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兽模拟器》白鹿照月

5、悬顶剑

　　【异常哨兵观察日志-8】
　　该哨兵受到黑暗哨兵精神力威慑时未失控，后续无不良反应。
　　该哨兵入塔首次考核评定等级为S，值得鼓励。:)

　　杏花镇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州小镇，除了每年的春日杏花值得一赏，其他方面一无是处，一般游客只会在途径时下车赏花，根本不会留下居住，因而当地的旅店质量可谓是烂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向导看了会沉默，哨兵看了会流泪。

　　得知众人身份的招待人员尴尬得连连道歉，陆饮溪和齐谨言作为向导并不在乎这些，倒是委屈了感官异于常人的哨兵不得不忍受折磨人的居住环境，好在陆饮溪的精神屏障十分稳固，还有齐谨言这个A级向导辅助，三个哨兵得以受高阶精神力庇护。

　　“林涳跟我，你们两个跟着齐谨言。”陆饮溪觉得自己的安排堪称完美，“他跟我在一起不容易失控。”

　　沈饮冰看看发号施令的陆饮溪，又看看站在一旁傻乐呵的林涳，只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岌岌可危：“哥，我想跟你一屋。”

　　陆饮溪瞥了他一眼：“你也失控？”

　　沈饮冰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家庭弟位根本无法与陆饮溪的家庭帝位抗衡，不禁酸成柠檬精：“他那么大个人，莫非还要你哄睡觉？”

　　“是啊是啊，我很脆弱的，没有陆向导哄我睡不着。”林涳头发一撩演技狂飙，“生而为哨兵，我很抱歉。”

　　沈饮冰醋漫金山：“他是我哥又不是你哥，你整天粘着他干嘛！”

　　林涳也不甘示弱：“我是陆老师的得意门生，你是陆老师的得意门生吗？”

　　沈饮冰勃然大怒：“谁是得E门生了？我他妈是A级哨兵OK？”

　　林涳尾巴翘上天：“呵呵，不好意思，在下不才，也就区区S级哨兵。”

　　莫名被攻击的A级哨兵姜皓和A级向导齐谨言觉得有被内涵到。

　　等等，不对劲。

　　这都吵了快五分钟了，陆饮溪的末日铁拳怎么还没降临？

　　反应过来的齐谨言和姜皓双双打了个激灵，木讷地回过头去看一直沉默无言的陆饮溪，后者双手抱臂，冷漠围观两个未成年哨兵菜鸡互啄。

　　“嗯？怎么不吵了？继续啊。”陆饮溪给自己倒了杯茶，笃悠悠品了一口，“两位尊敬的S级哨兵和A级哨兵，请问需要带你们去镇广播站再battle一场吗？”

　　沈饮冰觉得自己输很大。

　　-
　　两人甫一踏入房间，皆变了脸色——林涳是因为哨兵的生理反应，陆饮溪单纯是因为深度洁癖犯了。

　　泛黄的墙面，蒙灰的柜面，积了一堆小飞虫的顶灯，陆饮溪屏息，走进去打算开个窗通风，冷不防瞧见了窗户卡槽里躺着的两只苍蝇尸体。

　　草。

　　林涳被空气中厚重的灰尘味闷得难受，一抬头见陆饮溪两眉深蹙面色阴沉，一副要提着刀追杀旅店老板的模样，不禁有些犯怵：“那，那什么，你别生气，刚刚老板说会安排人来打扫的。”

　　陆饮溪回过神，盯着林涳的脸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你不难受？”

　　“我？我还好。”林涳笑嘻嘻，“我在你的精神屏障里呢，好得很。”

　　陆饮溪想想也是，于是点点头走进了浴室，打算先自己动手打扫一遍：“如果不舒服随时告诉我，别逞强。”

　　林涳下意识跟着走了进去，浴室不大，站一个陆饮溪绰绰有余，但再加上一个林涳就显得有些拥挤了，把湿毛巾拧得半干的陆饮溪转过身，撞在人高马大的哨兵身上，一时没站稳向后倒去。

　　陆饮溪撑了下身后的洗手台，下一秒，伴着“轰隆”一声巨响，招待所质量堪忧的洗手台坍塌了。

　　林涳完全是受本能驱使地伸出手臂一把揽过陆饮溪的腰，才没让失去重心的陆向导跟着摔倒在洗手台的废墟上，隔壁正在收拾行李的姜皓听见声响冲进卫生间，猝不及防看到了被林涳搂在怀里的陆饮溪，以及两人身旁塌陷的陶瓷洗手台。

　　“呃，那个。”姜皓眼疾手快反手关上了房间大门，没让闻讯而来的沈饮冰和齐谨言进来，而后望着两人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你们好歹收敛一点，咱这是在外头呢……”

　　姜皓这个二百五发言毫无疑问让陆饮溪本就不佳的脸色雪上加霜，他一把推开还紧紧抱着自己不松手的林涳，后者尴尬地挠了挠脸，试图解释：“不是，姜教官，这个洗手台质量不太好，我们就是随便撑了一下它就塌了。”

　　质量不太好，随便撑一下。
　　只能说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不用细究。

　　“我懂。”已经在脑子里把车从曾母暗沙开到了西伯利亚的姜皓咧开嘴笑。

　　“你懂个屁。”陆饮溪冷笑，“不然你觉得它为什么会塌？”

　　“就，那个啊，那个……”懂的都懂。

　　陆饮溪暂时将眼睛闭了起来。
　　剪秋，本宫的头好痛啊。

　　酒店老板连连道歉，安排人火速收拾了一套新房间并表示他们不用付住宿费，林涳神情复杂，听见陆饮溪平静地拒绝了对方，表示绝对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林涳几乎要信了陆饮溪的善解人意——如果不是现在江州全州气温已经要下降至绝对零度。

　　“让他们收拾吧。”陆饮溪推开门往外走，回头瞥了眼还站在原地的林涳，示意他跟上。

　　林涳立马窜到他身边：“咱们去哪儿啊？要叫上他们吗？”

　　“出去透气，不去算了。”陆饮溪敛眉，“人多很吵。”

　　其实林涳要是一个人自嗨起来能比那三个人还闹腾吵人，但陆饮溪想了想还是决定带他出去逛逛街散散心，不然这个话痨小孩迟早要被憋死。

　　思及此，陆饮溪又有些疑惑，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在意林涳怎样？他很闲吗？

　　走在陆饮溪身边的林涳并没有察觉到陆向导的自我怀疑，好奇地左顾右盼，自从14岁觉醒为哨兵后，他就再也没有像这样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了，这种久违的熟悉感令他感到十分舒适。

　　街上冷冷清清，没有几家店铺开着，有几个人在街边支着桌子抽烟打牌，小孩子在大街上窜来窜去地打闹。

　　考虑到身体原因，陆饮溪给林涳买了一杯无糖的桂花绿茶，但也只许他喝几口。林涳捧着绿茶美滋滋地吸了一大口，露出满足的表情，陆饮溪望着他，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的唇角微微勾起：“这么开心？”

　　陆饮溪的右嘴角斜下方缀着一颗美人痣，圆圆的，小小的，给这张淡漠清冷的脸平添几分难以名状的妩媚。

　　林涳盯着那颗小小的痣晃了晃神，随即笑道：“开心啊！我都六年多没这样逛过街了！”

　　陆饮溪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入耳的是熟悉的E国语言。

　　“嘿，陆，你会享受生活了，这很好。”

　　陆饮溪见列别德不见外地走来不禁敛眉，抬手拍了拍林涳的肩：“我和他有事要谈，你自己去逛逛，别走太远。”

　　林涳抿了抿唇，点点头转身走了，两人不便在外抛头露面交流，便找了处僻静的小巷。

　　列别德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多管闲事：“这个小孩倒是很粘你，是你的预备人选吗？他的精神力确实不错，但和你的差距还很大，他不合格。”

　　陆饮溪睨了他一眼：“你在我心里也不合格。”

　　能让陆饮溪觉得合格的哨兵估计还没出生。

　　“陆，你的眼光很高，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在找一个搭档。”列别德微微俯身靠近陆饮溪，像一堵厚墙拦在他面前，试图用健壮的身躯制造出一些威慑力，“你是在找一条乖乖听你话的狗。”

　　陆饮溪并不如他所愿，反而无所畏惧地挑了挑眉：“你想表达什么？”

　　“你应该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我是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是认真的，E国与华国的合作能给国际带来怎样的影响，你是知道的。”

　　“抱歉，我们华国是社会主义国家，不支持政治联姻。”陆饮溪胸中自有大格局。

　　这波，是制度自信。

　　列别德哽了一下：“不要不识抬举，陆饮溪。”

　　陆饮溪被他的E国自信男性魅力语录逗得有点想笑：“我的学生还在等我，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回见。”

　　林涳站在一家小商品店门口，见陆饮溪出现在视线里立马窜到了他跟前，朝他伸出了右手。陆饮溪垂眸，看见他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个蓝色发圈，发圈上还悬着一颗莹润的仿造珍珠。

　　“呃，我只找到了这种，其他的都太花哨了，感觉你不会喜欢……”林涳有点不好意思地拢了拢手掌。

　　陆饮溪才反应过来，他这段日子很忙，以至于没有时间去理发，头发长得稍长了，发尾已经可以遮住后颈，额前的碎发也有些遮挡视线。

　　“谢谢。”陆饮溪点点头，接过发圈顺手在脑后扎了个小揪，“你倒是很细心。”

　　林涳眨了眨眼，抬手拨弄了一下那颗小巧的珍珠，陆饮溪蹙眉望了他一眼。

　　林涳人麻了：草，我他妈在干什么？
　　我怎么就管不住我这只手呢！？

　　好在陆饮溪没说什么，继续带着他在路上一路闲逛，林涳本想建议去看看杏花，陆饮溪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只得乖乖闭嘴。

　　通讯器那头简短地说了几句话，陆饮溪沉默了几秒，越过林涳走向不远处的镇广播站。

　　林涳有些疑惑，点开通讯器看了眼，屏幕上意外地显示着红色加粗的无信号。

　　“我是中央塔一等向导陆饮溪，由于基站受损，本区域暂时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请各位居民不要惊慌。”

　　陆饮溪沉着冷静的声音在小镇的每个角落被放大传播，他的声音自有一种向导天生的温和与领导者特有的理智，令人情不自禁感到安心与信赖。

　　齐谨言的无人机受到非自然干扰失踪在了山林里，陆饮溪对此不甚意外，一个人站在窗前思考。

　　林涳着急得不行：“到底怎么回事？”

　　陆饮溪转过身，他的半边身子陷入黑暗里，另一半浸在月光中，被模模糊糊勾勒出轮廓。

　　他说：“有人要杀我。”

　　林涳一阵心悸，他不懂陆饮溪为什么这么淡定：“你确定他们的目标是你，不是那个列别德？”

　　陆饮溪没说话，他挺想反问一句“列别德算哪根葱你不担心我担心他”，但这句话显然有些不合时宜，所以他忍住了。

　　黑暗哨兵再强也只是一件高杀伤力的武器，而黑暗向导可以轻而易举地入侵所有哨兵的精神海，只要陆饮溪想，任何哨兵都可以为他所用。

　　陆饮溪想了想，还是不忍打击小哨兵的弱小心灵：“有些事你还不明白，但我希望你永远不会明白。”

　　这句话无疑是踩了年下尾巴：“永远像个小孩子一样，是吗？”

　　陆饮溪不解：“你这样觉得吗？”

　　“难道不是吗？”

　　“我没有把你当成小孩子。”陆饮溪闭了闭眼，却没有再作过多解释，“算了，没什么，你本来就是小孩子。”

　　林涳沉默了，明明这个人几个小时前还愿意陪他在大街上散步，明明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但他莫名觉得他离自己很远，犹如当空皓月，明澈圣洁却遥不可及，连照在他身上的光都是冷的，一身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寒意。

　　门被摔得很响，吓得隔壁屋的几人都跑出来看他俩是不是打起来了，林涳不知道跑去哪里，陆饮溪一个人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哟，怎么了这是？吵架了？我看林涳气呼呼跑了。”

　　陆饮溪没明白林涳这个小鬼在发什么疯，也懒得回答姜皓这个十三点的傻缺问题，张口就开始安排任务：“让齐谨言去找林涳，把他看好，你去把瓦列里叫来。”

　　齐谨言没找到林涳，叛逆狼崽自己就先回来了，陆饮溪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对不起陆向导，我刚上头了。”林涳挠了挠后脑勺，慢慢吞吞地措辞，半晌还是想不出下半句该说些什么。

　　列别德已经到了，陆饮溪朝楼梯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去吧，跟他们放烟花去。”

　　林涳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点点头转身走了。

　　列别德嗤笑一声：“放烟花？你们的哨兵居然会对这种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感兴趣？”

　　“有人泄露了会面地点。”陆饮溪关上门，面无表情地开门见山道，“你应该好好查一查，跟在身边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陆，你带了这么多人来，为什么不怀疑是你身边的人泄密？”

　　陆饮溪不欲与他嘴炮，做了个抬手的动作示意他闭嘴：“我会对你说出这番话，自然是因为我已经排查过我身边的人。”

　　列别德没有说话。

　　“距离这里最近的导弹发射阵地已经收到了明确精度坐标，只等待我授意。”陆饮溪神态平静淡漠，显得游刃有余，“不要妄想要挟我，希望你别忘了，这里是华国，列别德，收一收你自大的本性。”

　　列别德微笑：“据我所知，这片区域的基站被非自然干扰屏蔽了所有信号，陆，你的虚张声势差不多该到头了。”

　　“导弹发射阵地在我们出发前就得到了发射指令。”

　　“就算如此，你也无法让他们得到攻击授权，后续追责可不是他们能承担的。”

　　“我记得，你几年前在京州的中央塔参观时去过长城，那你应该也没有忘记‘烽火台’是什么吧？”

　　长城的烽火台是用于传递重要消息的高台，遇有敌情发生，则白天施烟，夜间点火，台台相连，传递消息，就像点燃导火索那样，让信号一路延续传递，最后将信号传送到终点，是华国古老而行之有效的消息传递方式。

　　“小孩子喜欢的烟花已经准备好了。”陆饮溪和善地笑了笑，这个笑容让瓦列里感到恐惧，而他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宣扬了一波文化自信升华主题，“古人的智慧，华国文化，博大精深。”

　　列别德抚掌大笑，良久，他说：“陆，你真是越来越疯了，你有想过我们要同时为多少人的生命负责吗？”

　　陆饮溪笑而不语。

　　黑暗向导和黑暗哨兵的身份像用马鬃悬挂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能力赋予了他们权力，也从他们身上拿走了等价的东西，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平衡。

　　列别德说：“我们都疯了。”
　　陆饮溪说：“只有你疯了。”

　　继而一片沉默，黑暗向导与黑暗哨兵的无声对峙像铺天盖地的粘稠沥青，令人窒息。

　　不同于哨兵纯粹的攻击性和侵略性，陆饮溪的压迫型精神力褪去了包容平和的外壳，并不爽利，是一种被无限延伸的钝痛与闷痛。

　　尽管陆饮溪此刻的精神海波动很大，或多或少对在其精神屏障内的哨兵产生了影响，但他的精神力还是本能地保护着他们。

　　免遭黑暗哨兵精神力压迫的沈饮冰长舒了一口气，回过头想找一直不说话的林涳聊聊天，忽然瞪大了眼，推了把同样察觉到不对劲而神色不佳的齐谨言：“嗷！我透！他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