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无尽夏 ...
-
林涳的眸光一闪一闪,像这琼岛头顶苍穹唯一明亮的星星,陆饮溪被他晃得恍恍惚惚,手里紧紧攥着永生花的玻璃瓶,怔怔地望着他。
陆饮溪深呼吸了几下,最后长舒了一口气,将突然涌上心头的伤感与尚未夺眶而出的眼泪一并藏了起来。
夜里下了一场暴雨,清晨的空气中有一股氧气电解后的臭氧的味道,清新而潮润。
“好香啊。”走在陆饮溪身旁的林涳忽然说,“我记得很久以前你在实验室里也沾了这种味道,咱们塔在研究什么新式武器吗?”
陆饮溪瞥了他一眼,感到有些好笑:“你想多了,只是在研究人工引雷而已。”
华国分别在京州、沪州、琼州设立了塔,每个塔的科研部都有各自负责的项目。
“你还负责这种东西?”林涳惊讶道。
“不是我负责,受人之托去看一下进度。”
“哦。”林涳顿了顿,转移了话题,“你昨晚好像没睡好。”
林涳的寝室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好在面积够大,两人这些天都是睡在一张床上的。昨晚陆饮溪彻夜未眠,虽说没有翻来覆去闹出动静,但林涳到底跟他有着100%的相合性,轻而易举就察觉到他的精神力处于高度紊乱的状态。
乱到林涳差点以为陆饮溪收到了三体人的探测器即将进入太阳系的消息。
“嗯。”陆饮溪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被林涳送的永生花感动得精神力紊乱。
林涳若有所思,心想果然还是被昨天的事情吓到了啊。
陆饮溪心情复杂地闭了闭眼,领着他走向哨兵食堂:“先去吃饭,吃完跟我去解决昨天的事,给你请了假,今天别去训练上课了。”
新生实习小哨兵是这样的,只要不训练上课让他干什么都乐意,遂乐颠颠跟上陆向导的步伐进了食堂。
“要不你还是回向导食堂吧,我一会儿来找你。”林涳看了看陆饮溪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又看了看他手里做工粗糙的杂粮饼,心里都替这双漂亮的手委屈,“这饼口感和味道都不太好。”
“没关系,没那么娇贵。”陆饮溪不以为然,打算将饼掰开吃,结果第一下居然没掰开,第二下略微使了点劲才把饼掰成了两半。
陆饮溪低着头啃干巴巴的杂粮饼,两颊一鼓一鼓像只小仓鼠,怎么看怎么可爱。
但其实他咬第一口的时候就已经后悔得想跑路了,无奈林涳盯着他的眼神太过炽热,为人师表以身作则,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只能就着白水硬生生塞了两个下去。
坐在周围的哨兵已经看傻了,目送两人啃完饼起身迤迤然并肩离去,半晌才憋出一句陆向导实乃性情中人。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1L(楼主):捏妈的,我佛了,世界上居然真的会有向导为爱来吃哨兵伙食,嘴里的杂粮饼顿时就不香了】
【2L:四个大字,尊重爱情】
【3L:发生甚么事了?早上睡过头了没去食堂0.0】
【4L:lklyx今早在哨兵食堂一起吃饭,那么难吃的杂粮饼你陆向导面不改色吃了俩,我真服了】
【5L:踏马的,lklyx比我妈的金链子还真】
【6L:不懂就问,杂粮饼真的很难吃吗?】
【7L:好吃的,他们根本不懂,最美味的食物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调方式,这位向导兄弟还是向导姐妹,欢迎你来品尝】
【8L:草,6l小向导别被ls那个坏东西骗了,杂粮饼难吃到家了我只能说】
【9L:坐等lk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快进到哨兵食堂整改天天做满汉全席】
【10L:别吧,就哨兵这个五感过人的苦逼体质,小心满汉全席变成全塔吃席】
【11L饮冰:???】
【12L涳濛:???】
【13L皓月当空(管理员):??】
【14L谨言慎行(管理员):??】
【15L鹿饮溪(管理员):?】
【系统提示:QAQ该帖不存在,5秒后跳转至首页】
-
在接下来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三个月里,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
包括老邓和沈凭阑在内的一众反叛者被革职监/禁,陆饮溪在华国高阶大会内部进行了一次清洗式的秘密调查,所幸剩下的人都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并无二心。
沈饮冰在18岁生日后主动向陆饮溪提出修改姓名的要求,把自己的名字从“沈饮冰”改成了“陆饮冰”,尔后,兄弟二人除了血缘与沈家再无瓜葛,不久,这个消息传到了沈氏江州本家,沈家人在几年前陆饮溪带走沈饮冰后便对其怨怼不断,这回听说沈饮冰也改了姓,不免又是新的一轮咒骂,不过无人在意。
林涳的精神力失控与陆饮溪的向导素紊乱再未出现过,100%相合性的力量有目共睹,于是谁也没有提出分开住,关于他们的关系众说纷纭,论坛里每天都在上演着“林空鹿饮溪”的虚拟爱情故事,我们至今仍未知道有多少个昏头仔被封了号。
林涳在等级评定中再次取得了S级的优异成绩,陆饮溪的奖励是许诺他冬天放了假带他去E国看雪。
列别德依旧处于失联失踪状态,目前生死未卜,国际高阶大会成立的调查小组对此一筹莫展。
时间一晃跨入9月,琼岛正值雨季,暑气未消,闷重湿热。
自上回一株永生花,林涳隔三差五就送陆饮溪礼物,陆饮溪自然不好意思白拿他的东西,于是每次收了礼就给个不记得价格但铁定很贵的东西作回礼。
而林涳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下一次又塞个更贵重的给他,硬生生激发了黑暗向导刻在DNA里的胜负欲,两人莫名其妙开始礼物内卷,把林涳那间小小的哨兵宿舍堆得金碧辉煌。
陆饮溪偶然同齐谨言说起此事,后者笑得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就离谱,你当年在中央塔没卷够,现在还要跟自己的学生卷?可以,但是没必要,送礼物本来就是看心意,非要谈价值就没意思了。”
“总不能平白无故收学生贵重东西。”陆饮溪淡淡道。
两人路过训练场,新人哨兵向导正在体能训练,齐谨言提出过去看看,陆饮溪点点头,同他走了过去。
林涳已是S级哨兵,跟在姜皓身边混了个半学生半教官性质的助教当,不必一直跟在队伍里训练,此时见两人走来便狗狗祟祟地探头探脑,待陆饮溪走近咧开嘴露出一个傻里傻气的笑:“陆老师好!齐老师好!”
齐谨言眼神调侃,陆饮溪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林涳,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啊。”林涳无辜地眨了眨眼。
陆饮溪头又开始疼了:“那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林涳哽了一下:“我只是犯了一个每个哨兵都会犯的错。”
试问哪个哨兵能抗拒得了朝陆向导摇尾巴的冲动呢?
齐谨言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林涳,好勇一男的。
“油嘴滑舌。”陆饮溪只是蹙眉,居然没生气,“叫饮冰一会儿来一趟我办公室,有事找他。”
林涳收敛了些,故作严肃状:“知道了,陆老师——食堂新出了炸酱面,我过会儿给你打一份送来?”
陆饮溪前些天忙,午餐都是拜托林涳买了送去办公室吃的,今天才闲下来。他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忽然又咽了回去,只微微点头:“嗯,麻烦你了。”
一旁的齐谨言围观了许久,总觉得两人之间有种说不上来的氛围感。
怪起来了。
少时,沈饮冰——现在是陆饮冰了——陆饮冰忐忑不安地敲开了陆饮溪办公室的大门,后者抬眸望向他,示意他进来。
陆饮冰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似乎并没有犯事儿,又见陆饮溪神色如常,于是放下心来,大步走了进去,靠在一旁的沙发上。
“世界通史,C等。”陆饮溪面上风平浪静,眼底波澜不惊,语气温和轻缓,“我看了你的答卷,你是对历史发展不满意,所以才篡改历史的吗?”
陆饮冰一听,险些厥过去,妈的,原来是找他秋后算账来了!
他就不该被陆饮溪这幅古井无波的样子迷惑!
“战术技巧,B等,卷子填得倒是很满,不过全是废话,你的战术是在战场上用你长达两小时的演讲催眠敌人?”
“政治行政,B等,这门课我给你们班代上过几节,你估计不知道,因为你已经睡着了,你上课睡觉的录像还在我的平板里。”
陆饮冰眼神飘忽,试图挽尊:“但我的实战是满分……”
还在看成绩单的陆饮溪终于抬眼施舍了他一个眼神:“你打得过林涳吗?打得过他才算是满分。”
陆饮冰宛如盖伦出轻语,沉默又破防。
在陆饮冰被“别人家的弟弟”林涳刺激到眼含泪光即将潸然泪下前,陆饮溪又道:“行了,别要哭不哭的,找你来是为了别的事,给你分析成绩只是顺便。”
“你真会顺便,哪有人一上来先说顺便的事儿的?”水晶心肝玻璃人陆饮冰吸了吸鼻子,眼泪像珍珠,越哭越像猪,“什么事?”
“过一阵子我需要去一趟E国,解决一个跨国S级委托,可能会消耗很长时间,所以我有些私事交代你。”
陆饮冰身形一震:不会是什么有去无回的委托吧?
陆饮溪看出他的恐慌,神色淡淡:“只是耗时长,不会出现生命危险。”
陆饮冰抿了抿唇,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多过问:“那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上次我去E国看望阿芙罗拉,医生说她的时间不长了,他们如果在这段时间内联系了你,麻烦你替我去一趟E国,送送她。”陆饮溪拿过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串电话号码递给陆饮冰,“这个人是我在E国的向导朋友,他会华语,如果你去,让他接待陪同你。”
陆饮冰心中颇不是滋味,将那串号码录入自己的通讯器中:“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她也是我妈。”
“嗯。”
“哥,早点回来,比起我,她肯定还是更想看到你。”
陆饮溪垂眸:“我尽量。”
陆饮冰走后,陆饮溪长舒了一口气。
待他再睁开眼,拎着一碗炸酱面的林涳站在门口,平静地望着他。
陆饮溪估计他听到了,倒是不甚在意:“站那干什么?进来吧。”
“我刚来,没听到多少。”林涳还是解释了一句,而后又问,“那个委托,是高阶大会的吧?我可以一起去吗?”
陆饮溪一边拌着炸酱面一边思考,想了将近两分钟才点点头:“可以。”
“是关于什么的委托?”
“关于列别德的委托。”
林涳一愣:“有他的下落了?”
陆饮溪不置可否:“眼见为实。”
-
出发前往E国前,国际高阶大会新组建的调查小组召开了一次集体线上会议。
为避免权力分配不均,国际高阶大会轮值主席一般不由黑暗向导或黑暗哨兵担任,现任国际高阶大会主席是一名长相憨厚老实的拉美裔黑人向导,他的发言很精简,在发布完任务后便匆匆退出,留下一群人在语音室里商讨此事。
“怎么把黑暗向导也扯进来了?”
“列别德可真行,一个黑暗哨兵搅得咱们不得安宁。”
“他只是想逃避责任吧。”
“地点在诺尔曼斯克?老天,饶了我吧,我们哨兵去那种地方会被冷死的。”
林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地名——诺尔曼斯克,E国的极北之地,有时甚至会出现6月飘雪的现象。
列别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难怪叫上了黑暗向导呢,哈哈,这是打算让陆一个人和十几个人结合?”
语音室里因为这句没轻没重的讥讽陷入了沉默,估计是因为在线列表里没有陆饮溪的账号,这人才如此大胆敢编排陆饮溪。
一个从头到尾都沉默着不发言的华国代表忽然打开了麦克风,紧接着,这个名为“Lin”的账号里传出了陆饮溪的一声嗤笑:“菲洛克,现在不是你塞给我酒店房卡被我泼了一脸红酒的时候了?”
菲洛克显然没料到这番操作,登时又气恼又尴尬,下线遁走。
林涳关了麦,微微蹙眉:“他塞给你酒店房卡?”
“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陆饮溪开始回忆,“当时我……17岁?还是18岁?那会儿我刚加入国际高阶大会,没什么人认识我,菲洛克在酒会上遇到我,以为我是陪酒的,当着好几个人的面递给我一张房卡,被我泼了一身酒——难以理解,他为什么会觉得国高举办的酒会上会出现陪酒的?”
林涳被陆饮溪这十年如一日的“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态度震撼到了:“他没有恼羞成怒来打你吗?”
陆饮溪露出一个有些嘲讽意味的微笑:“他气得当场失控,精神体也失控了来攻击我,结果被我入侵了精神图景,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
林涳动了动唇,没说话。
陆饮溪敛眉:“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林涳回想起自己的三次失控,不禁咽了口唾沫,“谢陆老师不揍之恩。”
陆饮溪猜到他在想什么,哼笑一声,道:“你乖乖听话,我就不揍你。”
陆饮溪今天笑了很多次,但只有这次是鲜活的、灵动的。
林涳望着他的眼睛,忽然很希望这个与以往都不一样的夏天能离开得慢一些,再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