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人生》伍语

32、并购风波（二）谁比谁硬 集体跳槽事

　　这2010年农历春节还没过完，BU3的中国区总经理Steven就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这病因呢，还真不一般。

　　自从总部宣布BU3即将与大鳄合并后，Steven就没消停过，内忧外患一并向他袭来。不仅要安抚属下稳定军心，继续做业务，还得对付竞争对手来蚕食市场。年纪尚轻的他，在短短几个月内，头发已经花白，呵呵，刚好顺应了潮流，现在流行的就是少年人故意染成花白头，平添几许沧桑感。可Steven的花白头，那可真是自然，如假包换啊！

　　员工代表大会他是出席的，但作为资方代表，他不便多言。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雇员，大家讨论的议题，也与他息息相关，但在会上他只能代表资方，谁让他是总经理呢。这种双重的身份，让他有时候觉得喉咙间有块东西堵着，难受的很！

　　自从年初总部指示并购案进入国家级谈判阶段，Steven才开始有了真正和大鳄接触的机会，当然，现在仍停留在程序阶段，毕竟，这个买卖，只是具体到每个国家的时候，总经理才被允许出来秀一秀，至于条件到底能谈到哪一步，谁也不知道，SK1000若真是签了什么条件，中国也只有遵从的份儿了，别说总经理，连亚太区级的经理都得遵守呢。他，区区一个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又能努力多少，抗争多少呢？

　　大年初二的夜晚，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下着小雨，今年的年，尤其没有年味儿。快十一点的时候，Steven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这个时候会是谁呢？

　　一看是Lim，BU3最权重的一个产品小组的组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Steven心里格登了一下。

　　“老板，你还是过来一下吧，我们现在都在呢，我们小组的人都在我这儿，大伙执意要见你，我们在星火咖啡吧等你。”没有多余的话，Lim就挂断了电话。

　　Steven一听就知道不妙，怎么一个小组的人这会儿在那儿啊，而且还非得见我？这不是摆明了，我一定要去嘛，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啊。Steven只好匆匆批了件外套，简短地和妻子说明了一下就出了门。要知道，他家离这个很有名的咖啡吧可是不近啊，几乎要穿越整个城市。这大年初二的夜晚，家家户户都窝在自己温暖的小巢里面共度春节呢，外面还下着小雨，冷风嗖嗖的，但Steven顾不了许多了，心急如焚地赶往集合点。

　　这大年初二不比平常，Steven在路口愣是等了二十几分钟，就没看见一辆出租车出现，他急的不行，眼看着时间慢慢地过了，他在路口冻的够呛。好不容易，一辆空车慢悠悠地出现了，Steven几乎是拉开车门跳上去的，飞快地对司机说了地点，就再也不说话了，他被冻坏了，心里热的着火，可是身体却吃不消了。司机满怀狐疑地从反光镜里面看了一下后排座上这个衣衫单薄的人，没多言，踩下油门，径直朝目的地驶去。

　　咖啡吧里面人不是很多，所以没有意想当中的热气扑面，这多少让Steven有些失望，他现在需要热量，不仅从内心，还需要从外界。在大厅的一角，一个稍大的台子边，他看到了整个小组的人，共7个。

　　大家看到他来了，一反平日寒暄唏哈的问候，有人只是点头微笑，有人看着他不作声，大家都沉默着，这令Steven的心头又沉了一下。Lim站起来，给Steven让了个座儿，打了个哈哈，说：“外面挺冷吧！”随即一招手，叫来服务生，加了杯热咖啡。

　　Steven坐下，环视了一下大家，然后把目光移向Lim。他尽量保持平静，语调也尽量放缓，笑道：“怎么了？趁着过年在这儿搞小活动啊！”

　　Lim笑笑，说：“老板，我就开门见山了，现在咱们和大鳄合并的状况到底怎样了？员工代表反映的问题还不见回复，那我们的利益到底能不能得到保证啊？”他顿了顿，似乎想让Steven接过话，但是看到Steven丝毫没有要接话的意思，他只好接着说：“到现在公司不做任何答复，似乎不妥吧？”他本来想说：“那是摆明了要拖延吗，要拖死我们。”但话到嘴边，还是改口了。

　　Steven听着，没吱声，过了会儿，才说，“你们有什么打算？”

　　不愧是老板啊，Lim在心底里暗暗叫了声好。于是他再度看看大家，暗暗提了口气，说：“刚才，BC公司的代表刚走。”他顿了顿，眼睛盯着Steven，可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刚进门时的微笑，就像在听别人讲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一样。

　　Lim等了半天，Steven都没说一句话，气氛很尴尬。其余的人都默不作声。Lim实在受不了煎熬，于是说：“他们想把我们所有人带走！”

　　这个“带”字用的真好啊！他们是弱者，需要强者来带领，来抚慰；不是“挖”，挖是势均力敌的对抗。而“带”，则摆明了他们的弱势，有些迫不得已的味道。Steven心里苦笑着，这世事真是捉弄人啊。现在上演的正是自己十年前曾经演绎过的续版啊！

　　十年前，Steven和Lim一样，是这个小组的成员，整个产品线是BU3一个高端品牌，虽然销量不是主力，但从公司发展的长远规划和战略上看，却十分重要，公司需要高端产品的市场份额。所以，这个小组的成员技术力量是最强的，工程师们的背景也都是最好的。公司甚至不惜重金送他们去培训，拿到各种各样的行业资历认证，他们每个人手里拿到的，哪个不是真金白银的证书和执照啊！十年前这个小组的成员资质拿到手之后，立即和公司讨价还价，要求加薪，要求提高待遇。Steven也是其中一员啊。

　　十年前大家的想法很简单，目标很单纯。因为拥有这个产品的所有执照和证书的人，在市场上可是相当抢手的，属于炙手可热啊，哪个公司不是争着抢着要啊。所以，那时候，以Steven的头儿为首的整个小组，一拿到这些资格后，立马和公司开了价，要求增加待遇，当时，所有的人都认为这个是合理的，而且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整个小组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大家从来没有那么团结过。十年前的Steven还曾经为此而激动过，觉得这个团队的凝聚力的确很不一般啊。

　　当然十年前，这件事情很快被平息下去了，因为公司做了一些让步，Steven现在还记得时任老板白先生，处理方式上的技高一筹，既小小地满足了他们一下，又威胁了他们，实在是恩威并重啊，白先生天生气势夺人，他们都软了下来，不再雄心勃勃，不再气势逼人了。而且大多数人都默默地干到现在，和他一样，一直在SK1000公司。大家没想法了吗？没激情了吗？肯定不是。而是白先生让大家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没有人可以左右公司和市场，这样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十年后，Steven坐了白先生当年的位置，甚至比他还高，但是却碰到同样的问题：被要挟了！

　　Steven捧着那杯热咖啡，心绪难平啊！往事如烟，可眼下却不得不让他的记忆回到过去，并且不停地在现实和过去切换，事情看似相同，可当事人却不同，时空不同，他，能用同样的方法处理吗？

　　显然不行！他略微想了想，依旧笑呵呵地望着大家，说道：“你们很厉害嘛！动作也很快啊！ BC公司的人给你们开什么条件？”其实，他不问，心里也清楚，BC公司的人会开出什么条件，而且眼前这群人是怎么想的。他无非是想再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而已。同时，看看这些人怎么启齿。

　　十年前，Steven是组员，和其他几个人一样，刚拿到这个产品的行业资质，他们理所当然地去行业里面打听过，像他们这样的人市场上是个什么价，也就是说以他们当时的资历，他们大概能拿多少。这个比较让他们对公司很失望，因为公司Pay的很低。于是大家一合计，群策群力，就有了那么一出。

　　当时Steven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策划了很久，收集了很多的例证，来支持他们加薪的佐证，怎么就在一瞬间被白先生击破得体无完肤，那些看似很有力的证据，怎么就一下子变得那么理屈词穷了。

　　现在Steven明白了，而且是明白无误了，如果他没有坐这个位置，没有当这个总经理，他可能领悟的还没有如此透彻！

　　员工与老板之间永远都有期望差异，而且是不可弥补的。这是其一。

　　其次，任何人手中拥有的资源或者说是能量，如果没有得到普遍认同，就相当于白拿，没任何价值，或者说没有加价的资本！

　　当年，年轻的Steven们以为自己有了行业的资质就可以叫价了，却错了!因为没有人认可。这个行业很现实，有了资质，要通过实践和历练，且被行业共认了，那个价儿才能叫的出来，才会有人来应。而当年，他们没认清这点，就急于叫价，结果，被深谙此道的白先生，轻而易举地击破了。虽然他们当年也是以整组人跳槽到竞争对手公司相要挟，但，白先生高人一筹，还是打消了他们的气焰。是啊，这个年代，谁离开谁都能照样活！

　　如今，十年后，轮到Steven在公司存亡的关头，受到如此要挟！异曲同工啊！

　　但Steven却很淡定，因为他知道，Lim他们和自己十年前一样，只知道一些事情，而另外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自己知道，这些事情，就是用来击破Lim们的那支箭。

　　果然，Lim开始把和BC代表开出的条件一一列举了出来，听上去是很优厚啊。Steven只是笑笑的听，不插话，让Lim一气呵成地讲完。果不出所料，Steven在心里暗暗地赞了自己一把，猜的没错，象BC这样的公司也只能开出这样的条件了，也只能找到这样的游说理由了。

　　Steven现在觉得面对的挑战是用什么样的口气和Lim他们对话，他不是白先生，白先生不是中国人，有着与生俱来的语言隔阂所带来的优势，一种高高在上的优势。而他，曾经和Lim他们一起并肩战斗过，可以称兄道弟的，这话，说重了，人家不领情，还怪你摆领导架子，可这话要是说轻了，这帮人又有恃无恐，不拿你当回事儿。而且，有些话，自己知道的某些情况，还不能全盘托出，要考虑对方的面子问题。可自己毕竟是总经理啊，既要保住面子，又不能伤了大家的感情。这个在瞬间就要做成的事情，还真有难度啊！

　　Steven下定决心，目前的当口，谁都不能走，不是说他们对公司很重要，而是全行业的人都在看着，等着BU3出状况呢。这个时刻，连日常的跳槽都显的异常敏感，所以谁都不能输在这个当口。即便是大鳄，看到如果有人员开始流失了，说不定也会改变最初的谈判策略，这样，对BU3十分不利了。Steven站在更高的层面考虑问题，他此时此刻想到的只有“牺牲”二字，个人牺牲以保全公司。如果有人硬要走，那么BU3也决不客气，绝不允许此人在这个行业还有好名声。这就是行业准则，无情而残酷的游戏规则。

　　时间不容Steven多想，他尽量用平时和他们说话的口气，哥们儿的口气，外加一些领导的威严，对他们说：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也知道你们的顾虑，我还不是同样？大家是兄弟，我就说说心里话，听完，你们再考虑，再决定。”

　　他环顾大家，看大家都在听，没有疑义，他接着说：

　　“现在是非常时刻，整个行业都在关注我们这次并购。成功与否，现在没有任何结论。我还是那句话，这个时候，只有大家团结一致，坚守在这儿，我们才能增加自己的价值和谈判资本。你们在BU3干了这么多年，公司对你们是有回报和补偿的，可是如果你们现在走了，什么都得不到。退一步说，即使合并不成功，现在有的所有福利都不变，你们还担心什么？

　　大鳄看中的就是我们现有的资源，人力资源，技术资源，对他们来说都是现成的，他们的品牌也不算差，即便收购成功，对我们的影响很小。资本运作，看的就是利润，没利润它不会收购我们，这是你们留下的资本！

　　BC公司是个不错的公司，可是在这个产品线上，它们不是一流的，SK1000也不是一流的，但是综合整个公司的品牌和行业口碑，它们还不如SK1000吧，充其量要排在我们之后好几位。它们能在这个产品上拿出多大的投入？

　　BC公司之前从来没有这个产品组，相应的配套也没有。我们的销售人员，再差，也在这个行业有四、五年的经验，高端产品的销售看中的就是行业经验，比比几个和我们同一水平的公司的销售，你们心里也清楚吧！

　　客户也不比以前了，市场越来越成熟了，客户的观点也日趋理性化了，它们会跟着公司走，不会跟着个人走。他们认的是SK1000的那块牌子，不是其它品牌。”

　　他定了定，扫了一眼大家，他知道，他说的没错，他们的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因为有一点或许BC的代表不能保证的，就是配套的销售人员。Lim他们是不懂销售的，在SK1000，他们的产品组分工明确，有专门的销售人员，这点让他们的日子过的很是滋润，只要按时出现在客户现场，完成任务就可，其余的可一概不管。在业内，除了个别几家公司能做到外，其余的都做不到，那些销售都是通吃的。行业老大就不说了，SK1000这样只能排到行业第二的公司，似乎还能做到配备齐全，放眼看过去，那个BC公司显然不在其列啊。

　　Steven知道自己已经射中靶心了，他看了看大家，果然，大家都默不作声，有些人的眼光开始变得游离起来，朝他这边看过来。他明白，7个人的意见的确很难做到完全统一，只要有一个人动摇，这个集体跳槽事件就不能成功。

　　好了，现在厉害关系讲明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反思吧，无需多言了！他又看了看大家，象是自我嘲弄似的笑道：“要说这最不值钱的就是我这个总经理了，干活要仰掌你们，谁都可以替代我，呵呵！”

　　其实，言下之意已经很明确了：还是老实呆着吧，你们这帮养尊处优的家伙们，真的愿意去当销售吗？能低的下头吗？再者，如果真的并购带来组织架构的调整，这领导层首先是被第一个合并的，根本也轮不到你们，你们是业务的核心人员，公司是要靠你们赚钱的。至于更狠的话，Steven没说出来，那就是如果你们现在收回请命，尚可原谅，如果仍坚持，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发个行业通报，对我来说是稀松平常的，可对于任何个人来说，那可承受不起啊，那意味着别想在这个行业继续混饭吃了。当然，Steven有这个决心和手段，但不必现在示人。

　　他见大家不语，就开始打哈哈圆场了，既然已经击中靶心了，剩下的就是给他们时间自己去寻思吧。于是他笑着说：“这大过年的，你们把个气氛搞的这么严肃，可不好，不管怎样，这个年，我们还是要过好的，很多事情，我们整个中国都做不了决定呢。”

　　“Lim,你们小组的人既然能趁过年的时候聚聚，也好，别浪费了，接下去想去哪儿玩儿，想吃什么大餐，你可要好好招呼啊！”

　　好嘛，这集体面试，无中生有的活动，也由公司报帐了！呵，这招狠，不等大家回应，大家就欠了Steven一个情。哪个人过年聚会的钱也能由公司出啊？

　　其实,Lim他们小组的人确实不是统一一心，怎么可能呢？每个人的情况不同，自己的小九九也不一样，只是有那个BC代表的出现，大家才要这样赌一把，并不是每个人都急于跳出去，持观望态度的人占多数嘛！等是否并购的结果出来了，再做打算才是正解呢。既然，Steven能如此大度地说出这番话，有些人就已经没有抗衡的热度了。于是，有人开始附和着说些打哈哈的话，有人开始点一些夜宵点心之类的。气氛开始温暖起来。

　　Steven这时一颗悬着的心才略微放下些。他看着Lim，Lim低头不语，要想说服这个“头儿”，不是一时半会儿，可眼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Steven还是笑笑地看着Lim，他总得给自己面子。果然，Lim过了良久，抬头看了Steven和大家一眼，然后，有些不自然地说：“谁还想要什么点心，我们不能空着肚子过年啊。”

　　直到这时，Steven才觉得从来没有过的疲惫。从出门到费劲心机的刚才这翻话，花了不少精力和脑细胞啊，他身心疲惫！他能做到的，就是这些了，凭心而论，坐了高位，才看得了全局，才看得到远方。在低位的人，既然看不到，就没有这个谈判资本。

　　他又和Lim组的其他人说了些话，已经快凌晨三点了，他想好好睡一觉了，于是他起身，对大家说，“过年就是要好好休息，身体休息，心灵休息。”他准备走了，临了，还交待Lim这次咖啡吧的消费上班后拿给他报就好了。

　　于是他从温暖的咖啡厅走出来，刺骨的寒风吹的他一哆嗦，睡意顿时全无。打起精神终于找到了一个在过年的夜晚还很敬业的出租车司机，这才回到了家。身心疲惫的他，加上里外温差，这下，可就病了，一直到年后上班，他都没好利索。

　　然而，一波刚平，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