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村桥原树君

3、第 3 章

　　陈言一没有想过自己对林七曜是什么情感，他只察觉到了自己对这个女孩的不一般，他年少时其实也并不清楚这种“不一般”意味着什么，人们在自己不同的生活经历中都会拥有自己不同的故事，他三十岁的时候才意识到这种故事是不可控性的，或许你会遇到一个新的爆发点，然后打破一切旧有的情感，这是现代人的选择性，陈言一也想过尽快进入一个新的阶段，离开林七曜，离开每一个束缚自己人生的人。
　　遇见林七曜后，他似乎明白自己越来越喜欢关注林七曜的一举一动，整个暑假，他都在思考一个比较成熟的问题，他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他开始从攀岩、登山一类的活动感受力量消耗后大脑舒畅感，他在每一次登顶后都会遥望远处的一切，享受真正的“一览众山小”。如果人在挫折中学会如何判定自己生活的价值，那么他在自我收缩的过程中学会追求自己的生活，让他能够更加清晰自己的目标。
　　其实陈言一实在没有过大众定义过的叛逆，起码罗云琇都会不觉得自家儿子早恋、爱打游戏是什么叛逆行为。
　　“你小子怎么回事？突然像开窍似的，今天开学家长会，班主任说你比上学期沉稳了不少了？跟你爸学的？我觉得他年纪越大越无趣，你可别啊，我还想着我儿子是个嚣张性子呢，你妈我赚钱就是为了你嚣张的，你看看你，都没嚣张过！”
　　罗云琇看着自家丈夫警告的眼神，继续自自顾自地说着，丝毫不管自家丈夫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看什么呢？我又没说错，我赚钱就是为了儿子花的，为了娶儿媳妇的。”
　　陈言一觉得现自家母亲一向幼稚，不理她，用水杯装好百香果汁后出门。
　　“又去接我儿媳妇？欸对了，我给她买了件粉色毛衣，她穿着肯定好看。”
　　罗云琇跟在她身后，笑着打趣自家儿子，在看到已经一米八的大高个儿耳朵泛红时才觉得恶趣味得到了满足。
　　“你一天天说话没个正行。”一向正经的陈正山忍无可忍，轻咳了一句。
　　罗云琇剜了眼自家丈夫，上楼去拿了件毛衣。
　　陈正山在自家儿子出门前，装作不经意说了句“要懂分寸“，但看到儿子似乎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便没再多少，点到为止即可。
　　天色已经暗沉，南城的初冬温度也不算低，他拿了件薄外套，上楼就看见只剩林七曜和另外一个女孩子，但继续练习的只有林七曜一个人。
　　“哥哥，你好，请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啊？”陈言一看着从室内跑出来的女孩，她红着脸递给他一封信。
　　“你同学没告诉你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没问啊，哥哥，你以后能给我带一份吗？”女孩指了指水杯，今天好像换了个保温杯，她满眼期待。
　　陈言一笑得温和，没有接过信封。
　　“小妹妹，你还小，好好学习，家里水杯不多，只能给七七带了。”陈言一轻轻地晃了晃水杯，笑容不变，眼神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小姑娘笑着，失落之中竟然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哥哥，你不知道吧？林七曜她每天都会自己准备水杯，而且室内有水。“
　　陈言一笑容淡了几分，依旧温声开口，”是吗？以备不时之需嘛，而且我带的也不是水，都是靓汤。”
　　小姑娘依旧不依不饶，陈言一觉得心底有几分烦躁，林七曜笑着走出来，十分自然地接过杯子。
　　“言一哥哥，今天的训练结束了，你们还需要多久啊？”
　　陈言一看了眼正咕噜咕噜喝百香果的林七曜，伸手接过她的包，朝面前正昂着头颇为傲娇的女孩礼貌示意。
　　“瑶瑶姐，那我们就先走啦。“林七曜笑得格外灿烂，这种笑按捺不住的欢喜。
　　陈言一觉得外面天气有点凉，把毛衣递给林七曜。
　　“我妈给你买的毛衣，非要我带给你。”林七曜笑着打开，很利落地套在舞蹈服里，毛衣的商标有些扎，她不动神色。
　　拿着信的女孩总觉得这一对邻居兄妹之间异常奇怪，但你又说不出来他们哪里奇怪，他们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但她总觉得林七曜的笑十分刻意，她有些不甘心，捏着信的手指泛白。
　　“欸，瑶瑶，你今天怎么还没走？你爸妈没来接你吗？”舞蹈老师关灯出来，有些诧异，平常只有林七曜一个人留下来练习，其它两个丫头恨不得不到点儿就跑呢，今日倒是奇怪了。
　　林七曜跟在陈言一身旁，默默地喝着百香果汁，后颈部位的不适感更加刺痛。
　　“怎么啦？”陈言一柔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笑。
　　林七曜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陈言一伸出手来，她笑着躲过，又觉得自己太过刻意，陈言一对自己很好，她这样或许有些不识好歹了，笑着解释。
　　“没关系的，商标有些扎而已。”
　　陈言一收回手，轻轻地“哦”了一声，林七曜侧身看他，发觉他没有生气才笑着开口。
　　“言一哥哥，刚才瑶瑶姐好像在表白，你也会像喜欢黄希希那样喜欢她嘛？“
　　陈言一脚步一顿，轻叹了口气。
　　“七七，不合时宜。”他觉得自己有些说教的意味，但却很清醒，隐晦地解释着，他觉得林七曜是个早熟的丫头，或许是特殊的经历，又或者是她独特的敏锐力，不得不承认的是，她聪明又敏感。
　　林七曜笑着点头，没有再纠缠在这个话题上。

　　很长一段时间，沈思瑶都因为一个少年对另一个女孩的好而心动。
　　林七曜则见证了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女追男游戏，同时也总结出来陈言一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沈思瑶，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不是我不考虑谈恋爱，是我明明白白的不喜欢你，你能明白吗？”
　　那是林七曜第一次看见陈言一无奈之中带着异于平常的冷漠，他很少散发那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他也从不表现得让人觉察出他下一秒就要大怒。
　　几乎是每一天，有陈言一的地方就有沈思瑶。
　　林七曜在初中部，陈言一和沈思瑶都在高中部，那段时间，不需要她刻意观察，她都要数不清碰见沈思瑶跟在陈言一旁边说话的次数了。
　　不知道这场游戏历经了多久，从沈思瑶进入高三后不再来舞蹈室，听老师说她准备走艺术，练了这么多年舞蹈，如果走艺术肯定没太大问题，现在沈思瑶也要多参加一些舞蹈比赛为艺考做准备了。
　　再见到她，则是林七曜来到南城的第二个生日，沈思瑶不知道从哪得知，非要为她举办一场生日会，她觉得莫名其妙。
　　“七曜，你生日我给你跳一支舞吧？你平常都是跳舞，没有见别人跳舞吧？”沈思瑶有些期待地看着她，林七曜想过拒绝她，但却最终没有开口，她从前很喜欢沈思瑶，沈思瑶给自己分享过她妈妈手工做的蛋糕，或许那时候沈思瑶多半带着同情，但林七曜很感谢她的善意。
　　一场莫名其妙的生日聚会，一场喧宾夺主的舞蹈，林七曜觉得实在没有什么看头，她在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同学朋友之间显得很淡漠，只说了句“谢谢大家”便一个人观察这场聚会的特别之处，尤其是在沈思瑶缠着陈言一告白的时候，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都带着哭腔和隐忍，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女，好像失恋就是天大的事情，沈思瑶穿着好看的白裙子，整个人让人怜惜，林七曜都觉得她面前的男生眉眼之间生出了抱歉，她无法预料这场告白的结局，所以她轻蘸了一口沈思瑶妈妈亲手做的蛋糕，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只拿走了陈言一带来的礼盒。
　　林七曜觉得蛋糕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上面有一个可爱的笑脸，但是总有沈思瑶喜欢的草莓，林七曜想起自己的妈妈，她不会做任何东西，但会给她煮好喝的绿豆汤，她会跳最美的舞蹈，她站在长城起舞过，而父亲永远是那个拍下她舞姿的人。
　　今天她十六岁了，距离父母意外丧生已经两年零三个月，她写了136封信，每一封信都没有地址，她能寄到哪呢？
　　她曾经也是母亲的小公主，母亲会给她买最好看的衣服，她有十三个相册，舅妈说她父母是作死，好端端的非要去什么雪山拍照，她当时真的觉得这个舅妈那个女子永远不会明白，不会明白她父母亲对自己热爱事业的坚持，她以前不明白，但现在却日渐鉴定，就像她自己热爱舞蹈，她会尊重这份热爱，并且坚持下去，如果母亲在，今日她会吃到什么蛋糕呢？
　　她不知不觉走了很久，却突然看到玻璃橱窗映照着陈言一的身影。
　　原来，陈言一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她想起她初来的那一个月，有一天晚上，她在外面散步，那时南城很闷热，她不知道南城的天气，不习惯大暴雨，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之中手足无措，一转身便觉得头顶的雨水被遮盖，少年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出现在身旁，她躲进伞，那天她只轻轻说了句“谢谢”。
　　她没有说过，那天她早就知道少年跟在自己身后。
　　今年九月去念大一了，陈言一靠近了南城最好的学校，在南城的另一个区，搭乘地铁都要好久好久，林七曜以为自己会与他越来越远。
　　“怎么生日还会哭呢？”
　　林七曜向他在的方向慢慢走过去，陈言一笑得很温柔，眼睛里还有些许打趣。
　　“我怎么看你比去年还瘦了 ？”陈言一靠近她，抬手非常小心地拍了拍女孩的背，女孩本来还隐忍着，眼泪却突然溃不成军，上前环住陈言一的腰。
　　她个子又高了些，快一米七了，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在自己怀里呜咽，陈言一觉得心疼，她从来没有放声哭过，她不会放声哭，所以一切都显得冷静而理智。
　　“陈言一。”
　　“怎么不喊哥哥啦？”陈言一故意打趣她。
　　“我没办法忍受别人表达对你的喜欢。”而且是把我当作一个跳板或工具，林七曜的眼睛里装了很多东西，一整个陈言一的笑，她没办法忽视他这几年对她的偏爱。
　　“我怕你只把我当妹妹。”
　　林七曜抬起头，陈言一轻轻松开她，笑得有些无奈。
　　“我只是不希望你误会自己的情感。”陈言一担心的只是林七曜把这种照顾误会成了对男性的心动，陈言一不会勉强任何人，也不会需要一段带有感恩性质的爱，他尊重眼前这个少女，他不会想要在她没有接触过世界的时候把她困住，他更愿意她拥有自己的世界，因为他已经慢慢有了自己的世界，知道独立个体的价值感。

　　一如既往，陈言一每周末都会在校门口等林七曜放学，送她去舞蹈室，林七曜最近有一场很重要的舞蹈大赛。
　　“下周三我请假陪你比赛。”
　　“不用了，你也挺忙的，我听罗姨说你需要课程也挺多的。”
　　“一下午时间还是有的。”陈言一把水杯递给她，自己又回到外面去等着，他把手机拿出来，拍了她练习的照片，少女在落日余晖下，整个人都好似渡着光辉，照进了他心里。
　　陈言一思考片刻，又把这张照片换成了自己的社交软件的背景图。
　　等到舞蹈比赛那天，林七曜异常紧张，因为她听说其中的评委老师是来自于某舞剧团，并且是她很喜欢的那位老师。
　　陈言一能看出她的紧张，笑着帮她把水杯打开。
　　“喝口水，在你前面还有三个人呢。”
　　“我胃有点不舒服。”林七曜觉得自己紧张得有些胃疼，甚至都有些痉挛。
　　“不可能比你优秀。”陈言一很相信她。
　　结果没有出差错，但林七曜输给了一位姐姐，那个女孩跳得很好，但林七曜觉得有些不平，她并不觉得自己得动作完成度以及情感投入比那位女孩少，但或许只是她以为。
　　“我......”话音未落就被陈言一拉进怀里。
　　“已经很好了，有一个好消息，刚刚打分的时候你很喜欢的那位老师只投给了你。”陈言一知道这对林七曜而言，就是最好的安慰。
　　“真的？”女孩的眼睛突然一亮，眉毛上挑，由于失败带来的落寞很快换成欢喜。
　　两人一同走出会展厅，左转遇到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男人实际年纪不大，但一身西装，盯着林七曜看了一瞬，又对电话里的人说了句不好意思。
　　“哥哥。”舒语走出来，挽着父母一起走出来，抱着奖杯很是开心，整张脸都笑得异常灿烂。
　　“恭喜你。”舒凌笑得不算尽心觉得会展厅有些闷，他想起刚才的女孩，他不懂舞蹈，却能看出来女孩小小年纪的天赋，有人跳舞是能将人拽进她所营造的世界的，他又看了眼自家妹妹，舞蹈算是她唯一坚持下来的事情，但他并不觉得自家妹妹多有天赋，但应着是自家妹妹，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细细探究着自家父亲的神色，竟没有半分羞愧。
　　“去吃南城菜吧，好不容易可以全家一起呆在南城呢。哥哥，你要是回北京就好了，那我就可以每天见到你了。“
　　“小语说得对，你看看你，在南城混得也就这样，何必呢？”舒父颇为赞同得的点头，看了眼自家儿子，有些很铁不成刚的样子。
　　“爸，司机马上过来了，先去吃饭吧。”
　　“好啦，儿子还年轻....”
　　一到中心广场，舒语则缠着父母要去逛商场，舒凌觉得头疼，自己先上楼去等，一进餐厅就看见刚才的女孩，他这才开始打量她对面的男孩子，年纪不大，举手投足间都是从容，没有少年人的稚嫩，女孩比刚刚舞台上则多了几分灵动和笑意，替男孩准备着餐品，让他尝尝新的菜。
　　“阿姨上周三去北京那边给我带回来好几支糖葫芦，说是从我以前住的那儿买的，我上周三给你打电话，你要参加那个竞赛，我一个人全吃完了，第二天去舞蹈室的时候，老师刚好要我称体重，其它几个小妹妹都才80斤，我现在已经95斤了。”女孩一个人说着，似乎觉得有些冷，男孩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笑着接过站起身穿好，又晃了晃大大的衣袖笑。
　　“等我这次课程结束，你刚好寒假，我们去上海看舞剧吧，我喜欢的那个老师她新排了舞蹈，我好想看。”
　　“好啊。”
　　舒凌撑着下巴，看女孩笑得更开心了，她长得不算惊艳，却让他觉得很舒服，好像那种烦躁都变得更少了，他又看了眼男孩，年纪比他小几岁，整个人都有一种高傲的底气。
　　意气少年郎啊。舒凌被舒洁的声音打断。
　　“啊，好巧啊，你们是情侣吗？”舒洁有些惊喜地看着林七曜，手里提着购物袋手足舞蹈。
　　“你好。”林七曜礼貌地笑着，愣了半晌才发现这是刚刚赢得第一的女孩，父亲说过，输赢要有风度，她笑着忽视女孩的问题，不作回答。
　　“你的舞跳得真的太太太好了，我吓死了，因为我马上要艺考啦，这个奖还挺重要的，但是我觉得我今天只是运气好，我可以加你的好友吗？”舒洁笑得很是开心，林七曜心底有些不愿，但还是笑着把手机拿出来加了女孩的账号。
　　“恭喜你。”
　　陈言一礼貌地笑着，等林七曜笑着坐下。
　　“吃完啦？”
　　“去吃Taco吧？”
　　“走。”
　　陈言一总是莫名奇妙很能懂她，这样想着，林七曜笑得更开心了。
　　舒凌看着两人走出店门，若有所思。

　　林七曜觉得奶奶最近身体有些差，总是咳嗽，整个人又没有精神，缠着老太太去医院检查，特地推了舞蹈课程。
　　“老太太年纪大了，血压有些高，要多出去走走。”医生很熟悉这位老太太，也认识林七曜，等两人走后才慢慢跟一旁的护士耳语。
　　“这丫头是个可怜人，但也是个有运气的，老太太无儿无女也幸好有小丫头陪着。”
　　......
　　林七曜搀扶着奶奶，突然看到她耳边的老年斑似乎比从前更多了，头发似乎也更加花白，她想起她义无反顾地来找她。
　　“你就跟着我吧，我吃着退休金，给不了你多好的生活，你要学习、生活，你父母那边的积蓄你可还有啊？”
　　“你父母留给你的，我老婆子也不要你的，都给你做生活用，一笔一笔记者，以往没有你，我这屋子自然是没人要，但有了你，我这屋子都给你，我积蓄不多，只得求你给我送个终了。”
　　林七曜当下感激地磕头，她知道，其实是自己有了依靠，老太太根本不缺她那点积蓄，她多好的人啊，只不过是顾着自己的自尊罢了。
　　“奶奶，我给您染发吧？您现在看着年轻，染个黑发就更年轻了。”林七曜把头轻轻歪着，看着老太太笑。
　　“好呀，你多备着，给陈奶奶也染一个，丫头啊，你陈奶奶一家是能护得了你的，你和言一，是好的。”
　　林七曜耳朵泛红，热得觉得她不适，却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反对，只留奶奶一个人笑。
　　没有什么需要特地说明的，但一切似乎都昭然若揭。

　　陈言一放假，还没进家门，就听到自家奶奶在隔壁院子里笑得开怀，放好行李就往隔壁院走。
　　阳光正好，两个老太太脖间围着一次性桌布，手里端着果盘互喂，林七曜盘着发，穿一件卫衣，扎着丸子头，手上拿着梳子和一个装着黑乎乎东西的碗。
　　让人完全移不开眼，他站在门口拿出手机录下来。
　　“哎，你来啦，快过来帮帮我。”林七曜笑着，唤他过去，整个眼睛都笑咪咪的。
　　“你快来啊！”
　　“言一来啦？”
　　两个老人笑着回头看向少年。
　　陈言一收起手机，径直走过去接过她手上的碗，这才发现是快干掉的染发膏。
　　“这是我跑了好几个商场选的，听说这个就等它自然干就好啦。”
　　“不是说上午就回来吗？”陈奶奶笑着看自家孙子，看他新理的发型打趣道，又冲林七曜挤眉弄眼。
　　两个老太太都笑着，林七曜觉得奶奶好像精神好些了，但心下还是总觉得慌张。
　　陈言一看着她，觉得她有些走神。
　　“都快干啦，回神！”
　　林七曜笑，把梳子沾上染发膏，又戴着手套轻轻把头发抹匀，动作轻缓，整个人都认认真真的。
　　陈言一笑着和两位老太太说着学校里的近况，时而问问林七曜。
　　“好啦，我先进去洗一下手，两位顾客先等等哦。”
　　林七曜把东西收拾好，快步走进屋内，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外面的陈奶奶，又看了眼自家奶奶似乎有些累了，眼眶有些泛红。
　　“上次陪奶奶去医院啦？”
　　“嗯。”
　　“奶奶看着精神有些差。”
　　“她晚上总睡不着。”
　　“我想周五去祈福。”
　　“我陪你去。”陈言一靠近看着林七曜白皙的手指上还有零星洗不掉的染发膏，看着水珠从黑色变透明，这种真实的流逝感让他觉得也有些心惊。

　　祈福重在心诚，南城的冬天让人觉得不算萧瑟，林七曜有些庆幸，庆幸自己不是在北国的秋，她更享受南城温和的衰落，就像是一切都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而不是把所有血淋淋的显示直接剖析给她，然后让她一个人吞咽下去。
　　“生即灭，灭即生，无灭无生。施主少时无亲缘，莫强求，众生造业，业不造众生，成人时方知福自少时来，凶即吉也。”
　　林七曜从佛堂出来，陈言一撑着伞走过来。
　　“城南街口有家新开的店，里面有奶奶们喜欢的桃酥。”
　　“嗯。”
　　林七曜点头，把身子轻轻地靠近陈言一，细雨下得很慢，但让人感觉蔫了吧唧的，她想起小时候了，她有很多次都跟着爸爸一起走在细雨中，爸爸每次都不打伞，像这样的雨只会给她准备一顶帽子，他说要感受细雨落在脸颊上的生命感，为此妈妈不知道骂了他几次，但他也都只是笑嘻嘻的不反驳。
　　好想念爸爸妈妈啊。
　　一切都恍如昨日。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受尽亲缘孤寂之苦，他们还会不顾危险的去感受世界的生命之美嘛？
　　“还有你喜欢的糖葫芦。”陈言一轻声开口。
　　林七曜回过神来，侧头看他，笑了笑，她盯着这个男孩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眼睛很有神，让她觉得又回到了现实来。
　　“吃一串糖葫芦吧。”
　　“实在不行吃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