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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气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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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跟她好,难道你希望我跟你好?”
这句话一出口,苏怀枕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不该这样的。
他偏开头唇线抿直,心中暗自懊恼。
她懂什么呢。
这个女孩和自己的事全无关系,何必对她这样冷嘲热讽。
苏怀枕动了动唇,却一时语塞。
方才那样突如其来的心绪,不足为他人道,所以,也无从向她道歉。
苏怀枕抬起视线,看向窗沿上被他语言冒犯、本应恼羞成怒的少女。
她没有预料中的大发雷霆、反唇相讥,反而正拄着下巴,脑袋微微歪着,认真思索着什么。
“好像……也不是不行?”
唐粒仿佛被苏怀枕那一句话打开了思路,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想被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温和柔软,好像不管她做了什么事,都会被无条件包容。
想看他那样对自己笑,那样和自己说话,只对自己特别。
如果苏怀枕能跟自己好……
唐粒越想越觉得自己对这个主意很心动,非常可行!
她点头,转眼望向苏怀枕,大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又期待:
“哎,我觉得你的建议挺好的。怎么样,那你要不要跟我好。”
苏怀枕错愕一瞬,唇角动了动,最终偏开了脸。
在看不见的地方,手掌悄然攥紧。
一旁的姜雪芮气得发抖——人家苏少爷刚刚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唐粒!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她走上去推了唐粒一把,要把窗子关起来。
唐粒顺手摸过来旁边办公桌上女老师的化妆小圆镜,对着镜子打量两眼。
“我怎么不配了?我觉得我挺好看的呀。”
她抬眼又瞅了瞅姜雪芮,忽然得意笑起来:
“反正比你好看。”
姜雪芮被梗得翻白眼,偏偏这种事实她无从否认,气得也不掩饰了,也不顾苏怀枕还在场,张嘴对着唐粒评头论足起来:
“你哪里配得上?你连打扮都不会,还有你的衣服,这年头谁还穿这种老气的靛蓝布啊?这边竟然还有针脚,打几层补丁了?”
“还有你的鞋,沾了那么多泥,我告诉你,城里人家看见你穿的鞋都不会让你进去,人家地板都擦得很干净的。”
“姜雪芮,闭嘴。”
唐粒本来嬉笑着,这会儿却渐渐沉下了脸色。
“你看看你,你穿得这么土,又土气又粗俗,谁会看得上你?”
姜雪芮越说越得意,根本不把唐粒的警告当一回事。
“唐粒,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别癞□□想吃天鹅——”
“啪。”
姜雪芮喋喋不休的话被清脆的耳光声打断,白净颊侧登时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手掌印。
唐粒甩甩手腕,昂着下巴趾高气扬从窗台跳进办公室。
沾满泥土的布鞋踩到椅子上,留下一个明晰的泥巴鞋印。
她昂着头,目不斜视,几步走到苏怀枕身前,俯身,双手撑在轮椅两边的扶手上。
“我刚才说错了,我要重新说一次。”
她明明俯着身,也是在和苏怀枕说话,眼睛却偏偏没有看他。
而是努力往上,瞪着他头顶的空气。
眼眶有一点点红。
她嗓音有一点难以辨认的哽咽,但倔强地压抑着,只泄露出一丝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要重新问你一次。苏怀枕,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能把我带回家去,踩在你家地板上那种。”
这个姿势,苏怀枕离她极近,约等于被唐粒圈在怀里。
这样近的距离,他能嗅到她身上青草、树叶和花朵的气息,有阳光照拂她,有风儿抚摸她。
她的体温,鲜明又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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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后的第一堂课,唐粒不在教室。
她又逃课了。
老师们也不在意。
午休后的第二堂课,唐粒回来了,身上沾了更多泥巴。
第三节课是自习。
班长姜雪芮打开文具盒的时候,从里面跳出来一只新鲜水润的癞蛤蟆,鼓着腮帮子“咕呱”一声蹦到姜雪芮身上,把姜雪芮吓得哇哇大哭,校服下的白裙子都被弄脏了。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班主任田忠军老师听到哄闹声赶过来,了解事情原委后,要求唐粒在班上给姜雪芮道歉。
唐粒梗着脖子不肯,最后被罚去学校门口罚站。
唐粒一句话不说,吭吭走到校门口站着,一脸倔强。
晚上放学,三个年级的学生都一窝蜂涌出来。
大家几乎都住一个镇子,要么认识唐粒,要么看她眼熟,看见她在校门口罚站,一时纷纷侧目。
后来,钟屹都来了。
他听几个小弟说了唐粒在门口罚站的事,心疼,过来拉着唐粒说“走,咱们去玩,不鸟那些马屁精。”
“放开我,别拉我,我就要在这儿站着!”
唐粒甩开他手,昂着脑袋站回刚才那个位置,大有要在校门口站到明天早上的架势。
钟屹没办法,认识她也不是一年两年,知道这姑娘倔起来几头牛都拉不回,只好在她旁边陪着,等她脑筋缓过来。
心里盘算着,回头怎么帮唐粒找回场子。
直到凉夏镇高中已经空荡荡的,太阳眼看就要落山,苏家那位老管家才来接苏怀枕回去。
夕阳落下的校门口,苏怀枕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经过唐粒身边。
唐粒远远瞧见他过来,连忙撇开视线,看向完全和他相反的方向。
夕阳余光下,脸颊被映得红通通的。
苏怀枕也远远别开了视线,垂眸望着道路另一侧。
钟屹太了解唐粒了。
她从来没对谁有过……这样别扭又小心的神情。
他看了看唐粒,又格外多打量了几眼轮椅上那个身形单薄清瘦的男生。
不可能……
唐粒不可能喜欢那种连自理都做不到的小白脸。
肯定有别的原因。
钟屹强行按下自己心中的警铃,收回心神,捣了捣唐粒:“没人了,咱们走吧。要不要去捡螃蟹?”
“嗯。走吧。”
苏怀枕经过之后,唐粒好像泄了气。
蔫蔫垂下头,只回答了他前半句,对捡螃蟹完全没有反应。
钟屹一路默默把她送回家。
进门之前,唐粒才猛然回过神。
她揉了把脸,又紧张地抓着钟屹,把脸凑到他跟前,“我有没有看起来很奇怪,不像有事的样子吧?”
很奇怪。一看就有事。
但钟屹什么都没说,和往常一样笑着揉了两把她的头发。
“没事,好得很,生龙活虎女英雄,奶奶不会担心的。”
唐粒这才放心,笑嘻嘻地跟他挥手再见,又推开自己家门。
“奶奶,我回来啦——”
老人家身形佝偻,银发花白,从屋里迎出来,满脸的皱纹笑成了花,接过孙女的书包。
“粒粒回来啦,赶紧去洗手,该吃饭啦。”
唐粒家里只有客厅悬挂着一盏昏暗的小黄灯。
她把小餐桌搬到灯下,洗干净手,又摆好两个人的餐具。
这个时候,奶奶也已经把炖在灶台上的菜饭盛了出来。
祖孙二人坐在饭桌旁,一边吃,一边讲邻居家大鹅又啄了对门家的狗……
这就是唐粒的家,唐粒的生活。
她父母都在城里打工,常年不回来,家里只有她和年迈的奶奶。
父母很偶尔才会寄回来一些生活费,要靠奶奶编一些手工小玩意儿补贴家用。
她的衣服鞋子,都是奶奶在这盏昏暗的小黄灯下,一针一线缝补出来。
唐粒觉得很好看。
家里也没有地板,进门就是铺了红砖的一片砖地。因为靠海,缝隙里常年生有滑腻的青苔。
奶奶从不会介意她鞋子上的泥土,只会叫她洗干净手再吃饭,洗干净脚再上床。
唐粒捧着碗喝鱼汤,热汽氤氲了她的眼眶。
奶奶笑眯眯问她,粒粒怎么发呆啦?
唐粒揉揉眼睛,说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那天夜里,唐粒洗漱后躺进被窝。
她两只手捏着被子边缘,鼻尖都藏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夜晚的海浪一声一声拍打,温柔绵延。
忽然,唐粒手指摸了摸自己眼角,抽了抽鼻子。
今天中午,在那间安静的办公室里。
她本来也只是一时气话,只是为了给自己找回场子,才会对苏怀枕那样说。
那种荒诞又突兀的要求。
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她的,甚至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反应。
不像姜雪芮那样骂她不知好歹就不错了。
可就在她眼泪快要忍不住、马上就要掉出眼眶,就要在姜雪芮面前流露出软弱的时候。
轮椅中的少年抬起手,干燥微凉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眼尾。
“不要哭。”他说。
嗓音如每夜每夜在她睡梦中绵延的海浪,温柔悠远,宁静了她躁动的心神。
那一夜,唐粒还未曾预料。
在今后许多个难熬的日子里,每当她深夜承受不住、情绪崩溃想要掉泪时,都会想起最初那个少年,用全世界最温柔的神情,在她眼尾轻轻一点。
那一点力道,是她今后走过许多艰险的勇气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