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鸦》酒中荡起烟痕

12、第十二章

　　方北把撤展的东西安置好时，已经很晚了。
　　一夜的功夫，想明白一件事，就是不去幻想那些不该他琢磨的人和事。
　　今晚的STP酒吧没有开放日的喧闹和浮华，隐藏在树荫中，很安静。
　　——我到了。
　　方北给夏琰发信息，按照约定的时间和地点，站在门口不远处。出门前洗了个澡，随便穿了条牛仔裤和无袖背心，手上拎着一个无纺布手提袋。
　　有人在门口朝他挥手：“小北，这边。”
　　方北有些意外：“斌哥。”
　　“走，进去坐会儿！李莎也在，特意嘱咐我叫你进去呢！”齐斌的邀请很真诚。
　　“不用了斌哥。”方北说：“我是来... ...拿东西的。”
　　“不耽误，东西在车上呢，你坐一会儿，我叫服务员去取。走吧！今晚人不多。”齐斌看见他拎着东西，伸手过来：“拎的什么呢？我帮你拿。”
　　齐斌客气得让方北有点不适应：“我自己拿斌哥，一点吃的，顺便带回学校。”盒子里是赵勤给他做的排骨，他是准备取了东西后直接回学校。
　　不自觉的跟随齐斌进酒吧，如他所说，今天的确人不多，音乐很慢，人不燥，氛围和普通的咖啡会所差不多。
　　进包房时，方北无力的发现：花一夜功夫放下的东西，重新拾起来，竟只需一秒。
　　夏琰站了起来微微一笑，拿起酒对他说：“喝吗？”
　　“不了，谢谢！”此地不宜久留，前车之鉴还很深刻，酒就算了。
　　夏琰按响了呼叫铃，不一会儿，服务员彬彬有礼出现在门口：“你好夏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
　　夏琰走过去，拿过服务员的点单平板翻阅着，又回头看方北：“咖啡？茶？还是果汁，可乐？”
　　“不用了，谢谢！”方北说。
　　“来壶红茶吧。”夏琰将平板还给服务员，回来看到齐斌和李莎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两人齐齐避开脸。
　　“东西在车上，”夏琰紧挨着方北坐下，歪头看着他：“急吗？”
　　男士香水的味道若有若无的袭来，很特别，不像李勇用的那种浓艳花香，也不是大多数男人用的古龙水，这种味道无法形容，很好闻，沉着不张扬的那种好闻。
　　“哦，不急！”
　　不急个鬼啊！方北你疯了吗！
　　说好的拿了就走呢？
　　说好的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别惦记呢？
　　脑袋被门挤了吗？色令智昏了吗？人家还啥都没做呢，你胡思乱想个毛线啊！
　　“快开学了吧？”夏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伸手拿酒杯的时候，胳膊擦到了方北的胳膊，仅是短暂接触到的体温，方北的心跳就不受控的开始加速。
　　脑子里一边觉得这气氛实在尴尬，一边又开始心猿意马。
　　夏琰散发着不露声色的魅力，声音低而沉，一举手一投足优雅而颓靡，还他妈的性感，方北对自己心跳速度很无语，脸已经烫了。
　　“嗯，已经开学了。”完全没心思去解释：其实现在只是回校，正式上课是下周。
　　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要不要挪动一下位置？以防止夏琰下一次的动作再触碰到自己。
　　心里却有个蓄谋已久的魔鬼，按着他不让动弹。
　　那个魔鬼不仅不想让他走，还操控着他做了另一件奇怪的事。
　　见夏琰好奇的盯着桌上的保温盒，鬼使神差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吃？”
　　说完后在心里抽了自己两巴掌，然后安慰自己，这就好比在街边买了一袋水果，随口问路过的熟人，你要不要来两？
　　谁知道这个“熟人”不仅没有诧异，转脸时再一次碰到了他，这次贴着的手臂非但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停留在在那里，隔着衬衫的体温很快传导到方北的手臂上，夏琰认真的问：“好吃吗？”
　　方北移开已经发烫的手臂，顺势起身打开茶几上的保温盒：“你尝尝就知道了！”
　　齐斌和李莎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会觉得这两人的对话就是在开车。
　　排骨还是热的，香味串出来时，所有人都被引诱了。
　　“筷子筷子，闻着就流口水，我好久没吃糖醋排骨了。”李莎吃货本色暴露，翻箱倒柜的找筷子。
　　夏琰徒手拿起一块排骨端详了一下，塞进嘴里，随即眼睛一亮眉毛一扬：“你做的？”
　　“我妈做的。”方北说。
　　“好吃好吃，地道，这味道绝了！”李莎竖起大拇指，接连吃了几块：“怎么做的？！对了斌子，你不是喜欢吃排骨吗？我学一下做给你吃。”
　　“饶了我吧！”齐斌公开拒绝：“我还想多活几年。”
　　“所以说我要学啊，我不得拴住你的胃么！”李莎说。
　　“你栓住他的腿就行了。”夏琰没用筷子，直接用手拎了一块排骨放嘴里，舌尖轻舔指头：“味道不错！”看得方北一阵口干舌燥。
　　李莎对学做菜好像很执着，打断了方北的胡思乱想：“做起来麻烦吗？小北。”
　　“不麻烦，你要想学，我回头写菜谱给你。”方北深呼吸一口气。
　　眼看着食盒就要见底了，齐斌有点不好意思：“你这是要带回去的吧，别让我们吃完了！”
　　“没事，吃完吧，我家离学校挺近的，再做就行了。”方北静静的看着眼前诡异的画面，三个他心中的“上流人士”，蹲的蹲，坐的坐，围着一盒排骨毫无吃相，这可是STP的黑卡包房啊！
　　他甚至有种错觉，夏琰，也许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远。
　　“你会做菜啊？”夏琰抽了两张纸巾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只会家常菜。”方北觉得这只是基本生活技能，何况自己小学就会了。
　　齐斌心满意足竖起大拇指：“小北，谢谢！好久没吃到这种家的味道了！你真的... ...不错！”齐斌想说的是，你真的挺有意思的，就这一脸认真要写菜谱的男孩，一言不合就招呼人拳头的人，回头又给你画一了副匪夷所思但技法流畅的水墨丹青，反差实在太大。难怪某人表现那么反常，自己都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
　　不一会儿，茶上来了。
　　夏琰缓缓将茶倒在杯里，递给方北：“感冒好了吗？”
　　方北喝了一口：“早好了！”
　　“不好意思，被吃得差不多了！”李莎将所剩无几的排骨重新包好：“主要是太好吃了。”
　　“没事。”方北笑了笑，觉得这些人其实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都要张嘴吃饭。
　　“那么，撤吧！”夏琰说。
　　方北一怔，感觉就像水面的平静被打碎了一样。
　　“慌什么啊，人家小北茶都没喝完。”李莎说。
　　“没事，”方北早已敏感的站起身：“我也该走了。”
　　“你们俩，一起走，还是再呆会儿？”夏琰看着齐斌。
　　齐斌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们呆会儿，你先走吧！”
　　如果说昨天陪着夏琰去看画展，只是他的心血来潮的话，那么今天夏琰一系列反常的举动，足矣证明，方北这个男孩在夏琰眼里，和别人有那么点不同。
　　夏琰是什么人啊，是会主动站起来迎接的人吗？是会问别人喝咖啡还是喝茶的人吗？是会主动去挨坐身边，然后不动声色的撩拨别人的人吗？
　　今天的夏琰让他觉得新鲜又好笑。
　　与夏琰并肩走出大门的时候，方北明显感到旁边这人的身高怕是得190cm往上，夏琰今天穿的是一件质感很好的暗蓝色衬衣，轮廓分明的下颚扬起，领口下两个扣子是解开的，凸起的喉结分明的线条连接着微微绷紧的。
　　方北不由自主的心里一阵烦躁。
　　今天来的目的不就是取东西么！还想发生点什么吗？
　　如果第一次只是酒后的冲动，那么这一次，他是全身心被夏琰吸引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第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对象是谁。
　　如果，假设，是身旁这个男人，他并不抗拒，甚至，期待。
　　夏琰吸引他的不仅是外形，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感觉，那种气场和压迫感，让方北莫名的敬畏和折服。
　　“代驾去开车了，要等会儿！”夏琰见方北自然而然的掏出烟，皱了皱眉：“你抽烟？”
　　“是啊！”方北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夏琰反应很平静：“一会在车上别抽，我对味道很敏感。”
　　烟瞬间不香了，方北拿在手上，半天没有抽。
　　代驾速度很快，转眼车就开到了门口，还下来替客人打开了车门，服务一流。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夏琰歪头示意方北先上车。
　　“不用了！”方北拒绝得很果断。“我去那边坐地铁。”
　　“你没看时间吗？”夏琰指了指手表。
　　方北掏出手机：“操！”
　　十一点，这么晚了？
　　方北：“我打车回去，你先走吧。”
　　夏琰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他显然是留意时间的，突然说撤，是怕方北回去晚了，这种照顾让方北莫名的郁闷：在对方眼里，自己还是个学生。
　　成年人只需要跟自己交代，学生是要按校规回学校的，方北想说，就算学校关门，自己也可以回家。可这样说出来更幼稚。
　　“来得及吗？进校门？”成年人的关心。关心里带着点热心，热心里似乎又带着点暗示？
　　方北无法确认，心里的魔鬼先一步开口：“不知道。”
　　可有些人比魔鬼还狡猾：“让司机开快一点，应该能赶上吧，几点关门？”
　　方北咬了咬唇：“十一点。”
　　他没有说谎，现在校门已经关了。
　　方北和门卫大叔早已熟络，就算不熟，大家也知道“江湖规矩”，交五块钱开一次门，就算不回学校，也可以回家。
　　等着对方反应的过程紧张又忐忑，还有点瞧不起自己。
　　夏琰看了看他：“上车吧。”
　　方北感觉自己头皮很硬，默默的上了后座，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遗落的手提袋。
　　夏琰并没有坐前排，而是跟着他上了后座，对司机说了句：“亚腾大厦。”
　　落子无悔。
　　彼此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沉默里是心照不宣。
　　方北不敢去看他，不知道是该为自己怒送一血的勇气鼓掌，还是给自己一巴掌！
　　脑子里热闹非凡的不仅他一人。
　　隔着一个手提袋的夏琰，同样在凌乱。
　　夏琰对自己从酒吧到车上的一顿操作感觉迷惑，招惹别人的是自己，方北的心思完全掩饰不住，都写在脸上。
　　那句破釜沉舟的“十一点”脱口而出时，方北莫名的松了口气。
　　夏琰却犹豫了。
　　对方北的第一印象，是这小子长得不错，虽有那么一点个性，但不复杂，除了年龄小一点外，很符合他床伴的标准。
　　麻烦的是，如何开口宣告游戏规则！
　　从这里带出去的任何一个人，他都不会像此刻这样举棋不定。他一向目标清晰，行事果断，说好规则，免得以后麻烦。
　　酝酿了几回，想告诉旁边的身体僵硬的男孩：先说好，只有性，不谈感情，最好不要联系，联系只为上床。
　　他很肯定，方北听到这些话，会立即下车，带着他这个年龄独有的冲动和自尊心，走得头也不回。
　　这就是年轻人麻烦的地方，他们往往涉世未深，对爱情抱着幻想，以为只要喜欢，就无所不能。
　　他还可以肯定，方北走了以后，会果断删除微信。
　　夏琰犹豫的不光是如何开口，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想睡这个人？
　　处男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很珍贵，对他而言却是个棘手的事情，身心都要照顾到，好歹自己也算个经验人士，总不能给人留下痛不欲生的记忆。
　　既然不想碰，为何又要去撩拨人家？仅是证明自己的吸引力吗，还用证明吗？
　　既不想上，又不想放，于是鬼使神差的带上了车。
　　代驾司机是酒吧的老员工，见惯了后座各种暧昧“大场面”，这种噤若寒蝉的氛围，他还是第一次见，免不得好奇的从后视镜里频频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