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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星 许个愿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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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黄昏将天边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楼屋一半沉入昏暗,一半铺满夕阳。光穿透过窗棂外的斑驳树叶,照亮廊上三人苍劲的脸颊。
“站好了!双手放好,别背在后面!”
教导主任一向脾气暴躁,他伸手指向不乖乖听话的张承,那双眼瞪得比牛眼还大。
以前张承被他教训过几次,知道他的厉害,于是连忙双手垂在裤边,端正了自己的站姿。
教导主任挨个将他们看了眼。目光扫到陈牧生这,不自觉停下来,兴许是感到惊诧。本校好不容易出个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竟也逃不过犯错的命运。但见陈牧生挺直腰板,面无表情,额头溢出细密的汗水,那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其中一个镜片布满裂纹。
他不忍心多说什么,便把目光迂回到另外两个人身上。
“你们俩打架闹事,欺负同学,明天记得喊家长来一趟。”
“啊?”
张承略没底气道:“我家里人要上班······”
“请假也得来,家长什么时候到,你们再什么时候来学校。”
说完,教导主任抬手看了眼腕表:“再站半个小时。”
等他转身朝办公室走进去,三人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祁风悄悄用目光打量左边的陈牧生,见他依旧笔挺站着,那副破损的眼镜在他脸上竟也戴出来一种别样的智慧感。对方喉结动了动,眼神瞥过来与之对视了眼。
离开学校时,黄昏已经沉没。
张承跑到陈牧生跟前,仰着脸,带着一股子戾气,说:“眼镜多少钱,我赔你。”
陈牧生别过脸,骑上车,装作没听见,一溜烟没了影。
“操!”
此时,祁风也骑着车从他身边过,却被他一把拽住,车子差点翻在地上。祁风将车子重新扶好,问:“你还没打够?”
张承却垂下脸摸摸后脑勺:“我给你道歉,风哥,是我冲动了······”
“滚,哼!”
祁风还在气头上,一踩踏板也溜走了。
当他消失在人群中,借着逐渐亮起的路灯,他的目光向前,似乎在寻找着谁。穿过闹市,是一条安静的道路,他清晰的看见前方有个熟悉的背影,便加快骑车速度,追上去。
陈牧生听见车链子搅动的声音,回头望,见祁风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他骑到面前来,说:“你不把眼镜摘了?看得清路吗?”
陈牧生回称:“看得见。”
“你回去要怎么跟家里人说啊?”
“······”
“你可别把我交代出去啊,我怕我妈会打断我的腿······”
“放心,我谁都不会说。”
他思索了下,接着道:“还有,谢谢你帮我。”
“嗯?”
显然祁风没听清,又将车子骑近了些:“还有什么?”
“谢谢你!”
“咳!”
陈牧生感到有些尴尬,忙把车子骑快,这下,对方再想追上来可就难了。
回到家中,屋里昏暗一片,他打开灯,空无一人。母亲估计在加班,而父亲还没找工作,应该在睡觉。紧接着,一阵轻微的鼾声从房内传了出来。
他放下背包,走进厨房淘米煮饭,炉子上又烧了壶开水,那层雾气遮住眼镜。他这才想起眼镜碎了,于是摘下来搁在桌上。
没过一会儿,父亲开了门出来,摇头晃脑,显然喝了酒又没睡醒。他锤了锤脑门,低声说:“起晚了,忘煮饭了······”
陈牧生没回声,从木桶里拿出几根茄子洗净。父亲问:“你妈还没回来啊?”
他轻轻应了句:“嗯。”
过后,父亲走到桌前坐下,喝了口茶。瞥见被陈牧生搁在桌上的眼镜,便拾起来打算让他放好,可眼镜捏在手里,灯光映照的纹路不对,他定睛一瞧,镜片是碎的。
于是忙起身到厨房问陈牧生:“你这眼镜怎么回事?”
陈牧生一滞,接着应道:“摔了一跤!”
“摔跤摔成这样?”
父亲走近了往他脸上一瞧:“哟,你脸上还有印子。”
陈牧生洗净砧板准备切菜,他没想跟父亲说实话,便敷衍称:“你又没摔过怎么会知道。”
父亲轻叹一声,转身走了。
晚上吃饭时,因为脸上挨了一拳,不知是不是连带着牙床也被揍疼了,那顿饭陈牧生吃得十分难受。母亲看出他不对劲,便问:“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声,此时屋外廊上传来隔壁阿英的大嗓门:“你个小王八蛋,又在学校跟人打架,衣服都扯破了,你有钱买新的啊······”
陈牧生:“······”
声音传到一家三口的耳朵里,父母俩对视了一眼,仿佛心里有了谱。
陈牧生立马澄清:“我没和他打架!”
母亲顾月问:“谁啊?你没和谁打架啊?”
“隔壁的······”
“我们又没说你和隔壁的打架。”
顾月望向丈夫,说:“你明天带他去换个眼镜,反正也没事做。”
丈夫应声点头,乖乖扒饭,也不敢出声。
有天晚自习,刘芬写完作业后转头望向陈牧生。见他在做数学题,隔了一会儿,等他停笔了,刘芬问:“你上次怎么不来了?”
陈牧生抬头:“嗯?”
“滑冰呀,你都答应我了。”
“哦,不好意思,家里有事。”
刘芬撇了下嘴,接着又问:“一会儿下课了去散步吗?听说今晚有流星。”
“流星只不过是陨石罢了,石头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你······哼!”
刘芬赌气,心想自己不缺人追,换做别人,早就手舞足蹈了,怎么到他这就爱答不理的。过会儿,她转念又称:“陈同学,你觉得祁风怎么样呀?”
提到祁风,陈牧生心里就不自觉咯噔了一下,接着装作若无其事,没回话。
“他长得也挺帅的,尤其是盯着我看的时候。”
陈牧生悄悄将眼神瞥往后排靠窗的位置,见祁风真往这边看。
刘芬说:“我决定了,他要是喜欢我,我就答应他。”
——
下课后,陈牧生起身打算去外面呼吸口新鲜空气。他站在走廊上,身旁的同学熙熙攘攘。有个人影从身后经过,他下意识转头,见祁风和张承勾肩搭臂朝楼梯间走去。他们身旁站着的,是个俏丽的身影,那人正是刘芬。
想起自习课上刘芬说的话,他就不自觉上前去,刻意走在三人旁边。刘芬瞥见他来了,自然满心欢喜。张承问:“陈同学,你这是要去哪?”
“散步。”
陈牧生面不改色,撇了刘芬一眼,问:“你要一起去吗?”
刘芬神情忽而愣住,不止是她,另外俩人也蓦地停下脚步。
“去不去?”
刘芬莞尔一笑:“去!”
接着,俩人并肩走了。张承眼里仿佛燃了一团火,气得他直攥拳头。
秋天快要过去了,夜色朦胧,风吹过,脸颊竟有些刺痛。
俩人在跑道上行走,刘芬冷得直搓手,抬头望夜空,失望道:“感觉要下雨了,报纸上都是骗人的,根本不可能有流星。”
陈牧生也抬头看了一眼,见她缩着肩,便说:“我们回去吧,快要上课了。”
“好!”
刘芬跟在身旁,俩人静静朝教学楼走去。忽而,刘芬开口问:“陈同学,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陈牧生冷言道:“没有,我不谈恋爱。”
“那你是要好好学习,然后考上大学咯?”
“难道你不想考?”
刘芬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对我自己没什么信心。”
隔了好一会儿,陈牧生才回了句:“你先考上高中再说吧!”
当晚放学,周遭的人一窝蜂全溜走了,原本朦胧的夜空忽又变得清朗起来。
陈牧生挎上背包,随在人群的最后。他朝教室后排望去,那里早没了人。
等下了楼,走到停车棚内。好几个学生打着车灯嬉笑路过。他来到自己的自行车旁,取完车后,余光瞥见墙边站了俩人。
他抬眼去望,那俩人走到灯光下,果不其然,又是他们!
他的目光与对方相视,仿佛期间电光火石,令人心惊肉跳。祁风看不过眼,从张承身后走过,顺势将背包往他后脑勺一甩:“走吧!”
说着跨上单车骑走了。
张承即便再气,现在也不能拿陈牧生怎么样,毕竟这个全校第一有人罩,他可不想拿自己的学业开玩笑。万一被学校开除,回去准被老爸打断腿。
他悠悠开口,只警告了一句:“你,不准牵她手!”
陈牧生没正眼瞧他,也随之骑上单车出了校门。
他一路骑,一路寻找。期望能在暗淡的夜色中,昏黄的路灯下,形形色色的人影里,寻得那个背影。
过了主街,又是一条小道。路边还有玩耍的孩童,手中拿着水枪,不顾夜晚的寒冷,随着风一路奔跑。
等到了河畔旁,他瞧见不远处有个人影,根据那身衣服和体型,他知道是谁。于是停了车,不忍多看了几眼。
只见祁风扶着车子,一脸丧气。他侧身衣服沾满泥土,就连鞋子也被那泥泞浸泡过,肮脏不堪。见到陈牧生,祁风更是面露尴尬。
陈牧生就停车在他身旁,一声不吭。
片刻,祁风才开口说:“我不小心翻沟里了······”
陈牧生忍住笑:“看出来了。”
祁风继续垂头搅动链条,过会儿,单车链条重新归位,他不顾满屁/股的泥土,坐上了车。接着俩人在道上慢悠悠骑行,周遭偶尔有车辆经过,河内已听不到蛙声了,树上也没了蝉鸣;当下存在的,只有两个人踩动踏板时发出的轻微呼吸声。
忽而,祁风抬头望向夜空欣喜道:“快看,流星——”
陈牧生猛然抬眼,果真见到两三颗流星从天边划过。
流星的光芒好似相交在一起,相互追逐,相互存在,紧接着落入尘土,变做荒芜。
俩人只顾着看天空,差点撞上了彼此。
祁风问:“你许愿了没?”
陈牧生反应过来,摇摇头:“没呢。”
“我许了!”
祁风本以为他会好奇一下,谁知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于是又追问:“你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
“什么愿望?”
“我的愿望就是——以后赚大钱,娶个漂亮老婆,然后我们一家人环游世界。”
陈牧生轻笑,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呢?要是一会儿还有流星,你要许什么愿望?”
“不是说许过的愿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祁风:“瞎说,不说出来才不灵呢,你都不说出来,谁知道啊?”
这话似乎也有些道理,陈牧生只好认真想了想,自己究竟会许什么愿望呢?赚钱,娶妻生子,这些都是遥远的事情,他从来没想过。
当夜风吹起来的时候,他再度望向祁风阳光清爽的笑容,说不出什么愿望,只好道:“等遇上了流星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