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海医院精神科奇闻录》山色空梦

15、木偶师的聚会（下） 来到申海精

　　来到申海精神科已经几天了，龙智无论去哪里都抱着那个汉服木偶，最初还有人对他怀里精致的木偶多看几眼，但他倒是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事。

　　之所以来到这里，根本不是他和医生说的儿时经历。

　　一个多月前，他抱着木偶来到了申城的三山会馆参加木偶戏活动。

　　穿过人流攒动的市井小巷，直到小巷尽头，出现了一排高约10米的红色清水砖的围墙，通过中间的宽大门洞，来到了一个四方形天井。

　　面前又是一道更为高大宏伟的进门红砖围墙，门框砌青石，青石上以雕花点缀，由于年代已久，斑驳沧桑的石墙上，依稀能辨出古代各类吉祥神兽仙人腾云驾雾，万民朝圣等。其上方嵌以横形巨石，刻着“三山会馆”四个草书字体，恣意洒脱。

　　从围墙正中的大门穿过一层低矮的走道，便进入二进院落。

　　映入眼帘的是个院落开阔的两层楼古建筑，整个建筑雕梁画栋，殿宇高大，别致秀丽，正面是正厅，两侧是两层楼的偏厅，木结构的房梁门框顶部还有盘龙等精致繁复的木雕，配着地上青石板显得古朴雅致，极具年代感，与远处高耸的摩天大楼形成跨越时空的碰撞，极为惊艳。

　　与正厅遥相呼应的是个悬于二楼的古戏台，刚才穿过的低矮走道上面正是这个装饰华丽的戏台，其与两边的偏厅二层相连为一体。

　　此时古戏台上已经站了几人灵活地牵动着手中的提线木偶，给天井里和三侧观景台的来宾们表演着木偶戏。

　　台上的木偶活龙活现，底下和两侧的来宾们有带着孩子看热闹的家长，还有一些白发斑斑的老人，其中不少带着木偶的爱好者，大家欢聚一堂，欢呼叫好，好不热闹。

　　龙智怀抱着自己的木偶，安静地站在一个角落里，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活动大部分都是孩子和怀旧的老人，鲜有同龄人。

　　就在他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戏台上的表演时，身侧蹦出一个年轻人，一身运动装，帽子反戴，一脸阳光的样子，倒是与这古色古香的建筑和传统艺术有些格格不入，仿佛是来参加篮球比赛的。

　　只见他咧嘴露出洁白的牙齿滔滔不绝道：“你好呀，我叫言灌语，我看这里都是小屁孩和老年人，好不容易找到个同龄人，而且还是个大美人！对了，你叫什么呀？你手里的木偶哪里有卖呀？我也想买个试试。”

　　龙智听到“大美人”三个字时微皱了下眉，但仍是好脾气地回应：“我叫龙智，木偶是我自己做的。”

　　言灌语满腔热血地拉着龙智聊了半天，突然向不远处用力挥了挥手。

　　只见一个面色焦黄，五官耷拉着有些萎靡的年轻人不紧不慢地向他们走来。

　　言灌语兴奋地一把拉住对方向龙智介绍道：“这是伍族，是我刚才在天井遇到的，你是没看到，他的木偶表演真是绝了！他的木偶根本就是个真人！看，就在那个盒子里。”

　　龙智被言灌语一提醒才注意到伍族瘦小的身躯背着一个和他几乎等高的木盒子。

　　“你们两个都好厉害，年纪轻轻都能做出如此与众不同的木偶，你看龙智的木偶精美绝伦，而伍族的木偶则真假难辨，仿佛真人。这次能参加这次活动，真是赚到了！”

　　言灌语表达着自己的敬佩之心，拉着两人离开了那热闹的戏台院落，来到了空荡荡的后院。

　　“终于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我已经看过伍族的表演，实在是太厉害了！现在我能欣赏下龙智你的木偶嘛！”

　　龙智虽然觉得言灌语过于自来熟，看得出那个伍族也是被他硬拽过来，但是对方那眯着眼睡不醒的样子倒是看不出喜怒，自己也挺好奇他出神入化的木偶技术。

　　一个清脆的女童声凭空响起：“言灌语哥哥！你想看什么表演呀？”

　　言灌语惊喜地望向声音来处，那正是龙智手中的木偶，此时并没有躺在龙智的怀里，而是双手抱胸坐在了龙智的一边肩头，之前紧闭的双眼正炯炯有神地望着自己，表情活灵活现，早已没了之前睡美人的单板五官，还边说话边微微晃着脑袋。

　　这个后院只有他们三人，这声音听着像是从木偶嘴里发出的，而龙智则两手插兜挺直腰杆，表情平和，关键是他并没有开口说话，也没看到他双手控制丝线。

　　这个表演太让人惊艳了。

　　“你也会腹语呀！”言灌语说完正打算冲上去一探究竟时，倏地眼前一晃，一个黑影掉落在自己跟前。

　　低头一看，不知哪里又冒出个木偶，抬着头，双手叉腰冲着自己吼道：“离我妹妹远点。男女授受不清！”

　　这又凭空出现了个男孩的声音。

　　言灌语见状并没有被吓到，而是大呼神奇，弯下腰就想抓住木偶，突然他感到有物体落在自己左右肩头，自己的耳朵被人一左一右地揪了起来，耳边传来两个成年人的嗓音。

　　“别对我们的孩子动手动脚！”

　　“对啊，小心我们揍你哦！”

　　言灌语不怒反笑，兴奋地伸手要抓木偶，奈何它俩都灵活地跳开了，隐约间，他感到自己摸到了几缕极细的丝线。

　　抬眼看向前方的龙智，仍是一副镇定自若地双手插着兜，而就在此时又一个黑影忽地从身侧掠过，一个手臂飞向龙智的脸。

　　千钧一发之际，龙智纹丝不动，只是勾唇一笑，而他面前猛地窜出两个木偶一把挡住了那只飞来之手。

　　僵持了几秒，那只手臂又突地一下飞回到了一直默默看戏的伍族身上。

　　才回过神的言灌语激动不已地朝伍族身旁的木盒子跑去，还没等他出手，竖立在地上的巨大盒子自动打开，从里面走出和一旁伍族如出一辙的人。

　　两个一摸一样的伍族连萎靡不振的表情都一丝不差，那个木盒中走出的伍族朝着龙智点了点头。

　　“承让！”

　　说完后便闪身让另一个伍族走入木盒后，关上盒子，若无其事地将木盒背在身后。

　　几乎喜极而泣的言灌语迫不及待地解释：“其实真正的伍族躲在那个盒子里，而外面那个才是木偶。刚才我就看过他的表演，和我说的一样精彩吧！我从头到尾都没看清丝线，你们的表演都太让人叹为观止了。”

　　早已看透玄机的龙智也只是微笑不语，心想这个聒噪的家伙还是第一个没有被自己木偶吓到的人，而另一个睡不醒的木偶技术居然比自己还诡异，不禁对这两人产生了好奇。

　　这还不算，意犹未尽的言灌语又拉着两人非要带他们去后院地下室参观木偶展览。

　　他们三人走在一条缓缓向下的楼梯，言灌语边走边手舞足蹈地介绍：“我跟你们说呀，很多来这里的人光知道在外面看木偶戏，鲜少有人进入后院参观这个展览，我之前有来过，那里陈列了各种各样的木偶，什么提线，铁枝，布袋之类的，应有尽有。你们不看就亏了。”

　　走到楼梯昏暗的尽头，言灌语推开紧闭的铁门，三人一前一后通过一扇一人宽的小门，进入到了地下展览厅。

　　谁知大厅内的灯光并没比走道亮多少，整个大厅被一排排玻璃柜分割成几个幽暗的走道，玻璃柜里一个个琳琅满目，风格迥异的木偶在展柜灯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惟妙惟肖，独具匠心。

　　“今天怎么这么暗！” 言灌语嘟哝了下后，又得意道：“怎么样，这里的木偶应有尽，从古至今，各门各派，都齐了！你们可要好好欣赏呀！”说完就自顾自地跑没影了。

　　龙智目不转睛地隔着玻璃柜观赏了起来，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排展示柜的尽头，当他转到后面一排时，身前赫然站着一个人。

　　此人身形颀长挺拔，穿着一袭绣金纹图案的广袖黑色长袍，金丝腰带勾勒出腰身的优美弧度，自腰间垂下一古朴白色玉佩带白色穗子，脚蹬黑色皮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及腰顺滑的头发，漆黑如夜的长发在灯光的晕染下，莹莹发亮宛如黑色绸缎。

　　这人听到响动徐徐转过身，姿态闲雅洒脱，五官精美绝伦，双眼幽黑深邃，仿佛看尽了人世间的起起伏伏，但脸颊光滑细腻完全没有岁月的痕迹。

　　龙智自己经常被人夸赞外貌，也见过时尚圈不少美人，但和眼前这人比起都显得黯淡无光，尤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和眼角下那颗妖异的泪痣仿佛，超越了世俗的美态，而高挺笔直的鼻梁，棱角分明的轮廓，挺拔高挑的身姿又处处彰显男性阳刚美之气，同时还混合着优雅，空灵和古韵的独特气质。

　　走近了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香气。

　　慢热的龙智居然想主动上前搭讪，谁知对方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淡然，带着股独特的韵律语调，似乎与世人有所不同，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同，总之和他的气质着装一样别有韵味。

　　愣了小半会，龙智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是你。”

　　“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龙智好奇地追问，心想自己居然不记得如此俊美之人。

　　“也许吧。岁月悠悠，记不得了。”

　　“很久嘛？看你顶多和我差不多大，该不是咱们小时候见过？” 龙智少见地刨根问底。

　　“真难得见到同类，看来要变天了，哎。”对方双眼虽然望着龙智，又仿佛透过龙智看着遥远的地方，那答非所问的话语和幽幽叹息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刚想问什么意思，对方又不明不白来了句“你可知申海精神科吗？”

　　刚想回答，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身一看是言灌语，再回头只见那汉服美人完全没了踪影，只剩下几缕青烟向四处消散，空气中还留有余香。

　　“你一个人看的这么入迷呀，刚才我和伍族发现隔壁一个偏厅，是关于古代傀儡术的，特别有意思，你先跟我们过去看看。”

　　之后几天，龙智满脑子的都是对方的话，“同类”，“精神科”这几个词给他触动极深，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

　　后来龙智自己去过会馆几次，但每次都败兴而归，再也没有见到那个汉服美男子。

　　几天后，言灌语缠着他一起交流木偶心得。

　　沉默寡言的伍族倒是先发现了自己手中木偶的异样：“你的木偶额头上画的是什么？”

　　“哦，上次在展厅看到一个汉服美人，他玉佩上的图案很特别，我就画在了木偶额头上了。”

　　晚上六点，言灌语拉着他和伍族到了一栋居民楼的19楼，那里一片狼藉，有火烧的痕迹，且施工到一半。

　　言灌语贼兮兮地拿着从设计师表哥那偷来的钥匙，带着两人在这里玩起了木偶，他还在走廊尽头一个空荡的房间内点起了沉香，美其名曰增添气氛。

　　一时烟雾缭绕，完全看不清周遭环境，不多时周围场景骤变，一副干净整洁带有烟火气息的19层居民楼缓缓从身边至远处呈现在眼前。

　　一瞬间，婴儿的啼哭声，主妇炒菜的锅碗声，老人的咳嗽声，人们的说话声，从四面八方此起彼伏涌入耳中。

　　这样持续了几分钟，喧哗声瞬间消失，但眼前幻象仍在。

　　言灌语眨了眨眼得意洋洋地指了指自己鼻子自夸起来：“我的口技绝不亚于你们的木偶技术吧！哈哈！当然这幻象不是我的功劳，是这沉香的作用，助兴嘛，就要面面俱到才有意思嘛！赶紧把你们的木偶拿出来吧！”

　　之后的几晚，他们三人窝在这里胡搞，言灌语甚至还肆无忌惮地点了外卖，反正别人也看不清这里的幻象。

　　更诡异的是，最早龙智并不屑言灌语的疯狂举动，打算找个借口离开，但是渐渐的他居然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不知是否于与那沉香有关，还是那些误入的人所产生的恐惧情绪有关，给他带来了无比奇妙的体验，犹如大夏天喝着冰镇可乐，大冬天吃着火锅般舒畅美妙，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直到眼见那个常来的外卖小哥被他们恶作剧吓晕时，口中居然嘟哝了下“申海精神科”，才让他下定了决心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