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

  •   31
      毕竟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所以突然要面对天翻地覆,还真有些无从说起的惶惶。
      而躲在这个安乐窝里,无人问津,似乎就可以这么岁月静好的藏一辈子。
      所以大家又陷入了不谋而合的沉默。
      没有人提出接下来应该去哪儿,即使我们明白,这里宛如风暴中摇晃的扁舟,随时随地都会翻船。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总不能在这里一直躲着吧?”
      这话总要有人来说。
      我胆子小归小,也不至于连跑路的勇气都没有,留在原地任人宰割。
      还是那句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我们这些女人家能去哪儿呢?万一……”
      圆脸的虎头婶子有点心绪不宁,话音未落便生生掐断,然而她的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兵荒马乱的年代,妇道人家独自在外,若是遇上那些兵痞,落入营帐之中,真是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可是呆在这里,说不定哪天就要被抓到。”
      夫家从军的陈氏倒是令我另眼相看,害怕归害怕,她说话依旧很有条理。
      “若有军队选择在此驻军或要经过此地奇袭什么的,必然会大肆搜查……即便我们运气好,这些都避开了,还是难免会有兵士休整时上山开小灶!”

      空气又陷入了难捱的凝滞。
      有个上了年纪的婆子道:
      “陈家的,你说的是有道理——可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与其出去白白送死,不如在这里躲着藏着,毕竟这里……还算不好找不是吗?说不定他们就找不到呢?”

      我瞥了她一眼,站起来道:
      “如果他们为了排除奸细,放火烧山呢?”

      话虽然夸张了些,但也不是没有过先例……
      陈氏有点惊讶地瞧了瞧我,毕竟我看起来颇为懦弱呆板。
      然而,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其余众人也只是面面相觑。

      考虑到人心总是善变的嘛——为了防止有人回心转意,也为了做些必要的准备,我与陈氏还是决定逗留一夜再离开此地。
      这一夜自然是提心吊胆,彻夜难眠,总是杯弓蛇影地觉得不远处有人在厮杀一般;
      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临睡前,另一个小姑娘也说要和我们一道离开。

      32
      翌日,我们三个一大早便动身上路。
      而她们,明明醒着,不知道怎么想的,一个个都装作还在睡梦中。
      想来是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如何面对取舍。
      我与陈氏倒也理解,毕竟目前这里尚且安全,各人各选择罢了。

      这些日子的同舟共济,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情谊,经此一别,下次相见不知又是天上人间。
      惟愿她们一切安好。

      硝烟一起,水路与陆路必定会遭到封锁与把持。
      那原定地投奔祖母的计划怕是泡汤了。
      所以我们也有些漫无目的,只知道这里不可久留,却不知在天罗地网内何去何从。
      不过,经过一晚上的冥思苦想,逃难而来、故对附近野路熟悉的陈氏建议我们还是横穿山中到附近的村庄,打听打听动向,再做决定——毕竟我们也不知道外面究竟闹到什么地步了——渡口、官道有没有被封锁,附近车马有没有被全盘征用。

      不过这条路线也有些隐患。
      因为村子在另一片,所以我们不得不要穿过干路,看上去便像是个兵家必争之处,故十有八九会有驻军。
      承虓他们的人马原本便是在那附近。

      就这么走了两三天,饿了吃点野果——我们不敢生火,怕炊烟引来灾祸——除了脚下疲乏点,心里有点惴惴不安,饮食清淡点,说说笑笑,苦中作乐,日子还是可以过得下去的。

      不过,我们的心还是宽得早了些。
      眼见着这条路就要平平安安地走到头的时候,以为缺席的幺蛾子还是扑棱着翅膀姗姗而来了。

      那日我们在小溪边汲完水后,照旧欢欢喜喜向前赶路。
      山林间多鸟。
      白日间都隐没在枝叶间,叽叽喳喳的,满满一头顶的喧嚣,像是盈袖的风一般,四处皆有,却从来不曾捕捉到踪影。

      不过,偏偏有只鸟不识好歹。
      雁过留声也就罢了,还非要热情地赠送一滩秽物。
      被“醍醐灌顶”的小姑娘生无可恋的模样几乎是下一刻就要大彻大悟、立地成佛。
      我与陈氏虽然面上绷得算紧,还是没忍住相视一乐。
      我忍俊不禁:
      “‘时’来运转,是个好兆头也说不定。”
      小姑娘瘪着嘴: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陈氏忍笑道:
      “行啦,别斗嘴了,我们陪你去梳洗梳洗吧。”
      小姑娘摆了摆手:
      “小溪不就在后面吗?我瞧着这边阴凉,你们便在这里等我便好。”
      说着她便提着裙子匆匆忙忙越过灌木消失不见了。

      等人的时候是最煎熬的。
      这林子怎么这么安静呢?
      我与陈氏靠着山石,悠悠地等着。
      万籁俱寂,空山鸟语。

      “那村子闭塞得很,之前我们经过那里的时候,村民紧紧盯着我们,深怕我们想要留在那里抢他们的粮食。”
      陈氏忽道。
      我想了想:
      “近年又不是大丰年,又碰上疫病暴动的,不太平,村民有这种想法也正常。咱们又不打算在那里久留,倒也不必顾虑太多。”
      陈氏笑了笑,问我道:
      “你说咱,一个鼓气就走了这么远,若是打探到情况不好,又该怎么办呢?原路返回吗?我家夫君以后还不知道到哪里寻我呢。”
      我瞧了瞧她,虽然是笑着的,却很勉强,想来是有些心有余悸,有些后悔附和我的“莽撞”。
      我想了想道:
      “不打探更是一筹莫展,总不能当真总缩在山林里吧?流民都知道来天子脚下讨生活,京城附近只会越来越乱,若是不走,一群妇道人家,难免被人瓮中捉鳖。语气坐以待毙,受制于人,不如反客为主,先发制人。”
      我笑了笑:
      “你别怕,天下那么大,当真没有一个太平的角落吗?我们听了消息再做定夺。而你夫君……只要你们夫妻一心,即使天涯海角,想来也是姻缘一线——人活着,便有再相见的可能。”
      陈氏抿嘴笑了笑,定定地瞧了瞧我:
      “你来时,看你细皮嫩肉的,一看便是好人家娇生惯养的姑娘,想不到也是个巾帼呢。”
      我低头想了想,闷声道:
      “我不是……我就是觉得,我好不容易出来,总不能自己优柔寡断、坐以待毙,负了家里人一番心思。只要活着,总还有希望的,肯定的……”
      一时无言。

      刹那间,
      一声惊叫似乎一道炸雷从天灵盖直直劈下!

      那姑娘?!
      我与陈氏赶忙向溪水的方向赶去。
      手上微微地蒙了一层冷汗。
      心里有担忧,也有惧怕。
      山里虫蛇猛兽颇多,该不会遇上老虎野狗什么的了吧?
      野狗尚且好说,就怕是斑斓猛虎,真应付不了啊……

      说话间,我们听到脚步向我们这边奔来。
      我与陈氏略微顿住脚步,见那姑娘衣衫略微凌乱,跌跌撞撞、没命地哭着跑来,身后跟着几个着轻甲的兵士,嘴里还在不干不净的。

      我从未见过这种事,真是,真是一时半刻惊吓到脑筋都有点卡壳。
      另一面,陈氏估计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二话没说,推了我一把,将我打回过神来,便引了我们二人疯了似的向林子外跑。
      幸好这几天走山路,为了方便扎起了裙子,不然怕是步子都迈不开!

      那小姑娘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可这荒山野岭的,叫破喉咙也没人听见啊!不过白白浪费气力罢了。

      陈氏病弱,虽然反应快,很快就稍稍落到后面。
      那姑娘毕竟年纪小,虽然受了惊吓,脚下疲软,好歹年轻,很快就跟了上来,与我一并搭着陈氏往前冲。
      陈氏两条软绵绵的腿很勉强地迈着,喘着粗气道:
      “咱们穿过林子,先甩掉他们,再沿大路!”
      我回头看了一眼:
      “既然有兵士,附近必然有军队……”
      这年代兵荒马乱的,可不是找官差做主的年代,军纪严明的少,若是遇见了那种鱼龙混杂的杂牌军,怕是要羊入虎口!
      倒吸一口凉气。
      与那姑娘,又拼命挤出几分力气,拖拽着陈氏往林子里钻。

      林子里全是石头和灌木,划拉在脸上很疼。
      但是比起惊吓而言,这都不是事。

      突然,小姑娘住了脚步。
      我脚下差点一个踉跄,差点带着陈氏摔跟头。

      “人怎么没了?”
      她犹犹豫豫地指了指。

      大路就在眼前。
      ……莫名其妙有点心慌。
      根据话本子的一贯套路,在你以为安全的时候,其实总是会有人在一旁请君入瓮。
      我停了脚步,环顾四周,摸出小叔给我的匕首,笼在袖子里紧紧地攥着。

      嗯,后面没有人。
      侧面也没有。
      前面一派光明敞亮,看起来倒是十分安全宁静。

      我可不信,三只大肥羊在前面跑,那些恶犬会追着追着注意力转移,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陈氏与我对视了一眼,便知我所想。
      她低头捡了块石头,小姑娘也是有样学样。

      “——哟呵!”

      果不其然,前面传来轻浮放浪的声线,让人浑身恶心。
      我们三个稍稍靠近了一点,严阵以待。

      “女人家家的,总归是怕羞嘛……”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一步。
      一步。
      一步。
      我可以听见地上干脆的枯叶咔嚓咔嚓粉碎的声音,和枯枝折断的声音,微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可不能怕,无论如何,绝对,绝对要活下去。

      一直默不作声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吞一软跪下了,在我们目瞪口呆的眼神中磕了一个头。
      “求求几位爷行行好,”
      她很瘦小,整个人都在哆嗦,也不敢抬起头来。
      “我还没有嫁人,我还没有见着阿兴,我还没有活够,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她真怕得不得了,一边颤栗,一边抽噎着说自己染了疫症等她死的父亲,被舅舅强行带走发卖的弟弟,还有自己青梅竹马、愿与之永结同心的如意郎君。
      我与陈氏默默不言,只试图将她拉起,小步后退着。
      即便没有这些理由,她也才十几岁而已。

      然而,那人依旧无动于衷,只嬉笑道:
      “你有你的难处,今儿个爷也有爷的难处,你替爷解了这难处,爷留你一条命,你爱和谁成亲成亲,够慈悲了不?!”

      小姑娘听不进去似的,絮絮叨叨地哭着哀求着,瘫在地上,用手撑着自己借着我与陈氏的气力后退着。
      我与陈氏的脸色也不好看。

      说实话,那时我的脑海已经是一片空白,前所未有的危机让一切无用的哀求与愤懑都显得苍白无力。
      眼珠疯狂转动,看着四周的一切可以借力的景物。
      整个脑袋是几乎麻木的自我暗示:
      我得活下去。

      我暗暗握着匕首,试图和他们谈判。
      “……你送我们去村庄,我们给你银子好不好?”
      我竭力镇定,下意识回避了“放过我们”这样的措辞,总觉得这种措辞明显划归阵营,谈成的可能性更低。
      当然这些人又是油嘴滑舌了一番,腌臜之言就不必赘述免得脏了各位的耳朵。
      “我家有人在军队里为官,职阶不低,若是能好好护送我们回去,必然会重重有赏。”
      对面一阵嗤笑,显然是不信:
      “小娘子,这种时候你便是说皇帝老儿是你的老子也是白费口舌!”
      我摸了腰间的玉佩丢过去:
      “喏!这个,是信物,你看,你知道当今太后姓什么吗?姓顾!你再看看这鸾纹!”
      见他们当真捡起来看,似乎当真有一丝生机。
      我趁热打铁:
      “你们想想啊,能做成这桩差事,便有黄金万两,加官进爵,哪里还愁没有佳人相伴?”
      就是……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黄金万两呢。
      对面那人笑了笑,摸了摸鼻子。
      我们刚要松一口气,却见那人扬手丢了玉佩:
      “这一时的富贵,哪里比得上眼前的欢愉呢?”
      我忙道:
      “俗话说得好,只可远望千里,不可近看眼前!”
      另一人笑:
      “既然小娘子出身高贵,不如让我们做这乘龙快婿,岂不更好?”
      我忙道:
      “长线放远鹞,想想未来什么美女没有?再说我们这几个嫁人的嫁人,许人的许人,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以后有个美人在身边,生个大胖小子,一家子和和美美的不好吗?”
      好说歹说,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我有点生气了。
      我家都是读书人。
      遵得是,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虽然老爹和小叔背的那些文绉绉的玩意儿我总搞不明白,时不时还念个白字什么的,但是我启蒙之时,学得便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作为独女,虽然偶尔长辈会教导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可是多数时候依然说的是人性本善,即便白沙在涅,可修文德以教化之。
      人性深处最本真的慈悲与善意,我一直坚定地认为,这是人与畜生的本质区别。

      但是气归气,现在还是得保持镇定,毕竟多扯皮一会,就能缓些气力,一会跑起来也会迅速很多。
      我抓紧了自己的匕首,心里琢磨着一个病歪歪的女人,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还有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有没有把握一击毙命……
      当然,显而易见并不乐观。

      “如果跑不掉的话……就尽量顺从吧。”
      我沉默了片刻小声对她们说。
      我知道这个想法也许会很惊世骇俗,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也充斥着很多自厌和犹疑。
      但是三个弱女子,对上这些手里有武器的兵士,几乎是以卵击石。
      过度反应加上前面透露的信息,必然会导致如若不从对方会杀人灭口,而我们走到现在,费了多少心思!阿爹,阿娘,小叔,叔母。薛夫人……他们,我还得再见他们。
      还有……承虓。
      我想见他平平安安的,回到京城,一家团聚。
      即便,如果最坏的打算,他因此讨厌我……我也,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至少我不会遗憾。
      现在如果在这里死掉,我肯定会死不瞑目的。

      那小姑娘几乎是不可思议而绝望地看了我一眼,带着哭腔说:
      “你脑子有病啊!就算是死了,就算是死了……”
      我沉沉看着前方,还是在尽量镇定温和地交谈着。
      我们后退着,对方逼近着。
      “死了,然后呢?谁会知道你这么英勇,质本洁来还洁去?你能活到今天花了多少气力?”
      陈氏沉默着,忽然附和道:
      “我也不能接受……”

      她们都是鱼死网破的想法,这意味着,一条绳上的蚂蚱将会被一视同仁。
      所以今天真的有可能折在这里。
      我握紧了匕首,仔细看着他们的动作和反映。
      即使要鱼死网破,也不意味着要匹夫之勇,适度的妥协和伺机而动也是可以的。
      手摸到阿娘给我的碎银子,心里忽然沉甸甸的。
      嘴上假装慌张,说着要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他,希望可以谈成交易。
      碎银子较重,可以扔得很远。
      我卯足了劲儿,一把扔出去。
      没有指望他们像狗一样奔出去捡,至少回头一瞬间!

      就是现在!
      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刻,我们拔腿就跑!
      对方也立即从钱袋落地,一步将迈出时瞬间回神过来。

      我们浑浑噩噩地跑,周围的景象都是模模糊糊的,磕磕绊绊也要跑,跌跌撞撞也要跑,无论如何一定要跑。
      直到听见他们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头发被揪住,被扯了一个踉跄。
      随即便被打了很重的一记耳光。
      耳朵在嗡嗡作响。

      要死了吗?
      会死吗?
      不想这样污秽地死去。
      没顶的恐惧,潮水般覆盖上来,窒息,麻木。

      握紧了匕首,暗暗抵向胸口。
      这是小叔给我的。
      阿爹说,要保护自己。
      阿娘说,要照顾好自己。

      我不想死啊!

      鬼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将接着那巴掌的间隙,我奋力地拿匕首刺过去。
      他猛地一扯我的头发,拽的我一个踉跄,口中发出一声嚎叫。
      另一边与陈氏与小姑娘纠缠的贼人亦停了手,手忙脚乱地围过去,死死瞪着我,面露凶光。

      就在此刻,
      我听见箭矢空气的尖利啸声,扯我头发的人几乎是一个闷哼,仰面倒下。
      余下两人见状想要逃跑,却在一个慌神间被羽箭钉在原地。

      “没事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