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鸦》酒中荡起烟痕

11、第十一章

　　方北刚回宿舍，就被闭馆回来的杨杨叫了出来，和董江一起在学校背后小菜馆喝酒。
　　“小北，你两天不来是怎么回事，不关心我的画展啊？”杨杨埋怨道。
　　“你那些画，我连续看了几十个小时了，都要吐了！”方北说。
　　“死小子，我让你来看人们的反应。”杨杨白了他一眼：“算了你个社恐！”
　　“来来，我们祝贺师姐！首展成功！”董江首先举杯。
　　“离成功早着呢，除了朋友也没什么人来看了，我累坏了，明天最后一天，不想去了！小北，你明天去帮我撤馆行不？”
　　“成，”方北一口答应：“你把车找好。”
　　杨杨喝了一口：“有时候觉得挺没劲的，筹备的时候期望很大，紧张得跟丑媳妇见公婆似的，毕竟是几年的心血，面世了，反应平平，心里又空落落的。”
　　“唉！艺术家的道路总是蜿蜒曲折，师姐坚持住。我觉得挺好的，今天我还听一个人说呢！说什么来着？对了，说你的作品很有魅力，既有东方的浪漫，又有西方的激情。”董江安慰着。
　　杨杨白了他一眼：“等于没说，这种话我听烦了！”
　　方北对于杨杨的作品没有太大感觉，也许艺术家都一样主观，无论是作品，或是创作本身，都是一种自嗨。
　　而且他从昨天到现在，脑袋里就一件事。
　　手机看了无数回，那个“X”的头像右上角始终没有红点。一边告诉自己别太在意，手却不自觉的老想去点开，始终没有等到那个“通知”。
　　“我有这个觉悟，你看你们杨教授，厉害吧？当代画家，作品进了国家博物馆，那也只是在教育界有点名气，在艺术界的名声还不如那些半吊子。你大街上抓个人问，他知道杨子清是谁吗？”杨杨酒开始上头：“我爸这一辈子，就干这么一件事了。为个啥，为名？没名，为利？切，看看我家，小偷进去都要自闭。”
　　“老杨那叫淡薄名利。”方北觉得杨子清算是人如其名，清心寡欲的，以自己二十年的阅历看上去都很单纯的那种清心。
　　美院里不乏有老师下海，挂名做艺术指导的，搭伙搞文化公司的，甚至专门替广告工作输送廉价实习生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教师那点阳光工资永远涨不过物价，老杨的日子过得只能说是安稳。
　　“对，对，淡薄。”杨杨高高举起杯。“要么淡薄，要么疯魔！”
　　“我看你要疯魔了！别喝了！”方北去抢杨杨的酒杯。
　　扬扬压住方北的手：“别动！你听姐说，老杨是对的，我也是对的，还有你，小北，你也没错，我们干了这么一件事，选择了这条路，为啥？喜欢！因为我喜欢，所以我认！”杨杨的声音跑调，小菜馆老板赶紧递过来一瓶水：“高了？”
　　“说谁高呢？”杨杨一把捞过水，还没等方北帮手，自己咔嚓拧开，咕嘟喝了两口：“君哥，你说，你看我们几个长大的是不是？”
　　老板拼命点头，“可不是么，我在学校背后都快二十年了。”
　　“就我，”杨杨指着自己，又指着方北：“还有这些学艺术的孩子，你说，有出息吗？我，杨杨，开了人生中的第一场画展，将我的作品拿出来，给人们观赏、评价、指点、嘲笑... ...”
　　“行了姐，坐下吧！”
　　杨杨杯方北一屁股拉回凳子上，发了一会懵，手里咔嚓咔嚓捏着一次性塑料杯，幽幽的说道：“今天来了一帮人，是因为老杨的关系，过来捧场的，小北，让我备受打击的不是看画的人少，而是... ...表情，他们好些是我的老师和前辈，站在我画作面前的露出的那种表情，我终生难忘。... ...我好迷茫，小北，你说，我该继续画下去吗？老杨说我的画没有魂，也许他是对的，因为我自己都没魂，我的画，怎么会有呢... ...”
　　方北无言以对，此刻的扬扬已经在自言自语状态。
　　扬扬还算是幸运的，老杨的资源让她勉强能跻身国画圈打个“青年画家”的名号，就算这样，她也会因为长期没有回报，尤其是没有金钱的回报而迷失。更何况别人，国画专业的毕业生，大部分连开画展的机会都没有，选择一个勉强靠边的行业工作也算不错，专业不对口只为糊口的也大有人在。
　　比如自己。
　　方北不知道怎么安慰扬扬，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能画多久。
　　董江看准时机给扬扬夹了一筷子菜放碗里：“师姐，你别光喝，吃口菜，师姐最棒！谁敢笑，我董江第一个劈了他！开心点姐，怎么说也是第一次画展，以后路还长着呢，咱不着急啊！”简单又不走心的安慰，往往还真有奇效。
　　杨杨哈哈大笑起来：“没错，开心最重要，来，我们喝酒。”说罢弯腰从地上又拿起一瓶啤酒，搁牙边“咔”一声就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给几个已经分不清谁的杯子倒满，拉开又一轮架势。
　　小店老板君哥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吃着，我去添个菜，恭贺杨杨！”
　　“不用了君哥！”方北起身制止。
　　“好！君哥大气！”杨杨豪气干云大喊了一声：“君哥，一会儿来和我们喝一杯！”君哥点头应允，快步消失在后厨。
　　方北踢了董江的脚，董江会意，把剩下几瓶没有开的啤酒藏在背后，鬼鬼祟祟的拿回了柜台，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热水快速跑回来：“姐，稳着点，你可是女神呢！”
　　方北把余下的酒分了四杯，“今天就这些了，咱们也算尽兴了”，扬扬意外的没有异议。
　　老板君哥很快上了一盘很有诚意的荤菜，端起酒杯：“来，祝你们都前程似锦。”团圆酒喝完，扬扬和董江胃口上来了，对新上的热菜赞不绝口：“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宫爆猪肝，我在国外最想念啥你们知道不？”没等别人回答：“我最想的就是这小菜馆的菜。”
　　君哥感动得直点头：“还是家里好吧，以后你随时过来吃。”
　　杨杨慢悠悠点头，眼神有些发直。
　　方北这才有机会拿出手机，刚才就听见在裤兜里“叮”响了一声，打开后，“X”头像排在了第一个，点开后，脸刷一下红了。
　　对方发过来的图片，是他放在杨杨画展上那幅画！
　　方北点开图片看了许久，《雨鸦》是刚入学的时候画的，老杨很喜欢，把它装裱了收了起来，方北自己也很久没见过这张画了。
　　——画得不错。
　　夏琰发过来消息。
　　方北愣了一下，输入：你去看了？然后又逐字删除，斟酌了一会，最后发了两个字。
　　——谢谢！
　　——卖吗？
　　... ...
　　方北楞住，直觉对方是在开玩笑。
　　——今天问了工作人员，说要作者自己决定。
　　方北猛一抬头，看着杨杨，杨杨嚼着猪肝：“干嘛？！”
　　“没什么！”方北低头酝酿着措辞。
　　——为什么要买它？
　　是啊，为什么呢？那是杨杨的画展，自己的画只是一个“彩蛋”，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画会被人买，他不了解夏琰，或许对方只是在调侃自己。看着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预判着夏琰也许会说“喜欢。”不，他不会说喜欢，应该会说“觉得不错”，或者说“好玩。”
　　——想买。
　　猜错了，都不是。方北回复
　　——认真的？
　　心跳莫名加速。
　　——不然呢！
　　“姐，今天有人问我的画吗？”方北抬头问杨杨。
　　杨杨懵了半刻，啪啪拍了几下脑袋：“哎呀！我差点给忘了，对，叫你吃饭就说这事，董江也在。今天那人挺逗的，对我的画不屑一顾，却在你的画前面停留了好久，穿一身蓝色暗条纹西装，个子特高，跟个模特似的。”
　　“嗯，是个大帅逼！”董江频频点头附和。
　　“我还以为是什么明星呢，走过去还没开口，他就来一句“卖吗？”，把我整懵了，后来才知道他要想买你的画，我刚才还和董江说呢，姐姐开画展，结果卖你的画，什么道理！？”
　　“然后呢？”当夏琰的形象从别人的嘴里描述出来，那种感觉很不一样，方北不由得去联想那个画面。
　　“然后我就说我做不了主呗！那个人也没留电话，也许人家就是随便问问，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去，对了，你想卖吗？”杨杨问。
　　“我不知道，能卖多少钱？”方北说。
　　“你真卖啊？”董江不可置信：“杨老师看上的作品，肯定有升值空间。你一家伙卖了，万一以后你成名了，岂不亏死！”
　　和神经大条的人一起有个好处，杨杨和董江都喝了酒，根本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方北会问起他的画，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两个人光顾盘算着卖还是不卖，杨杨说开画展的目的就是为了卖画，有人卖才有市场，董江觉得作品永远属于作者，跟自个孩子一样，给了别人总觉得怪怪的。
　　方北不想卖，不是因为舍不得，可这个人偏偏是夏琰，换了别人，他立马会回“你出多少钱。”可对方是夏琰，他说不出口，尽管他缺钱缺的厉害，最后硬生生发过去两个字。
　　——不卖。
　　对方没回，也许是等待的时间太长，失去了耐性，也许人家真的只是个玩笑。
　　回到宿舍，方北才看到夏琰的信息：
　　——明天来拿你的东西。
　　夏琰没说画的事情，直奔主题，一如既往的干脆。
　　——几点，在哪儿？
　　——晚上吧，白天我没时间。
　　——好。
　　接头时间敲定。
　　睡不着，烦躁，说不清楚为什么烦躁。才见过一次面的人，却没想到后劲这么大，大到止不住的会去想，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手指鬼使神差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夏琰”，弹出来的内容让他目不暇接，这是个有词条的男人。当然了，能在STP拥有包间的人，谁还不是个名流呢！
　　夏琰，美籍华裔，无限广告创始人，十佳杰出青年，... ...各种方北知道和不知道的荣誉奖项，以及闻所未闻的项目开拓者。
　　词条之外，资讯也不少，都是几年前的：
　　X集团千金高调示爱夏姓男子，惨遭冷落街头；
　　知名广告人在百家企业论坛上公开出柜，场面一度失控；
　　深扒广告名流身世，竟是满清贵族后裔！
　　有一条是最近的：
　　世界知名建筑设计大师来华接受访问，称夏先生是他见过最固执的男人！
　　... ...
　　方北慢慢放下了手机，心如止水。
　　大神，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