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凌戡

4、第 4 章 小青说阿娘

　　小青说阿娘很想要见见我，于是我随着去往她家。道路泥泞，挺不好走，哪怕再仔细，她的衣裳裤子也沾了些泥水，她的衣裳看着挺珍贵的。
　　“干脆我背着你走吧，”我说，“反正我已经是个泥人了，你看。”我把满是泥水的鞋子和裙摆全方位展示给她看。
　　“这么远，你背得到么？”她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甜美极了。
　　“试试呗。”我说着挽起她的手，背过身去。
　　她忽然甩开我，一下子跳进大水坑里，那坑深得出乎了她的意料，差点摔倒。我看她一惊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问她做什么傻事。
　　她顽皮地笑起来，又使劲跳了几下，溅得我身上都是；我抬起手佯装生气要抓她，结果不小心滑了一跤。她没有来得及扶住我，于是这下我真成了泥人了，连脸上都是。她笑着用衣袖来帮我擦脸，我吐着口水责怪道：“都怪你……”我从未见她笑得这样开怀，恨不得再滑倒一次给她观看。
　　“我这样去见你娘亲，不知道她会觉得我太有诚意，还是太没诚意……”我张开着双臂苦笑道。
　　“笨蛋，当然会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去见阿娘啊。”她拉起我的手继续往前走去。我的鞋子现在滑得狠，唧啾唧啾的跟在她身后十分难走。
　　“我们要一起洗澡吗？”我惊呼道，“我会害羞的！”
　　“不要脸……”她闷闷地说。我看不见她表情，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差点又滑到一个水坑里，幸好一块石头垫住了，但抵得我脚趾痛。
　　“他们是不是都叫你小蓝？”她冷冷地问。
　　“啊呀……走慢点，”我说，“是啊，你不也叫我小蓝吗？”
　　“我不要和他们一样叫你！”她说得很小孩子气。
　　“那要叫什么好？”我问。
　　“嗯……叫蓝蓝，”她思索了一会儿说道。
　　“这样叫——有点难为情吧。”我实话实说。
　　她立即停下来，转过身认真的问我：“为什么会觉得难为情？”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但没有人这样叫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就要这样叫！”没等我同意，她继续说，“而且以后，你要叫我青青！”
　　我有些不情愿，我们这里一般只对小孩子这样称呼。她一甩手，马上就要生气，我发现她很容易发小孩子脾气，连忙说好好好。马上她又要求道：“还有，只有我才可以叫你蓝蓝，除了我谁都不可以！”我立即回答说，这个请你尽管放心，除了青青你，其他的王八蛋这样叫我，我保证打死他。她好像挺开心，也挺得意，走路的样子也轻盈了几分。
　　现在就要开始调教我了吗，我愁眉苦脸地这样想。
　　快到她家的时候，她嘱咐我说：“记住啊，我是男孩子！”我反复点头说知道了，她于是又变得温和而又不可戏言了。
　　她让我稍候，自行去到门口，唤出来一位老人家，想必是管家吧，轻声细语了一番，老人家向我恭敬地施了礼，便进去了。
　　“你和他说了什么？”等她走回来，我好奇地问道。
　　“我教他要下人们都回避掉，等会儿我们再进去。”
　　我哦了一声，极不自在的静静等候着；他似乎很有些顾忌，左顾右看了好几回，却尽量装作从容模样。
　　终于，老人家又出来了，向我们又施一礼。小青拉起我的手急走过去。经过老人家的时候，我轻声道了声谢，小青用力拉了我一把，很着急的模样。她是顾忌着会遇见谁吧，我想。我几乎要小跑起来才能跟上她，她身形不高，走路却竟然这么快。
　　“青青，地上都被我弄脏了。”我压着声音悄悄地说。
　　“没事的，他们会擦的。以后永远不要说谢谢，一定要记得。”
　　她带我一路走，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庭院、走廊，绕得我早已记不清路了，最后我们来到一个房间，里面放了一个很大的浴桶，早已注满了水。
　　她要留下我，说，就在这里洗澡更衣吧，她也要去她自己的房间换衣裳了。
　　我慌忙拉住她求着说：“你留在这里陪我吧！这里很陌生，我好不自在。”
　　她说没事的没事的，仍是急急的走掉了。
　　我留在房间里左顾右看了一番，把脏衣裳脱下来，折叠好，放在水桶旁边的地上。刚钻进去桶里，门便又开了，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孩。我惊慌失色，不知说什么好。她向我施了一礼，然后轻轻走过来。我看着地上的鞋印，想着桶边的脏衣裳，再看看桶里的脏水，羞得想要沉到水下去。
　　“莫姑娘，”她说，“需要我帮你擦下身子吗？”
　　“不用了不用了……”我抱着身体慌忙说道。
　　“衣裳我帮你拿去洗了罢。”她说着便拾起地上的衣裳往外走去。
　　我又看到地上的鞋印，只希望她眼神并不好使，赶紧出去；然而，她刚一出去却又进来了，还端来了一盆水，慢慢地擦起地板，似乎是有意的、刻意的、极其慢动作地一下一下擦着地板。
　　我想要起来逃走，但是没有衣裳。我全身的往下沉，用桶的边缘来挡住她。只要我看不见她，她也应该看不见我。终于，她擦完了，然后也出去了。我也似乎可以松了这一口气了，但她又进来了。这回，她端来了些衣裙，我像遇见了救星，忙伸手去取。
　　“莫姑娘，”她温柔的说，“要不先擦干了身体吧。”
　　她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傻子。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可她却不背过身去。
　　“你背过去，可以吗？”我轻轻地说，“我有点不习惯……”
　　她笑笑我的无知与封闭，勉强配合着背过了身。
　　我赶忙胡乱擦了擦，然后拾起衣服就要穿起来。然而，这衣服不但刺绣复杂，连穿着也十分讲究。我终究勉强不来，最后仍然还是要请她帮手穿着。
　　“谢谢你……”我说着，立即又想起小青说的永远不要说谢谢。
　　她帮我穿着好了，然后又拿来首饰、发饰，问我喜欢哪样子的，我说我也不知道，于是她便自作主张地装扮起我来。
　　衣服或许有很多名堂，配饰或许有很多工艺，但在我看来，我只是穿上了绣着很多花纹的红裙子，戴上了些戒指，插上了些发簪，如此而已。
　　“我们去用餐吧，莫姑娘。”看来时间把握得刚好。
　　我应了一声，随着她左拐右拐绕来绕去，来到了一个客厅。里面有好些人，好像都是客人。他们互相聊着，四处走动着。远远的，我看见了青青，我连忙抬起手向她挥了挥，但她只是淡淡的向我微笑了一下，便去和别人继续说笑不再看我了。我忽然感觉好落寞，感觉好想哭。于是，我便伫立在那里，格格不入得就像个傻瓜。
　　“是莫姑娘吗？”一个女人靠近我问，见我点头她便说道，“我是阿青的大姐，柳红。”她可能三十岁左右吧，个头比小青高一点。身穿和我相近的红色衣裙，绣得也大同小异。
　　“柳红姐姐，你好。”我尽可能甜蜜地说。
　　“你眼睛……没事吧？”
　　“哦，没什么。洗澡的时候，浸到水了。”我回答着，轻轻掩饰地擦了擦。
　　她好像略有尴尬，笑了下说：“多亏你昨天救了小青，你是我们的大恩人。”
　　我说哪里哪里，不敢当。她微笑着略一点头，算是表示谈话的结束，然后优雅地走开了。
　　不一会儿，又一个身穿同样红衣裙的女子走了过来，笑容可掬地招呼我说：“莫晓蓝姑娘？你好啊。”
　　“姐姐，你好啊。”我又一次尽可能甜蜜地说。
　　“啊呀，小嘴真甜啊，呵呵。我们阿青啊，真是多亏了你呢。”
　　她笑得太热心，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味推辞会不会显得我太做作呢，我这样想着，只是微笑着没有答话。
　　“那就这样吧，等会儿用餐如果喜欢吃，就多吃点哦，千万别客气呀，呵呵。”说完，她也略一点头便走了。
　　我看着她走路的样子，感觉有些厌恶。
　　这时，我注意到身穿这样款式的红色衣裙的人，算我在内，一共有四个人，果然，剩下的那个很年轻的女人也向我走来。我远远的微笑着看她走来我身边，她朝我略一点头，然后看向我身旁轻声说道：“你下去罢，小兰。”我疑惑地看着她，只听身边的声音回答道：“好的，少主。”原来这女孩也叫小兰，她居然还在我身旁，我都忘记了。
　　少主面向人丛，侧过脸轻声地问我：“你觉得青青喜不喜欢你？”
　　我等她看向我，然后向她摇摇头，无奈地回答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她笑了，她笑起来和小青一样甜美。应该是三姐吧，我想。笑起来简直一模一样。她又看向人丛，吸了一口气，轻轻的说：“青青应该会喜欢你的。我喜欢的人，青青一般也都会喜欢。”说完，她又瞥了我一眼。
　　“青青喜欢的人，我一般也都会喜欢的。她一定也很喜欢你吧，姐姐。”我顿了顿，然后俏皮地说道。
　　“有趣，”她笑着说，“真有趣！”
　　“我们都是有趣的女孩子。”我压着声音悄悄地说。
　　她一边呵呵笑着，一边摇着头走开了。
　　我的心情似乎好起来了不少，但小青依然没有再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