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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永生花 予我永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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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高阶大会的琼塔成员齐聚审讯室,加上新来的林涳,琼塔目前有五名在职S级向导与哨兵。
林涳跟在陆饮溪身后走进去,隔着玻璃墙看见对面坐了五个人,其中有两张熟悉的面孔,是和林涳同级的许志远和付承平。
许志远是先前在论坛上大放厥词被陆饮溪教训,而后死性不改地编排林陆二人关系,结果又被林涳用精神力压迫的倒霉孩子;付承平与林涳同属于哨兵二班,但林涳对此人没什么印象。
“许志远,付承平留下。”陆饮溪头也不抬地记着笔记说道,“剩下的人,可以离开了。”
叫做付承平的男性哨兵微微颤抖,面露恐惧,把“就是我干的怎么被发现了我好心虚啊”写在了脸上,如果不是他确实没有嫌疑,陆饮溪真的想立即把他打包送进监训室:“我……陆向导,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饮溪抬眸看了他一眼,一张美人面平静而淡漠:“你慌什么?”
付承平简直欲哭无泪:你冷着张脸谁他妈能不慌!?
许志远冷哼一声,瞪着始终波澜不惊的陆饮溪愤愤道:“陆老师,没有证据就把我们扣留下来,这好像不太对吧?”
陆饮溪没搭理他,自顾自又将笔记本翻过一面,开始写收尾部分的总结。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时间仿佛粘滞的胶水缓慢流动,众人不约而同开始祈祷陆饮溪快点写完,他们真的待不下去了。
终于,陆饮溪停了笔,一边活动着右手腕一边看向坐在一旁的一位S级向导:“劳驾,邓老师,安排几个人保护两位学生回去。”
老邓点点头,转头去安排人办事,他是信息安全部门的,衍生一下保护学生安全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林涳注意到他说的是“保护”而不是“监视”,虽然这两个词的实际作用效果是相同的。
于是林涳问:“你怀疑谁?”
陆饮溪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放松地靠向椅背:“谁都怀疑。”
林涳指了指自己:“我也怀疑呀?”
陆饮溪闻言瞥了他一眼,龙胆花一般漂亮的蓝眼睛似笑非笑:“嗯,你也怀疑,所以你最近最好乖一点。”
林涳又化身乖乖小狗:“我多乖啊?我最听你话了。”
围观的几人眼观鼻鼻观心,谁都没有出声。
妈的,这两个人一定要在这种场合调情吗?
好怪,再看一眼。
老邓很快就带着几个A级哨兵回来了,相当负责地嘱咐他们务必将两名学生安全护送回去,并且这些天都要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
陆饮溪亲自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辛苦。”
“都好了,放心。”老邓笑呵呵地接过纸杯,喝了半杯水,环顾四周,又开口挑起话题,“真奇了怪了,怎么会出这种事呢?别真是有鬼吧?”
陆饮溪莞尔:“是啊。”
林涳右眼皮一跳——陆饮溪一笑准没好事。
老邓瞪大了眼,右手不自觉攥紧拳头:“真的啊?你查到什么了?”
陆饮溪微微颔首:“不就是你吗?”
偌大的审讯室里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这句话说得稀松平常,淡然到好像只是在和他们聊今晚夜宵吃什么,老邓面色一沉,拍桌质问:“陆饮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饮溪慢条斯理地合上本子,反问他:“你觉得呢?”
老邓抬手,颤抖着食指冲着他点了两下:“你现在是大会主席了,大会是你的一言堂了,但你也不能说出这种让人寒心的话,你……”
“打住,这和我是不是高阶大会主席没有一点关系。”陆饮溪打断他,“至于寒心,那也得你先有心才行。我现在让你把安排出去保护学生的人叫回来,你敢吗?”
老邓脸气得黑红黑红:“我怎么不敢?”
陆饮溪只是礼貌地一摊右手:“请。”
老邓激活手腕上的通讯手环,点开屏幕上的通讯界面,却不知该把消息发给谁,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良久,他颓废地垂下手。
陆饮溪挑眉:“叫。”
老邓声音发虚:“人都出去了,怎么叫?你以为都是你养的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眼神落在一直守在陆饮溪身后的林涳身上,陆饮溪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回敬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你叫不回来,我帮你,把你的通讯器给我。”
事已至此,他再如何掩饰也无法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只得将通讯手环摘下,递到了陆饮溪手里。
陆饮溪熟练地输入一段密码,并且拉过老邓的右手通过了指纹验证,随即一个名为“0909”的聊天室自动弹出,暴露在众人面前。他冷笑一声,饶有兴趣地翻看了一下聊天记录。
信息安全部门啊,难怪绕得过系统自动监测呢,难怪他的通讯器查无此群呢。
顺着链接点开一张共享电子地图,陆饮溪宿舍所在位置被明晃晃标了红,制作地图以及安排任务的人很细心,还在其中附上了几个炸弹的安装地点。
陆饮溪手指点了点屏幕,在老邓逐渐绝望的眼神中敲下一行字——“任务完成,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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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涳站在陆饮溪的身后,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把老邓的通讯器扔了回去,被强制锁定的通讯手环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最后砸在了地上,陆饮溪的手指缓缓敲击桌面,发出很有节奏的轻响,一声一声,一声一声,像为某人而鸣的丧钟。
老邓不敢看他,视线聚焦在桌底的通讯器上:“我们的人能轻而易举地进入你的房间,你……”
你也不过如此啊。
“瓮中捉鳖,鳖不在瓮里怎么行?”
陆饮溪的声音轻柔平和,好像在同一个无知的孩童说话一般,显露出几分无奈又纵容的耐心。
外面传来喧闹的声音,陆饮溪率先起身,走到门口时,老邓听见他轻飘飘地说出了一句令他目眦欲裂的话:“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沈凭阑调来琼塔,你高估了他,也低估了我。”
陆饮溪什么都知道!
可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的?从得知列别德意外失踪的时候?从沈凭阑被调任来琼塔的时候?还是,更早以前?
老邓挣扎着想要扑向他,却被几名冲进来的守卫按住戴上了手铐,一股恶寒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恐惧地看着这个黑暗向导,随即昏厥过去。室外的情况相差无几,待陆饮溪带着几名高阶大会成员不紧不慢地赶到时,反叛者已经被全部制服。
沈凭阑双眼密布鲜红血丝,精神体麋鹿脱离本体向陆饮溪汹汹顶来,一头身形巨大的苔原狼从一旁飞扑过来,麋鹿显然不是这只肉食系动物的对手,仰着头发出哀嚎一般的嘶鸣。
陆饮溪神色淡淡,却勾着唇角:“带走,多调些人看住他们,无关人员可以自行离开,今晚的所有事情都不准扩散。”
苔原狼松开了对麋鹿的束缚,在众目睽睽下乖乖退回到陆饮溪身边。
“你的狗倒是忠心耿耿。”奄奄一息的麋鹿躺在地上苟延残喘,沈凭阑哑着嗓子笑了几声,怨毒地咒骂道,“沈饮溪,你怎么不去死?”
陆饮溪捋了把被风吹得散乱的头发,意识到自己的头发又长长了些:“沈饮溪,和我陆饮溪有什么关系?”
林涳侧过头,试图从陆饮溪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恐惧——哪怕只是一点点,这样他多少能感到一丝安慰——但陆饮溪并不如他所愿,他一点也不害怕,相反,那双眼睛像他本人精神图景里的那片冰原一样,风雪大作。
陆饮溪很少如此明显地真情流露,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一种看到猎物落网的兴奋,一种看到目的达成的欢愉。
“0909是什么意思?”林涳压下心底的不适,低声询问他。
陆饮溪浑不在意地回答他:“生日。”
他的生日,被用来当作针对他的刺杀任务的代号,其中恶意可见一斑。
“回去吧。”陆饮溪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困倦,打了个哈欠回头看向林涳。
“你不害怕吗?”林涳喉中发涩,他想起了在杏花镇的陆饮溪,也是如此处变不惊而游刃有余,“有人要杀你,你不怕死吗?”
他不怕死吗?他怕的。但这群人没有能力伤害他,他完全没必要害怕。
“别害怕。”陆饮溪只当林涳是被吓到了,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抚,半开玩笑道,“心里没有牵挂的人才不怕死。”
林涳感到自己浑身的血都冷了。
联想到之前齐谨言所说的“向导困陷在自己的精神图景中只能依靠自我求生欲自救”,再一想当时陆饮溪完全是依靠林涳才脱离精神图景的困境,他愈发感到可怖。
心里没有牵挂的人才不怕死,莫非陆饮溪已经没有牵挂,也没有求生欲了吗?
“那沈饮冰怎么办?”林涳喃喃道。
“饮冰?”关沈饮冰什么事?陆饮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孩子怎么奇奇怪怪的,“他都这么大了,哪里需要我操心?”
所以,连沈饮冰都不算陆饮溪的牵挂了?
林涳心情复杂地跟着他回到哨兵宿舍,陆饮溪先进浴室洗了澡,整个人裹进被子里闭上眼酝酿睡意,而林涳则关了灯一个人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沉默着看一片漆黑的窗外。
今晚的一切都很迷幻。
陆饮溪的过去像一团无迹可寻的迷雾,外面的人看不清他,他也看不见外面的人;他本人也像一团随时会消散的云烟,触手不可及,仿佛下一秒就会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林涳很害怕这种感觉。
【林涳-9220:兄弟,睡了没?】
【沈饮冰-9331:?】
【林涳-9220:陆老师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沈饮冰-9331:你问这个干嘛?】
【沈饮冰-9331:我也不清楚,喝酒吧可能】
想到哨兵五感过人的体质,林涳觉得这个爱好他真是有心无力。
【林涳-9220:你是他亲弟弟吗?】
【沈饮冰-9331:管好你自己】
【沈饮冰-9331:[森林猫超凶.jpg]】
【林涳-9220:截图了,等陆老师明天醒了我就告诉他,你拿他的精神体做表情包】
按下发送键,林涳眼疾手快地赶在沈饮冰撤回之前保存了表情包。
【沈饮冰-9331:???】
【沈饮冰-9331:你他妈的,不讲武德】
【林涳-9220:还要告诉他你说脏话】
【沈饮冰-9331:……】
【沈饮冰-9331: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我可能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jpg]】
【林涳-9220:gkdgkd】
【沈饮冰-9331:这边的建议是您自己去问呢亲】
【[沈饮冰-9331]已离线】
“你在干什么?”陆饮溪不知何时站到了林涳面前,两臂环胸幽幽地盯着那张映照了屏幕光的脸,像极了搞突然袭击关灯查手机的年级主任,“还不睡?”
林涳不说话,陆饮溪也不再催他,只是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了?”
“我……”林涳面不改色地扯谎,“我在想老邓,他都是S级向导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还有,沈……凭阑……他为什么这么恨你?”
陆饮溪用沉默回应了他。
正当林涳以为自己会挨一顿骂或是一顿打的时候,陆饮溪忽然开了口,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认为列别德很蠢吗?”
林涳想了想:“E国民众对列别德的盲目崇拜,或者说对黑暗哨兵的盲目崇拜是一个不健康的造神过程,一旦他被拉下神坛,就会形成巨大反噬。”
陆饮溪赞同地点了点头:“嗯,那我呢?”
林涳:“你好像很少在公众面前抛头露面。”
陆饮溪:“我和列别德,华国和E国,本质是不同的,我的权力有限,国际为了平衡势力,也对我处处掣肘,而不像E国高阶大会是列别德的一言堂,他本人在国际上也总喜欢大呼小叫。”
林涳:“看得出来,他的话语权很大。”
陆饮溪:“太高调不是一件好事,而且,黑暗向导和黑暗哨兵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林涳:“谁说的?你很厉害啊,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向导。”
陆饮溪无奈:“我很久以前就想问了,你不觉得你对我滤镜太大了吗?”
“对了,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林涳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打开灯,陆饮溪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看着林涳从书架上拿过一个快递盒,从中取出一个玻璃罐,小心翼翼捧到了他面前。
那是用蓝玉簪龙胆做成的永生花。
“我前不久托人做的,昨天才送到。”林涳有点紧张,“你房间里的那些,好像被炸碎了。”
陆饮溪有些愣神:“龙胆花啊……”
林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你喜欢吗?”
他刚才还在纠结怎么让陆饮溪有牵挂,这不就来了?
如果陆饮溪说喜欢,他就带陆饮溪去青藏高原、云贵高原看花摘花,让陆饮溪这辈子都对死这件事没心没想,天天就惦记着永生花。
“……喜欢的。”陆饮溪垂眸,“喜欢的。”
他真的有点失态。
但他也是真的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