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凌戡

6、第 6 章 只要一睁开

　　只要一睁开眼便觉得天旋地转，车厢大幅摇晃着，马蹄声走得也很艰难，偶尔会听见车夫的叫骂和鞭笞，应该正是一段坎坷的路面。我坐靠在一个男人怀里，有气无力得连眨眼都很费劲。“青青……”我努力叫唤着，但又似乎没有叫出声来。
　　“小蓝姑娘，很快就到了，再忍耐一下。”是祝兴的声音，而我正沉在他的怀里。
　　我闭了闭眼睛，再用尽力气问道：“青青呢？……”
　　“小青不在这里，我正带你去看仙医，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很温柔地说。
　　我很想告诉他，能不能让我躺下来，我坐得难受，但我又睡着了。
　　我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柱子上，四肢动弹不得，房间像无人清扫的茅厕一般，恶臭难耐，身后还断断续续传来男人的啜泣声。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心里害怕极了，思想乱作一团。
　　不多时，一个猥琐的中年男人来到了面前，他毫无表情地把碗递到我嘴边说了一声“喝”，我慌忙咕噜咕噜地照做，险些被呛到。一喝完，我便小声说，我家里有点小钱的，凡事可以商量，但他好像没有听见，头也不回地走了。接着，身后又一次次传来咕噜噜的喝粥声，也时有被呛到的咳嗽声，时有一些哭泣声。我仔细听着声响，想着祝兴是否也在其中……等安静之后，我试着叫了他的名字，但没有人回答。
　　又过了很久，我的心平静了不少，虽然心里还是害怕，但也想了很多，生死看淡了不少。阿娘青青他们要是知道我的处境，肯定希望我要坚强勇敢一些，如果非死不可，我要尽量微笑起来——万一他们发现我，希望残留的笑容可以让他们少一分伤心。照进屋里的阳光越来越强烈，然后又越来越暗了。
　　开门的声音响起，果然不一会儿就又听到了喝粥的声音。果然，仍是那个男人把碗递到了我嘴边，我轻声地说，我不饿，但是我很想上茅厕。他稍稍犹豫了一会儿，意外的解开了我的绳索。
　　我跟随他走了一些路，经过院子时可以看到峭壁就在旁边，山特别的高。他将我领到屋外，指了指旁边的林子，全然不怕我逃跑；我并没有要逃跑，因为我不知道哪样更加危险，这样的山林里，可能到处都是野兽。
　　回去的时候，他将我带到了不同的房间。我害怕进去，惶恐地看着他；他一把将我拖进屋里，然后关门离开了。这是一个小小的卧室，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条长凳。桌上有个水壶，我倒出些水，漱了漱口洗了洗脸，然后躺在床上睡着了。
　　黑夜里，开门声将我吵醒，火光先一步照进屋里，我十分惊恐。仍是那个男人，他提着灯笼，立在门口，轻声地说：“你跟我来罢，庄主要找你。”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看来只能遵命，我默默整理了一下衣裳和头发，来到他身边，轻声向他说了一句“多谢你了”。
　　这次我们走的方向不一样，左转右转，绕来绕去。夜很黑，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终于，我们来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房屋前，他用灯笼戳了戳示意我进去，然后便自行离开了。
　　我轻轻推开门，屋里挂满了灯笼，一位妖艳的年轻女孩侧卧在床上，她右手支着头，双目微闭，神色怡然。在她床前跪坐着两个年轻的男人，面向着窗子，目光呆呆的垂着地。我轻轻地将门关回来，生怕惊扰到他们，然后静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些时间，那女人缓缓坐起来，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轻声说道：“你们两个滚吧。”那两个男人慌忙挣扎起来，蹒跚地走出门去，我见门忘开着，便上去将它轻轻关上，然后乖乖地继续立在一旁。
　　“裙子挺漂亮，可惜有点脏了。”她看着我摇摇头说。
　　我试着掸掸，但发现只能这样了。
　　“脱掉吧！”她微笑着说。
　　我望着她，不知是否玩笑。
　　“脱掉！”她突然命令道，声音一别之前的温柔，严厉得让人害怕。
　　我颤抖着双手慌忙地解下裙子。
　　“里面的衣裳也很脏呢，怎么办才好……”她的声音又故作温柔起来。
　　我知道她的意思，但我有些做不到。
　　她猛的拍一下床，吓得我浑身一震。
　　“你别这样……”我含泪哀求道。
　　她哈哈笑起来，说道：“我是想告诉你，帘后面有浴桶，去洗个澡吧。”
　　我懦懦地走过去，一边轻轻地摘去首饰，只有那枚所谓的魔法戒指，无论如何也取不下来，我仔细检查，发现密密麻麻的针脚早已刺入了我的皮肤，牢固得像是扎根在骨骼上，俨然成为了食指的一部分。我小心翼翼地坐进桶里，将手稍稍浸入水中轻轻晃动，并没有明显的血迹渗出，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宝石橙色的微光在忽明忽暗地涌动着。
　　她突然闯进来，向我俯下身子，脸靠过来很近很近，几乎就要吻到我，特别特别温柔的说：“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嘴唇……非常……迷人……”
　　我不敢乱动，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吻到，但她有一股独特的香味，我很喜欢。她突然用力的深深的闻起我的气息，我身体里的空气像是要被她吸走，一下子全部呼送出去。我恐惧的看她，而她的吸气很长很长，我的手指紧紧地抓住，又张开，又抓住，双脚在桶里乱踢起来——我真的就要窒息了。终于，她倏的直起了身，我也长长地吸回一口气，感觉已经将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了这口气上，再没有丝毫的多余。她陶醉的站着，缓缓呼出一口气，然后看了看我，轻轻地捏捏我的下巴，笑着走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稍稍恢复了力气，挣扎的爬出浴桶，戒指上的宝石似乎暗淡了不少，我见旁边有干净的衣裙，便不多想地取来草草穿上。“美人，来这里吧。”她向我唤道。我实在太累了，蹒跚地走过去，枕上她的手臂，立刻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很亮很亮了，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一个人。可能是因为太饿了，四肢乏力头晕眼花，我挣扎站起来，蹒跚着去开门，有些联想起昨夜那两个男人出去时的情景。外面阳光耀眼，看着几近中午了，偌大的庭院里，岩石水池、花草树木之外，空无一人。
　　我回到屋里，四下搜查了一番，除了些水只找到一壶酒，于是洗漱了一番勉强喝了少许，竟也感觉舒服了不少。恍惚间，也不知是醉还是累，又卧在床上眯了一会儿。
　　隐约听到外面有个男人的声音不屑地说道：“想不到这小子在庄主面前这样的不堪一击……”
　　另有一个男人答道：“这小子还算是厉害的，你没看见高管家都出手了，也分不出上下……”
　　声音慢慢又远去了，我觉得更疲乏了，干脆躺舒服，再好好睡上一觉。
　　门吱的开了，我惊坐起来，果然是昨夜的那女孩，白天看来，她更加妖艳动人，身旁跟随着一个中年男人，长须长袍，温文尔雅。
　　“美人，睡醒了？”她向我笑着招呼。
　　我含蓄的点点头，恭敬的站起来。
　　“有个小男人来寻你了，模样长得还挺俊俏的。是吧，高管家？”她笑着看看站在身后的男人，那男人连忙称是，我想起马车里的记忆，心里先想到了祝兴，而她继续说道：“只是个头确实有些矮……”
　　我急忙说道：“他人在哪里？”
　　“绑在圈里啊。”她理所当然地淡淡回答道，顺手拾起酒壶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我想见见他——”我猛然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急，立即婉转起来轻轻地问道，“可以么？”
　　“高管家，带过来罢。——等等，再拿些酒菜来，美人想必饿了罢。”末了，她向我笑了笑。那管家说了声是，便关上门离开了。
　　“美人，你的小男人还挺用情的嘛。”她放下空壶子颇有感触地说。我不确定是不是青青，一时不方便回答什么。
　　“你的身体好些了吗？”她接着问我。
　　我点点头。
　　“就没有觉得……有些不舒服？”
　　我摇摇头。“就是有点饿。”我补充说。
　　她笑了笑，又要卧去床上——好像这就是她一天天生活的重心，我慌忙给她让位，但被她拉住不让走。我坐在床沿边，心里既希望着来的是青青，又希望不是。脖颈痒痒的，我忍不住躲闪起来，她又摸摸我的臂膀，撩撩我的发梢。
　　门开了，我一眼便看到了青青，她被绳索绑缚着，我急忙跑过去抱住她，她却疼得缩起身体，像是受了伤。我眼泪汪汪的看着她，问她哪里疼，她竟向我微笑起来——真是个傻瓜！
　　“庄主，这小男人是个女娃。”高管家笑着说。
　　庄主听罢哈哈笑起来，说道：“高管家，这女娃可好不简单啊。”高管家尴尬地连声称是。
　　这时，进来些男人，手里捧着菜肴，默默地放在桌上，然后默默地出去了。
　　“美人，快过来吃罢。”她招呼着说道。
　　我只是怨恨地看着她。她见状，便失去了食欲，摇了摇头，缓缓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求你放了她，她是我夫君。”我语气里并没有求人的意思。
　　高管家扑哧的笑出声来，这与他温文尔雅的风格极不相称，但见到庄主正严厉地看着他，顿时脸上失去了笑意。
　　“我好不容易抓到，为什么又要放了？”她认真地问我。
　　“你究竟想要什么？金银首饰又不要，好说歹说又不肯放？”我不解地问道。
　　她没有说话，这时青青咳了几声，轻声说道：“她要专吸灵气的。”
　　我想想昨夜的情况，顿时明白了不少。“你吸我的就是了，放了青青可以么？而且你还有这么多人。”
　　“这怎么行？那些人哪有这个来得好！”
　　“那你放了小蓝吧，”青青说，“要怎样，一切都由你。”
　　我很怪她这么说，怪她要自作主张地保护起我的柔弱，心想着一定要坚强，不能让她牵挂，可眼泪却不争气地纷纷坠落下来。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毅然抹了把双眼，径直走向床前，猛的俯下身去，将她压在床上，轻轻地吻住她的双唇，然后讥诮地说：“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吸灵气的样子很迷人……”
　　“美人，我看还是不要了，可是会死人的哦。”她温柔地说。
　　我心里不免一惊，不相信后果这样严重，而她却也不像是在说笑。我又闻到了她的香味，这是一种极特殊的香味，似乎曾经闻到过但又想不起在哪里。于是，我轻轻地吸起一口气。突然，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臂，一脸震惊。我凝视起她的双眼，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深深的沉沉的继续吸起这口气。她微张着双唇，双手乱挥，然后又在我手臂上乱抓，眼神却已开始变得涣散，而我这口气好像才刚开始，还可以很长很长。
　　高管家发现情况不对，叫了一声“庄主”便要上来，我左手一挥，他整个人被掀飞起来，沉沉地落在房屋的角落里。
　　“小蓝！”青青紧张地叫我名字，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看着眼前人意识消散的神情，忽然有些不忍，于是生生屏住了这口气。她长长地吸回一口气，微闭着双眼不断地咳嗽起来，不时皱皱双眉，看起来极为痛苦。我想着能不能吐点气给她，但她见我又再靠近，双手推着我十分害怕。
　　“庄主，让我们离开好吗？”我温柔地问道。
　　“好……好……你们走……走……”她似乎很困，要紧着睡觉。
　　我缓缓站起身，感觉身体有些飘飘然，心情莫明的愉快，我看向小蓝，呵的忍不住笑了一声。
　　小蓝奇怪的看着我，害怕的问：“小蓝，你怎么啦？”我感觉她快哭了。但我好像并没有太在意，我皱皱眉头，看看房梁，又看看墙壁，整个世界好像突然不一样了。我想起刚才小蓝有问我话，于是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忍不住想笑一声。”
　　我注意到高管家站起身来了，笑着对他说：“抱歉了，高管家。我们要走了，庄主同意了的。”他没有回答，我也并不在意，我好像对什么都不会很在意了。“对了，解绳子。”我想起小青还被绑着，于是过去想要解开绳子，但打的结似乎有点复杂，我胡乱的随便一拉，绳竟然就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