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虞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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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窗帘严严实实遮住了窗外的声音和月色。
房间里比没开灯时更暗。
苏怀枕一手摇轮椅，去床前开了一盏小夜灯。
橘黄色暖光温柔洒落出一个小小的光团，将轮椅上单薄的少年笼罩在里面。
电话听筒里，秦月君还在细细地笑，听得苏怀枕更加不自在了。
但他始终没有把听筒移开，而是耐心地听着，等着母亲笑完。
毕竟，她愿意和自己通电话，这样的机会，真的太宝贵。
“看来我们阿枕在那边镇子上，过得也不错嘛。”
秦月君吃吃笑着揶揄自己儿子，“都有女孩子公开向你表白了。”
苏怀枕抿唇，手指不自觉将电话听筒攥紧。
“不是那样。”
他停顿了一下。
只有在此时此刻，在这个黑夜拉着厚重窗帘密闭的私人房间里，他才能纵容自己流露出一丝软弱。
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向母亲撒娇的少年。
“妈妈，我在这里……过得不好。”
他语气低软，一句话说得又快又轻，尽可能藏住自己更多的情感。
说完，他咬住下唇，攥着听筒，在小橘灯的温柔笼罩中惴惴不安，心脏都减缓了跳动。
两秒，三秒，四秒……
时间就要在安静中被无限拉长。
电话另一端，秦月君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干巴巴的，和前面那种细细的、吃吃的笑不同。
“妈妈也很想你。”
少年轻浅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柔软的唇抿起又松开。
“嗯。”
母亲很少会这样直白地表露对他的感情。
如果是从前，他会为她这一句话而去做更多事，要求自己成为她完美的儿子，去帮她争夺苏家的财产。
可现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只亮着一盏小橘灯的房间里，他更想做个普通的孩子，纵容自己，想要听到更多。
苏怀枕安静等着。
可电话那端已经传来了其他的声音，母亲离开了话筒，在和不远处的谁絮声吩咐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磕磕碰碰的杂音，听筒才重新被她拿起来：
“基金会的人过来了，待会儿我带你哥哥弟弟跟你父亲去出席今晚的活动，时间快来不及了，阿枕，我先挂了哦——”
苏怀枕一句干涩的“好”还没说出口，手中听筒已经发出嘟嘟的忙音。
他垂眸，无奈浅笑了一下，长睫隔开小橘灯温暖的光，在眼下透出一片阴影。
时至今日，他已经是她最无用、最不愿意见到的儿子了。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从车祸发生那一刻起，从他成为苏家诸多子嗣中唯一一个残疾、从此继承无望的时候，他不是早就预见过会有这样的结局么。
为什么还要抱有期待。
苏怀枕关上灯，重新拉开窗帘、打开窗子，遥遥望向不远处层叠的山丘。
她有三个儿子，少他一个残废，于她来说，只有好处。
她的身上从此不会再有“一个残废儿子的母亲”这种标签，在苏家也能重新抬起头。
甚至也不用百忙中分心和他不情不愿讲电话，不用在诡谲的勾心斗角中还要分神照顾他的情绪。
自己从此埋身在这里，消失在这里群山中——百利而无一害。
苏怀枕，你还在等什么。
山上夜风鼓瑟，深夜里，单薄的少年面对群山，长久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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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老管家把苏怀枕送到学校后，又去找校长多嘱咐了几句。
多加关照的指令一层层传下来，田忠军哪还敢再怠慢——昨天他就因为一整个下午都没注意到苏家少爷不在教室，被姜镇长狠狠教训了一顿——今天校长也没少训斥他。
中午休息时分，唐粒刚一赶到教室，就看见姜雪芮正推着苏怀枕出了班级，往教师办公室那边走。
“哎。”唐粒快步追上去，拍下苏怀枕的肩，“你今天不出去玩啦？”
苏怀枕抿唇，没说话，任由人推着。甚至也没抬头看唐粒一眼。
姜雪芮看见苏怀枕的反应，心中暗喜。
她本来都要以为，苏怀枕是对唐粒有意思了，昨天又是让视野、又是吃午餐的，两个人还一起消失了一下午。
可现在，看人家苏少爷的反应，这分明就是唐粒硬往上贴嘛。
姜雪芮美滋滋地扬起嘴角，推着苏怀枕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还一边不忘奚落唐粒：
“别人要学习，要休息的，你以为都像你，每天在外面疯跑，课也不上，你这么不爱念书，还读什么高中，怎么不去念个职高得了。”
“我想念什么念什么，关你屁事。”
唐粒翻个眼皮，不想跟姜雪芮吵架，只丢去看苏怀枕。
一夜之隔，轮椅上的少年像是变了许多。
明明还是那样淡淡的神色，可他不再看她，不再对她笑，任凭姜雪芮推着他往前走，眼里像是没有她唐粒这个人。
唐粒拧眉，站在原地，没再追上去。
办公室里，老师们都已经回去休息，只有田忠军在等着他们。
“苏少爷，你们中午就在这儿看看书，学学习，雪芮有什么不会的问题，也可以请教苏少爷。”
办公桌上还有准备好的两份午餐。
田忠军连热水、折叠睡榻都准备了，让姜雪芮多照看苏少爷。
一一嘱咐后，他拿起门锁，出了办公室。
为了不让苏怀枕中午再一个人出去，他直接从外面把办公室门给锁上了。
办公室里一时寂静无声，姜雪芮乖觉坐到苏怀枕旁边，捧着习题册，开始向他询问问题。
苏怀枕淡淡的，不怎么说话。她问一道题，他就在她课本上圈出几个点，或者写出几个推导的公式。
姜雪芮本来成绩就好，被他这样稍稍一点拨，很快就明白题目怎么解。
“苏同学，你太厉害了！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样的解法——”
姜雪芮崇拜地看着他，虽然有几分敬佩的真情，但夸赞的语气听起来难免浮夸。
“对了，这些课程都是你之前自学的吗？还是你家里会给你请老师呀？”
姜雪芮故作天真，睁大了眼睛，好奇询问。
“还有题目要问吗？”
苏怀枕无意回答她的问题，垂着眸，语气和神色都恹恹的。
姜雪芮看着他，只觉得这个男孩子精致的过于好看了。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尾细致，鼻梁线柔软高挺，嘴唇薄薄的，染着淡淡的红。
哪怕他是这样一副不愿意搭理自己的模样，能这样看着他，姜雪芮也仍然觉得高兴。
毕竟，这是两个人独处的空间，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而且这还是老师和他家里的意思，她可以名正言顺接近他。
长此以往，还怕苏家少爷不对她产生感情吗。
姜雪芮又捧起另一本习题册，指着上面一道题，“苏同学，这道题我思考了很久，也没有想到合适的解法。你知道怎么做吗？”
她咬唇，楚楚可怜看着眼前这个好看得过分的男孩子。
苏怀枕往她指的地方瞥了一眼。
“这是奥数竞赛题目，不在高中考试范围，不用了解。”
说完，他又收回视线，安静垂眸，只看自己眼前那一小块地方。
呼啦啦一阵风吹进来，吹得桌上书页乱翻。
一朵红色的、细弱的花，忽然被风吹进他的视线。
是一朵虞美人，纤薄柔软的花瓣，颜色却是浓重灼目的红。
苏怀枕抬起眼。
与此同时，他和姜雪芮都听见了那道清亮利落的女声：
“哎，苏怀枕。”
唐粒气喘吁吁趴在窗沿上，咧着嘴想笑，汗珠从她颊侧滑落。
姜雪芮吃惊地站起来，说不出话。
唐粒两手撑住窗台，长腿一蹬，终于完全攀了上来，一条腿顺势搭在窗沿上，抬腕抹了把额上的汗。
她缓了口气，朝办公桌另一端的少年扬了扬下巴：
“哎，你真的不出去了吗？”
苏怀枕不出声，偏开脸，视线却不由被桌上那株纤弱的虞美人吸引。
花茎是被掐断的，断面溢出一点点汁液。
纤薄花瓣像蝴蝶翅膀一样，在风中不断孱动，想要随风飘动，却因为被掐断了枝叶，只能停在他眼前。
这朵花不是被风吹进来的，是她故意折断，扔进来的。
少年望着那朵花，迟迟不语，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姜雪芮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唐粒竟然爬窗户来坏她的事！
“唐粒！”
她生气走过去，要把唐粒往窗外推。
“你不要太过分！老师让我负责中午照顾苏同学，我们正在学习，你不要来打扰我们！”
唐粒一手攀住窗框，根本不理姜雪芮，只扬着脸看她身后的少年。
“苏怀枕！姜雪芮假惺惺的，不是什么好人。”
唐粒笑着，扬声冲办公桌后垂着脸的少年嚷嚷。
“你别理她，别跟她好，行不行。”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好不好的，你……”
姜雪芮小心思被唐粒一戳就破，羞得脸上通红，挡在唐粒身前，根本不敢转头去看苏怀枕。
两个女生在窗前争执，她们身后，苏怀枕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和之前的无奈浅笑不同。
这一声笑轻蔑、不屑，有明晃晃讽刺意味。
迎着风，苏怀枕对上窗框边少女笑吟吟热情直视的视线。
他神色带着淡淡的嘲讽，仿佛要刻意刺伤她一般，用了自己最伤人的语气：
“不跟她好，难道你希望我跟你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虞美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