
　　方北愣了一下，这不是你的风格啊大哥！
　　“有特别想吃的吗？”夏琰转头看他。
　　认真的？
　　不是我想吃什么，是你想干什么？
　　如果没有那尴尬的两晚上，夏琰以上的话完全没有问题，可前提是，前提是我们算什么，朋友吗？还是，别的。方北不喜欢模糊不清的感觉，更不喜欢夏琰这种捉摸不定的性格。尤其不喜欢的，还有自己内心的蠢蠢欲动，也许这只是夏琰最常态的表达方式，可对自己而言却充满诱惑力。
　　你别这样，既然对我没那意思，麻烦干脆利落一点。
　　“火锅吧，在海南呆了几天，想吃点重口的，你没问题吧！”夏琰自然不会知道方北的心理活动，自顾盘算该吃什么。
　　“谢谢，我就不吃了，你一会儿随便放我在哪儿下车，我回学校。”方北决定掐灭心里那团小火焰，一次两次已经够了，无论对方是客气还是欲擒故纵，自己都不能再有幻想。与夏琰多一点时间相处，自己就会滋生出多一分希望，太他妈闹心了。
　　夏琰看了看方北的表情，缓缓把车停靠在了路边。
　　方北拉车门，却纹丝未动。
　　“怎么了？在院里还好好的，怎么出门就变了个人。”夏琰看着方北对着车门上的按钮一顿乱按。
　　方北觉得这简直是废话，连回答的必要都没有。
　　夏琰说：“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你才发现吗？
　　方北暗笑，可怎么开口说这种事？说你几个意思，不想睡我干嘛还留希望？得了吧，脸呢，尊严呢，还要不要了！
　　夏琰把车熄了火，静静等待着方北的回答。他算看出来了，这小子喜欢把事藏在心里，可又藏不好，全身上下都写着“老子很不爽”，可死活就是不开口。
　　如此不愿意表达自己，遇到点事就用情绪回应，就这一副“宁折不弯”的德行，以后也不知道会被社会“毒打”多少回。
　　方北很不喜欢这种静谧压抑的氛围，徒劳的又拉了几下把手，回头说道：“没什么意见，麻烦开门，谢谢！”
　　“你都是这样吗？”夏琰问。
　　方北开始烦躁：“什么样？”
　　“逃避，说出自己的感受，很难吗？”夏琰语气平缓。
　　“我他妈逃避什么了？”方北觉得自己的情绪掩饰不住了：“对不起，我没什么感受要说。”
　　“你的教养里，没有谢谢这两个字吗？不是跪求吗？”夏琰嘴角的弧线和揶揄让方北火大，原来你和颜悦色了半天，在这等着我呢！
　　“开门！”方北沉声说。
　　夏琰注视着他，不为所动。
　　“我再说一遍，我要下车，开门！”方北语气加重。
　　夏琰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静静盯着他的脸，没有任何反应。
　　“夏琰，你他妈想干嘛？”方北大吼的同时，下颚却猝不及防的被夏琰一把捏住：“.... ....操！”
　　夏琰的手很大，力道毫不留情：“注意你的言辞！”
　　强大挤压力疼得方北两腮发酸，你他妈不就是要我说那句话吗？
　　“... ...谢... ...谢”下颚被捏拽着，说得含糊不清：“... ...放手。”
　　夏琰松手处，留下两道白印，很快变成了红印，夏琰搓了搓手指头，漫不经心：“还有呢？”
　　还有？
　　还有什么？
　　方北绞尽脑汁，总算想起自己朋友圈的回复内容，操！“你他... ...你别想让我叫你... ...”
　　“叫我什么？”夏琰疑惑不已，观察到方北恼羞成怒，突然失笑：“哈哈哈！不用，我没那么老。”
　　“笑屁啊笑！”方北很不爽。
　　夏琰摇摇头，深叹了一口气，盯着方北脸上的那两道红印，语气平缓下来：“你真的，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
　　方北连不爽都没有了，为这种人生气都显得多余。要气，也是生自己的气，颜狗本色，这心就跟借来的似的不认主，见一次动一次。
　　“你喜欢我，对吧？”夏琰说。
　　方北愣了愣，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你了？你他妈... ...这都看出来了？
　　“你想多了！”方北浅笑，自觉好像不是很有气势。
　　“我其实... ...还挺喜欢你的。”
　　夏琰说出这句话时的感觉很随意，就跟“这车不错，我挺喜欢。这地方不错，我喜欢。”差不多。至少这“挺喜欢你的”程度，不是方北想的那样。
　　方北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没经历过这阵场面，不知道怎么说才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傻愣着。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些意外，夏琰的话也算是有一丁点的安慰，至少夏琰看自己时的表情和眼神，也不全都是错觉，也许，他说的喜欢，是真的。
　　“所以呢？”方北觉得目前自己谈话的尺度拿捏得应该还可以。
　　“我承认自己对你有好感。”夏琰的表情却开始严肃：“但是... ...”
　　方北听到那个“但是”的时候，就知道后面没什么好话，他把身体转向车窗外，极力表现得平淡：“说。”
　　“你要在酒吧里随便选，我保证，没有一个人会拒绝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夏琰不知道如何开场，他想说的是：你不知道自己有着什么样的诱惑力，这张清秀又叛逆的脸，这股青涩又暴躁的劲头，还有你现在这种因为假装成熟绷直的下颚线，性感又脆弱。
　　而方北听到的意思是：你是个帅逼，很多人会追你。
　　“我知道。”方北不是没有感受过酒吧里那些热辣辣的眼神，甚至还有咸猪手：“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夏琰被问住了。
　　想表达说，只要你愿意，世界的大门向你敞开，你条件优越，没有一个人不想睡你？还是想说，你不该去酒吧，那些人不适合你？还是说，我不想动你，而那些人，不配动你？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方北继续望着窗外，“但是”后面无好话，就像人会说，“我说句话你别生气，”然后接下来的全是让人火大的话。
　　他不想听那样的话，索性自己说出来：“我不是你的菜，对吧。”说完又后悔，这也太掉价了。
　　夏琰怔住了，是自己掩饰得太好，还是这小子真的单纯：“你说什么？”
　　方北终于转过身，眼神决绝：“你想说，想睡我的人很多，但不包括你，对吗？”
　　夏琰失笑：“你这么认为？”
　　“不然呢！”方北想说，你以为我喜欢的是你家沙发吗？
　　“当然包括我。”夏琰说。
　　方北彻底凌乱。
　　夏琰接下来的话，让方北的认知不断被打破，三观不断被颠覆。
　　以至于回到宿舍，都还回荡着夏琰的那些话，尤其是那一句。“... ...我不会爱上任何人，我没那种能力，当然，也不需要别人爱我。”
　　看似无耻的话，却带着残忍的坦诚：
　　——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样子，这个圈子更是混乱污浊，人性的欲望如出一辙，不会因为场所的高低、身份的贵贱就有所不同，华丽的外表和语言，都是用谎言包裹住的痛苦。
　　——无论你是异性还是同性，爱情这玩意都是稀有产物，别抱任何幻想，小心梦碎。
　　——若是你想清楚了，能遵守游戏规则，那么，欢迎你，我们一起醉生梦死、朝秦暮楚吧。
　　——你要是接受不了只当床伴也没有关系，但作为资深前辈，有义务告诫你一声世道凶险。
　　... ...
　　少年，青春校园不香吗？干嘛非要急着把自己往染缸里扔啊，听说校园表白墙上，还真有男生写给你的情书呢！
　　方北记得自己下车时，连怒气都泄了，他没有回头，不知道那辆六轮悍马停了多久。
　　奥特曼是假的这事我知道，但你多什么嘴啊！
　　董江见方北游魂一般无声无息的飘进来，脸色黑青，惊出一口凉气：“我靠，你这是干嘛去了？”
　　“大江，你相信爱情吗？”方北问。
　　得，失恋了，被妹子甩了！
　　要不就是刚熬了一个大夜，神志不清了。
　　董江怜心顿起：“伤这么重？”
　　“伤毛！老子就是想不明白。”方北直挺在下铺，呆望着头顶一根根铁片：“有人说，这世上没有爱情，那只是多巴胺和激素作祟，是上帝为了哄骗动物繁衍后代，制造的幻觉。”
　　董江觉察到事态严重，放下手里的活，摸了摸方北的额头，还好没发烧，松了口气说：“这他妈谁胡说八道啊，看把我家孩子给迷糊的。你别相信那些歪理邪说，人和动物的区别是什么？感情，感情懂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中国人重道，那什么，... ...道可道，非常道。”
　　把方北整笑了：“你还唱上了？”
　　“我认真的，感情要能用科学解释清楚，就他妈不是感情了。”董江一本正经：“那祝英台要只是为了繁殖，干嘛还呼天抢地的去哭坟，非得来个殉情？别不相信爱情，那是你还没遇到，这才哪儿跟哪儿啊，兄弟，日子还长着呢！”
　　“行了！”方北吐了一口气：“我就是感慨那么一下，你还端上鸡汤了。”
　　“真失恋了？”董江满眼关切。
　　“还没恋呢，哪来的失恋。”
　　“啧，更惨！”关切变成八卦：“单恋？表白被拒？”见方北没反应：“至于吗？就你北哥这条件，这颜值，妹子不是一抓一把！”
　　“什么妹子啊？”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方北和董江同时看向门口。
　　范多多正拎了两盒外卖，脸蛋红扑扑的：“学长回来了啊！我就定了两份，要不你先吃，我再叫一份。”
　　“你又使唤人替你跑腿了？”方北盯着董江。
　　董江说：“我不是走不开么！再说徒弟孝敬师父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对吧多多？”
　　“反正我没什么事，又不麻烦。”饭多多显然比董江更八卦：“对了，你们刚才说的什么妹子啊？”
　　董江接过外卖：“没什么妹子，你丫耳朵挺尖，我说你小小年纪不学好，琢磨这个干嘛，就这么想谈恋爱啊？别急，你这小模样，师父给你保证，不出半年，准能牵上小手，乖，咱不着急啊！小北，你吃了吗，要不再定一份？”
　　方北不忍直视：“你丫不会连钱都不掏吧，不带这么剥削人的啊！”
　　董江没开口，范多多先表态了：“我请师父吃，学长想吃什么，我请你。”
　　董江做了个“看吧”的表情，心安理得的吃着。
　　“有钱人！”方北啧啧说道，想想觉不对味：“不是，你管他叫师父，叫我学长？”
　　董江“噗”的喷出一口饭，呛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憋得满脸通红，狂捶了几下胸口，喝了口水才缓过劲来。
　　范多多慌了神：“师父你没事吧，不是，学长，不，那我叫你什么啊！”
　　“怎么也得，叫... ...师叔啊！”
　　“噗！”董江这回喷出的是水，效果稍微轻微一些：“你他妈有病吧！瘾这么大，自己去收个徒弟啊！国画新进那些女童鞋，你去带一个。说不定... ...”
　　范多多急了：“叫师叔也可以的！”
　　“毛线，我没兴趣。”方北将纸巾扔给董江，对饭多多说道：“逗你玩的，别当真，爱咋叫怎咋叫。”
　　“你这师叔啊，就是嘴硬心软，外拽内怂！”董江分了几次才吃完，把盒子往垃圾桶一扔：“你这臭毛病要是不改，小心打一辈子光棍。”
　　“说得好像你没毛病似的。你不怂，怎么不敢和杨杨表白啊？”方北怼道。
　　“师姐是我的女神，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讲道理，我是不是告白过女生？我是不是交过女朋友？哥有故事，不像你，死处男。”
　　范多多眼睛又大又亮：“学长真的，没有交过女朋友吗？”
　　“滚蛋！”方北一脚蹬了过去。
　　董江完美躲过，回了一个国际手势，坐回电脑前去了：“唉，难啊，为爱低头吧，少年！”
　　“喂！”方北问范多多：“你周末都没地儿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