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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突如其来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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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思雨从来不会敷衍他的病人,虽然自称咸鱼一条,天天得过且过,过着低欲望的日子,但是他还是挺重视这份薪资微薄但压力巨大的工作,确切地说,他对于他的病人们还是真心实意,并没有一点应付和轻视,可能这是他平淡无奇的人生中唯一有成就感的事情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对他自己的心灵救赎吧。
夫思雨耐心安慰了好一阵柏晓宇,才将对方奔溃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但柏晓宇似乎赖在夫思雨的怀里上了瘾,也不管自己高大的个头在夫思雨怀里有些格格不入,正腻歪着耍赖时,只见头顶上的光被人遮挡住了,抬头一看,那张嚣的嘴脸,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和自己打赌的滕螣。
只见他英气的眉毛向上微微扬起,细长阴冷的双眼斜倪着柏晓宇,嘴角似笑非笑,双臂抱胸,一副不屑的模样,果然狗嘴里只吐的出阴阳怪气的话:“我说,你多大的人了,还没断奶嘛?好意思懒人家怀里?”
柏晓宇原本还惊魂未定,此时此刻最后的一丝恐惧都随之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名之火猛然涌上了心头,噌的一下窜到滕螣面前,恶狠狠地近距离瞪着对方,半响才怒吼道:“自从遇到你之后就没有好事,你给我滚远点!”
只见两个都是一米八左右个头的年轻小伙子像两只斗鸡一样,大眼瞪小眼,左边这位长着张可爱阳光的娃娃脸,浓眉大眼,英挺的鼻梁,清爽的短发,麦色的皮肤,还带着少年的稚气,此时却是气急败坏地喘着粗气,怒吼起来嗓门响彻天花板,一副快要冲上去拼命的感觉。
而右边那位则是半眯着细长凤眼,削薄轻抿的唇扯着讥讽的笑,黑亮柔顺的半长刘海遮住了一边白皙的额头,脑袋后拖着一小簇细长的发辫,虽然俊美无比,但性格阴冷地让人无法靠近。
夫思雨眼见面前这两位漂亮帅气的半大男孩,心中暗暗为他们好看的皮囊感到惋惜,这两位如果在外面一定能骗倒不少无知少女。
感慨了一会只得走上前去,一边拉住一个,笑眯眯劝和:“两个小朋友,你们给我乖乖回二楼休息去,再不乖,我不得不给你们关禁闭咯!”
上天有时候很公平,给了一些人优秀的外表,却给了他们有瑕疵的内心,而给了有些人平庸的外表,同时配备了一个同样平凡的内里,也算是公平。
柏晓宇和滕螣都是住在这里的精神病人,住在二楼男生病房接受精神治疗的众多病人之一。
柏晓宇两个月前来的,才18岁,病因是精神分裂症,办了休学,之前明明开始好转,可是最近这两周病情却有些反复,就像今天这样莫名对着楼梯情绪崩溃。
而滕螣来了才短短两星期,病例上写着双相障碍,就是抑郁加狂躁,不过说实话,这孩子看起来一直冷冷的,也不和任何人交流,唯独会对着柏晓宇冷嘲热讽,倒是从来没有看到他狂躁的模样,抑郁那就更不像了。
两人上身都穿着精神病院的灰色病号服,并不像很多医院横条纹那种,下面都是他们自己的裤子。
柏晓宇灰色外套绑在腰间,里面白色的T恤,配着下面深蓝色的运动裤白色运动鞋。而另一位,虽然规规矩矩穿着同样的灰色病号服,下身是紧身黑色破洞牛仔裤加大红色亮片球鞋。
面前这两个完全是青春期少年的模样。
别看夫思雨成天一副笑眯眯又矮他们一点,力气却不小,两人被强行分开后,滕螣冷哼了声,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而夫思雨拽着仍骂骂咧咧的柏晓宇回到他的宿舍让他好好休息,最近这段时间柏晓宇倒是偶尔狂躁,不过每次事发都和滕螣有关。
柏晓宇住的是双人宿舍201室2号床,他的室友此时并不在房里,见四下无人,柏晓宇又对着夫思雨继续吐槽。
“阿思,你听我说呀,那个家伙不太正常!” 柏晓宇抱怨完这句话后,倒是让夫思雨心中发笑,心想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不正常?
但还是安抚地拍了拍他肩头,安慰道:“晓宇,你最近的状况其实越来越好,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你很快就可以出院回到校园去了。所以你要加油呀!”
柏晓宇听到能到回校园倒是没有什么惊喜之色,恋恋不舍之情一时涌上心动,一把抓住夫思雨的双手,激动地说:“我才不要回学校呢,我觉得这里也挺好的,除了那个滕螣!”
夫思雨宠溺地轻拍了他毛茸茸的脑袋,感觉自己像在训大型犬:“好啦,你真的除了这两周,差不过就完全康复了,你还年轻,必须尽早回归正常生活,别在这里虚度青春。”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想回去,外面那些人都孤立我,虽然我已经快大半年没有做那个奇怪的梦了。”
柏晓宇顿了顿,眼神清澈而坚定道:“我不会忘记我头上长出一只角,身体是奶白色的,对了还有根又长又黑的尾巴。醒来后,我真的觉得脑壳上又痒又痛,仿佛梦中的那个角要出来了,有时候难受地忍不住撞墙。大家都说我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就是脑子有病。”
夫思雨有不少病人都是类似于应滔滔这样的精神分裂,他们的智商是正常的,甚至更甚于常人,只是感知、思维、情感和行为上有不同程度上的障碍。
所以他对于这些天马行空早已见怪不怪,也不会像普通大众那样对着病人流露出惊讶或嘲讽,因为他们不少只是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小世界,这并不会伤害或影响别人。
“乖,既然再也不做那梦了,你以后就不要咋咋呼呼地和人随便瞎说,更不要做些让人担心的举动啦!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还是别太过于标新立异。”
“我根本没有想自杀,只有你相信我!脑门上有时候会难受地要命。”
柏晓宇自从病情好了之后,面对别人说话都是铿锵有力,中气十足,唯独对着夫思雨就不自觉地声调底半分,还带了点黏糊的尾音。
“你都是成年人啦,梦和现实得分清楚!以后去了学校好好学习,别和同学老师说些让他们匪夷所思的话,也别做太独树一帜的行为。”夫思雨经常设身处地地为病人着想,顺着他们的思路考虑问题。
“所以我才说不想回去嘛,大家都早已没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个个戴着千篇一律的面具,好无聊,好虚伪,更气人的是,对于难得敢于表达自己的人就各种打压排挤!”
“一个成年人就要学会适应社会,我们都不是规则的制定者,那就只能遵守规矩,当然我们也需要保留自己心底的小世界,可以和志同道合的挚友分享,如果不够幸运找不到同伴,也可以在夜深人静的夜晚,自己独自品味也不赖呀,但千万别做伤害自己的事。”
夫思雨见对方情绪完全稳定了下来,才松了口气,嫌弃又好气地敲打了下他结实的胳膊。
“知道啦!知道啦!所以我才最喜欢阿思啊,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尊重我,喜欢我,懂我,没有把我当怪物,又真心对我好的人嘛!”
柏晓宇最喜欢夫思雨脸上偶尔遮掩不住的傲娇小表情,总感觉那才是他温和表象下的真实自我。
而对于夫思雨来说,像柏晓宇这样的青少年治愈率其实也不低,所以对他更是多上了几分心,耐心地陪伴了他好一会儿才离去。
接下来,夫思雨去了隔壁病房202室探望,那是个四人病房,里面住了四位同是三十岁左右,不同职业的年轻人,病症虽然也是精神分裂,却各自沉浸在不同的世界。
此时房内就3号床,风平和6号床,毕博雅,两人分坐自己的床头,一个盯着手机,一个盯着平板,比起室外偶尔传来的疯言疯语,这个屋内倒是无比宁静和谐。
离门最近的是风平,顶着一头杂乱无章的蓬松乱发,面黄肌瘦的憔悴模样,一对醒目的黑眼圈可见他每天有睡得多不安稳,灰色的病号服明显扣歪了一个,此时盘腿背靠墙壁坐在床头。
之前他是位酒店大堂经理,成天带着笑脸和形形色色的客人打交道,但在这里,除了和医护人员的必要沟通外,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大部分都是面无表情。
眼前的风平,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眉头紧蹙,两颊剧烈抖动,不多时豆大的汗水缓缓从额头沿着脸颊滴落了下来,只见他牙关紧咬,一只手忍不住拽住胸口的病号服,另只手放下平板,一把抓紧床架,一副痛苦不堪地模样。
夫思雨一看就知道对方的病又犯了,熟练地先是走向窗边,将窗打开,瞬时一阵春风佛面,房内一下充斥了室外青草的味道,随即才走向风平,拍了拍他的背,不紧不慢地呼唤:“风平,你看看窗外,天气真好,蓝天白云。”
连喊了几下,眼前痛苦不堪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新鲜空气的流通和春天的气息,颤抖的肌肉慢慢放松了下来,眼神也从最初的浑浊灰暗,渐渐恢复了点生气。
风平一开始看的是脑科和神经科,前段时间他开始无法预料且无法抑制地见人就爆笑,笑到声嘶力竭,面部抽筋,痛苦不堪,人越多笑地越歇斯底里,让他根本无法正常生活和工作,但去医院做了脑CT等各项检查,却一切正常。
各项指标正常却无法控制自己,他查遍资料十分确定自己得了电影小丑中的“假性延髓麻痹”。
风平只得反反复复跑医院追着医生给他治疗,倒是把脑科和神经科医生都快逼疯了,最后只能将他送到了精神科。
心理治疗师是见过大场面的,果断诊断是疑病症又称疑病性神经症,又有双向情感障碍,果断把人留了下来。
对于风平这种病人,身体本来没病,只是心理上的问题,可能成天带着假面对着形形色色的客人,偶尔还被各种刁难,忍气吞声又没解压的途径,日积月累间让他连真心的展眉一笑都不会了。
风平清醒后,并没有一丝庆幸,只有他自己知道最近两周开始,其实他的爆笑症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古怪的症状,而他都没敢和任何人透露。
那种平白无故,平地而起的飓风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面前,那逼真的劲风吹得他心脏抽搐,只有扒住身边的家具才能不被这诡异的飓风卷走,眼前灰蒙蒙的大风让他完全睁不开眼。
风平之前只是怕自己身体出问题,现在才第一次感受到恐惧。
难道自己真的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