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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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琰驾车驶过美院的大门,远远的就看见了围墙边的男孩。
红色T恤映照下的皮肤白得很耀眼,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很拽很酷的昂着,浑然不觉自己在吸引路过的人、尤其是女孩子的视线。
上了车,方北匆匆打了个招呼,便安静的坐在了副驾驶,目视前方尽量心无旁骛。
夏琰忍不住无声笑了:“怎么不在校门口?”
“人多!”方北回答得很僵硬,原因很多,不想解释。总之,低调就对了。
夏琰会意的点点头,踩下油门。
没有对话,没有眼神对视,两个人沉默了一路,一如那一晚。
方北原本以为自己能寒暄点什么,可见到夏琰的那一刻,他便像被封印住了一样,本来话就少,这种气氛又尴尬,再说两人这关系啥也不是,组织什么语言都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自己的感觉,似乎自己更期待的是这个见面,而不是见面的目的。如果不是随时提醒自己那一晚的“耻辱”,难保不会产生“夏琰约见自己有其他目的”的幻想。
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车很快到达目的地,沉默的半小时路程,意外的不觉得绵长。
一座广亮大门老四合院,这就是传说中晚清贵族的府邸吗?
三进院子不大,却别有洞天,江南风的园林打理得风雅别致,两个迂回转折抵达大屋,大户人家的气息扑面而来,老旧精致的木雕难掩当年的奢华和贵气。
“夏老在家吗?”夏琰突然高声一呼,吓了方北一跳,斜眼看了他一眼,夏琰抿嘴而笑。
很快,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白胡子老人慢悠悠从里屋走出来,见了夏琰:“没聋。哎呦喂,您哪!稀客啊!”老头看了看方北,视线回到夏琰时,竟带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夏琰回头:“那谁,把你那幅画给夏老看看。”
方北半天才反应过来,“那谁”是自己。
慌忙打开手机将老杨那幅画调了出来,递到夏之庭眼前。心里还在怀疑,眼前的这位,不会真是原作者吧?有这么巧吗!
“你这哪来的?”夏之庭神色似乎很不悦。
方北解释:“这是仿的,我老师很喜欢这幅画,所以... ...”
“拙劣!”夏之庭哼了一声。
方北:“... ...”
夏琰凑过来:“我觉得还好吧!老头,要不你把真家伙拿出来,给晚辈开开眼?”
“你别惦记我的东西!”老头白胡子一翘。
“我不感兴趣!”夏琰找了个地方坐下,指着方北:“是这位想见识。”
那谁变了这位,感情我不配拥有姓名。
方北严重怀疑夏琰是不是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都他妈第三次见面了。
“你谁啊?”夏之庭上下打量着方北。
这狂傲的感觉,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方北有求于人,对方又是个长辈,只好客客气气的自我介绍:“老师好,我叫方北,是Q美的学生,我老师很喜欢这幅画的风格,我帮他问问,如果不方便就算了。”说完瞄了一眼夏琰,你记住老子名字了吗?
“跟我来。”老头很酷的转身。
方北看向夏琰,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便跟了进去。
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位老人要说杨子清拙劣了,感情是那时候画册的印刷水平落后,无法百分百还原真实的色彩和清晰度。
老师的作品,比起眼前这幅高挂在屋子中央的原画,真的很“山寨”。
方北掩饰不住的激动:“老师,我可以拍照吗?”
夏之庭扬手做了个“随便”的表情,方北就迫不及待的拿出了手机,屋里光线不是太好,又不好意思开口,开闪光灯拍画作又不礼貌,只能拍了全貌后,又凑近拍了好多细节。
老头看得直皱眉:“这么稀罕?”
刚踏进屋子的夏琰晃了晃神,两眼放光的表情还是第一次在方北脸上看到,脱口问:“呵,这画,有这么牛吗?”
“你懂个屁!”夏之庭不高兴了:“也不看看是谁画的!”
“是是是!”夏琰立即改口,老头子什么都好,就是听不得有人置喙那个人:“十三爷最牛,才华横溢,登峰造极。”
方北没明白过来:“十三爷是谁?作者,... ...不是夏老吗?”
“当然不是。这是十三爷的画,一代风流人物。”夏琰说:“我家老爷子没这水平,顶多算是有点鉴赏力。”
“臭小子!什么叫有点,我可是专家。那个什么,就电视台搞那个什么,对,鉴宝,还邀请我去当专家呢,我嫌坐的时间长,没去。”夏之庭很不服气。
原来是藏品。
不过也算是见到真身,知道了作者。老杨此刻要是在,指不定会激动出个好歹来。
夏之庭的年纪看上去八十岁开外,该是夏琰的祖父或是曾祖父级别。难怪夏琰胸有成竹,感情真品在人家家里挂了也不知道多少年了。
“我说你那位老师也真有意思,喜欢谁不好,偏偏选了金十三。唉!”夏琰叹了口气,突然阴阳怪气的说道:“老头,你说你那位金老头要知道自己有这么个铁粉,会不会高兴得从地底下蹦出来?”
夏之庭一巴掌打在夏琰头上,力道毫不吝啬。方北这才发现,老爷子个子还不矮。
爷孙打闹的场景太奇特,夏琰故意逗老头生气的模样和表情,与那个冷漠疏离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你小子今儿个吃错药了?”夏之庭疑惑的看了看莫名兴奋的夏琰,猛一回头又看向方北:“你叫什么来着?刚才忘了。”
“方北。”夏琰回答,朝方北一笑。
夏之庭又问:“你老师叫什么?”
“杨子清。”方北答。
“不认识。”夏之庭老想都没想。
认识才怪呢。
“你老师也是个奇葩,装逼还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啊!”夏琰笑盈盈打量着那幅画。
方北品不出话里的意味,只觉得夏琰笑容欠扁:“什么意思?”
夏琰说:“没有贬低的意思,艺术家都喜欢标新立异,舍近求远,不推崇耳熟能详的人,膜拜冷门才显涉猎广泛。不过,你老师其实蛮有眼光的,能发现金十三这颗遗珠。”
方北不知道夏琰是夸还是贬,也许吧,自己尊敬的老师谦卑平和,不染世俗,有着另辟蹊径的孤傲也不一定。
在两人说话之际,夏之庭进了另一间屋子。
夏琰凑过来小声说道:“这位十三爷,是老爷子的相好。”方北又闻到了那熟悉的香水味。
强大的信息量把方北惊愕得说不出话。
“你瞧着,他接下来要开始献宝了。”夏琰咬着舌头笑的表情,就像夏之庭说的“吃错药了”,心情似乎很不错。
果然,一会功夫,夏之庭呼哧呼哧抱出来一大堆卷轴,看情形该是翻箱倒柜一番,累得直喘气,把卷轴往桌上一放,然后假装不在意的坐在太师椅上一坐,指着桌上:“自己看!”
夏琰大步上前,把卷轴抱起就走。
夏之庭刚坐下,吓得又站起来喝道:“你要干嘛!”
“里面光线太暗,拿到外面瞻仰。”夏琰安抚说。“您老放心吧,宝贝丢不了。”
夏之庭才坐了回去,又不安的抬身探头去看大屋里的人,年轻的那个爬在桌上看的仔细,年长的那个抱手站在旁边,视线有意无意的瞄着看画的人。
夏之庭“哼”了一声,嘴角的笑意尽是嫌弃:“臭小子!”
“金十三是旗人,原名金一然,字,不太清楚。”夏琰时不时冒出一句。
“字少卿。”方北指着画上的印章:“想不到他的山水这么厉害!”
夏琰点头:“算是个才子吧!可惜留下来的不多,老爷子保存的这些,还是因为带出国才幸免。”
见方北惊讶的抬起头一脸不解,夏琰笑着又说:“那年头兵荒马乱的,金家□□得什么都不剩下,据说全给烧了。”
这句话,方北在金十三的画里找到了痕迹,以物驭情,第一眼看《风雨春舟图》时就初现端倪,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想说的是什么。
知道了作者的取向,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画风张扬而叛逆,环境大刀阔斧甚至潦草,却对细微处的人物倾注了百般耐心,作者都是先画的人物,所画皆是两个男子,身着长衫,或摇着纸扇,或握着书卷,形影不离,或泛舟湖上,或游园指鹭。画装裱得很精致,用的该是当年最上乘的材料,可惜的是没有保护得很好,边缘泛黄的厉害,甚至有些地方有被虫蛀的痕迹。
老爷子出来时,见方北还趴在桌上拍照,皱了皱眉说道:“拍什么拍,想看随时过来。”
“我拍给老师看看。”方北窘迫的收了手机。
“想看叫他过来就是了。”夏之庭说。
方北一脸不可置信:“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方北的反应把夏之庭逗乐了:“看把你高兴的,看来你是真喜欢啊!”
方北承认说:“十三爷的画作不拘一格,风格很鲜明,的确让人过目不忘。”
夏之庭扬眉哈哈一笑,表情和竟夏琰有几分相似,一家人无疑:“哦?说说,怎么个过目不忘法?”
“具体也说不上来。”方北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画作这东西,如果光是评论技法会显得敷衍,每个作画之人都有自己想要表达的意图和情绪,只是一种感觉:“十三爷,想必是个任性的人吧!”
方北只是揣测,没想到夏之庭闻言却很惊异,眼神凝重的看了方北许久,突然叹了一口气:“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方北摸不清夏之庭会不会因此感觉到冒犯,有些不知所措:“我乱说的。”
夏琰扬起祖传的眉毛诡秘一笑。
对心高气傲的老爷子而言,说出这样的话有多难,方北得夏之庭的另眼相看,他莫名觉得不意外。
“你说得很对。”夏之庭拍了拍方北的肩膀,高兴不溢言表,“来来来,把画收了,一会儿陪爷爷喝两杯!”
夏琰悠悠说道:“您老慢请,这孩子一喝就倒,放过他吧!”也不知道是为了应景,还是爷孙两说话都这个调性,夏琰自打进院子起,说话方式就变得奇奇怪怪。
“呦呵,还护上了?”老爷子立马就不高兴了,朝夏琰一扬下巴:“... ...那你上?”
“今儿个就算了,人家一会还得回学校呢,改明儿叫这小子亲自烧一桌菜,我再陪您老喝,咋样?”夏琰的口气像哄孩子一样。
“哦,对,还是个学生娃娃。”老爷子扫兴的挥手:“走吧走吧!”
这爷孙两虽然表面看上去谁也不待见谁,方北却能感觉到他们的感情不浅:“谢谢夏老,那我就先走了。”
夏之庭说:“嗯,去吧。小子,你想来就自己来,别管琰小子,他是个大忙人!记得啊,随时来。”
方北应允着:“好的。”
告别夏之庭,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乖学生扮演得不错!”夏琰又犯了阴阳怪气病:“老爷子喜欢你。”
方北心里呵呵:“是吗?”
夏琰停住脚步,回头正色说道:“十三爷的死,是爷爷的心结,不能提。你下次来,聊画的事就行。”
“怎么死的?”方北很诧异,接着问他:“夏老和十三爷,他们是.... ....”
“嗯。”夏琰点头肯定了方北的猜测:“老爷子和十三爷自小一块长大,感情很深,但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是上不得台面的。尤其是他们这样的名门望族,爷爷拖到了三十多岁,实在迫于家族压力,才结婚生子。十三爷受不住,... ...上吊了!”
方北震住。
夏琰轻描淡写的故事背后,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满腹才华的人,就这么陨落了!
方北无法作出反应,唏嘘感叹都显得苍白无力。别说那个年代,就算在今时今日,这样的关系同样无法坦荡在阳光下。
夏琰陪他站了一会,才听方北轻声问:“那十三爷呢,没有结婚,也没有后人吗?”
“正如你所说,十三爷是个任性的主,不疯魔不成活,家里当他是废人,早放弃了。”夏琰说。
方北的心情与刚进来时截然不同,回头再次环顾这个老宅庭院,陡然生出一丝凄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