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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28
      我一路奔走着出了小树林,眼泪和汗水糊了一头一脸,胸腔窒息的感觉让我大口大口呼吸仍不畅快。我长着嘴,鼻子堵着,忍着呜咽,喘着粗气,不知道在逃避什么。
      官道。
      我停下脚步,扶着膝盖,蹲下来。
      眼泪啪地滚出来,砸到地上,小小的一个沙坑。
      我看了看鱼肚白的远方,与空荡荡的蜿蜒出去的大道。
      眼泪除了让给我觉得脸上黏黏糊糊、冰冰凉凉以外没有半点用处。
      我粗鲁地抹了把脸,静立了一会想自己该怎么办。

      小包袱里面有几张饼,一个水囊,几套衣服,一点碎银,一小瓶金疮药,还有小叔给我的一把匕首,当然夹层里的银票且不提不能充饥也无处可使,暴露出来说不定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
      组合起来总有一种努力撑几天不行就拔刀自尽的糟糕感觉。

      我得去外祖母家。
      我得绕到东边的驿站,然后走水路。
      我得避开人。

      我就这么念叨着这几句话,一直走到了天亮,不过没多久就遇见了官道过路的官差,幸好那时正在路边休息,及时进了山坡上躲避,才省的被原路送回。
      之后更是不太平,我远远瞧着有人过来,似乎要上山搜查。
      没有办法只好冒着迷路的危险进更深处躲避,在树洞土坑里混过了一个白天。

      天黑了。
      我不太敢生火,试图说服自己睡着,但是没一会就打着喷嚏哆嗦起来。
      我说,赶路吧。
      但是黑漆漆的,看星星也看不太明白方向;
      还有野兽的嚎叫,在我惊起一丛山鸡后,便再也不敢挪窝了。

      我想,不能这样,我得生把火。
      很小很小的就好。

      幸好上天垂爱,找柴火的时候我居然找到了一间破败的小庙。
      虽然四周尽是森森古木,断壁残垣上盘亘着一条条虬根盘结的藤蔓,白色的破破烂烂的巾幡微微摇曳着,破碎的石柱与腐朽的木板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碎裂的石板之间尽是幽幽的青苔。

      然而未等我踏进门,先听得庙内一声大喝,之后便是劈头盖脸的扭打,乱七八糟的东西砸到身上。
      我吓了一跳,护着头抱着自己,连连后退,险些被一截枯藤绊倒,借着黑暗与混乱躲着拳脚,脑海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们完全是往死里打的。
      挨了一下子,我的背隐隐作痛,呼吸都带着点胀痛感,似乎觉得喉咙间有点血腥味。
      “我没有恶意!没有!没有!”
      我大声叫着,可是他们根本不听。

      “死了吗?”

      很久以后有人问。

      有人燃起了火折子,打着光照我。
      我揉着手肘、捂着胸口,驼着背,按捺住心跳如擂鼓,发现这是一群妇人,有老有少,皆是素衣布裙。

      她们见了我,也舒了一口气,却依旧离我远远的。
      “你是何方人士?”
      有人问我。
      我想她们应该是怕我是从疫病堆里跑出来的,忙道:
      “我是京城人氏,没有得病,刚刚从京城出来……”
      原本我还担心她们为了谨慎起见,今晚将我赶出去;但是他们似乎并没有那么讲究,收拾收拾挪了挪,替我腾出半个破蒲团出来。

      我挨着一个圆脸妇人坐下,虽未抬头,却也感受到似乎一室的人都在打量我。
      大家似乎都有点尴尬。
      因为刚刚的拳脚,几个人因为误伤脸上挂了彩,看起来比我凄惨好多。
      我不由得感谢了一下自己的小身板,便于敌人找不准目标。

      女人大抵都是麻雀成得精,我们这一大群麻雀凑在一起,很难不叽叽喳喳。
      话匣子很快便被打开了。

      “……打疼了吧?”
      有人讪讪道。
      “还好还好。”
      我摸了摸鼻子。
      除了背上估计青了吧,其余倒没什么。
      “我们以为是官差……你知道的,若是他们,肯定会驱赶我们,外面到处都是病,仗一打起来,去哪儿都是死!”

      “姑娘如何称呼?”圆脸妇人试探地问道。
      我略微想了想,只道自己在家人人都唤做巧姐儿。
      她们又问家里是做什么的。
      和盘托出可太不妙了!谨慎起见我便含糊称是在衙门当差的,至于是衙役还是师爷之流便由着她们去猜。
      她们又依次介绍了自己;其中说来好笑,那圆脸妇人竟与承虓撞了名——唤做虎头婶子,在一众花花草草莺莺燕燕中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听她们讲,她们皆为同乡,多为孤儿寡母、伶仃孤女,因为无人照看便结伴同行;刚来到京城,便因为疫症被挡在了门外。又因不愿如同牲畜一般被关在城外,也怕染上疫症,干脆暂避山林,再做打算。
      我暗自思忖一下,京城正值多事之秋,外祖母家天高路远。我长居闺中不通民间人情世故,还是有人作陪为上;所以我以京城局势颇为动荡,四处搜查谋逆的消息小小地敲打了她们一下,希望能找到顺路的一起离开京城。
      可惜她们本就打算投奔京城,眼下更是一门心思地要等着京城解禁,所以此未烧到眉毛的事儿都比不得闷头一觉,今夜还是照旧嬉闹了一阵,就此翻过,更无二话。

      29
      昨夜席地而睡,搞得我腰酸腿疼,浑身不自在。
      鸡没叫便睁了眼,迷迷糊糊地,披着衣裳坐在庙门前看寂静的山林。

      都说破晓的时候是一天中最昏暗的时刻。
      人置于其间,思绪也禁不住变得繁杂起来。
      一路奔走,现在稍稍喘息,我方有些恍惚之感。
      明明前些日子还有家人,有婢女,还是四方小院,今日便是海阔天空,山高路远。
      人生当真无常。
      思及此,不禁有些烦闷。
      京城这座火炉又要磋磨人了。
      不知道薛夫人、老侯爷、祖父、阿爹、阿娘、小叔、叔母要面对些什么?
      疫病、流民、造反,天高皇帝远,为什么不能呆在京城呢?
      是不是他们都觉得,是京城要乱了呢?
      是不是他们觉得这城……要破?
      我一个激灵制止住了自己胡思乱想。
      好好安抚自己,薛夫人那么能干,老侯爷那么威武,小叔聪明善谋,老爹沉稳圆滑,祖父魄力一如往昔,什么都没有问题,什么都没有关系!

      ……若是承虓在,他肯定会顶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说咸吃萝卜淡操心。
      想起他那副总是什么都无所谓,天塌下来也难不倒的得意样子,我有些想笑,下一秒忽然又觉得有些无聊。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万物都蒙在一层捉摸不透的幽幽深蓝之中,显得格外寂静清冷。
      山林间尤为是。
      浅浅的雾霭笼着庙外蔓延向下的石阶,一切都浸润在浮动的云气中若隐若现。
      一切都没有声响,唯有山林间浮动变幻的晨光与漂浮不定的山岚。

      等到大家都醒过来后,我跟着她们一同去林间采撷了些野果与野菜,就这么煮了一锅——没有盐巴也没有香料,味道很寡淡,甚至有点苦涩,但是喝下去身子暖暖的。
      日头一步一步地攀上林间的枝叶,阳光如同流动的水一般从枝叶间的缝隙中流淌下来,投在层层积压的累年落叶间形成一块小小的圆。
      当然光吃野果与野菜是不够的,附近也有我们设的一些简陋的陷阱,运气好时能捉些山鸡野兔什么的;当然光是守株待兔是不够的,一些比较健壮的农妇用木头做了一些简易的工具,结伴趁着白日去林子深处打些野物。

      今天运气不错。
      我们拾完柴火回去检查陷阱,在里面发现了一只颇为肥美的兔子。
      彼时出门的妇人尚且没有回来,而留守在庙中缝缝补补的都是些未出阁的小姑娘与病弱的老太太,要么见不得血腥,要么便心疼那只兔子舍不得下手。
      毕竟我有一把匕首,于是我便自告奋勇地料理了那只兔子。

      考虑到我们人多,若是炙烤不太好分;于是我便煨了汤,配上红红绿绿的时蔬,算得上鲜香。

      “这小姑娘挺麻利的!”
      我听见一直瞧着我的一个老人家和旁边一个素来病弱的陈姓妇人夸赞道。
      哪里哪里,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傻乐呵着,毕竟我这手艺实在就是马马虎虎的样子。
      那妇人也笑道:
      “我还以为你们京城的官家小姐个个都是那种,娇娇弱弱的,把兔子当宝,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还给穿身小衣裳!”

      嗯,好像是有这样的……
      看见街边有人卖兔子、鱼、王八什么的,大家闺秀们心不能忍,义愤填膺,买下放生。
      但这种缱绻的风雅事大概与我这个籍籍无名的冷血小女子无缘。
      “……反正我小时候还挺常和我爹逮麻雀回去炸来着。”我有些汗颜。

      毕竟,在顾家,浪费粮食是要被骂的。

      “可有人家?若是没有我倒是……”
      一个上了年数、后来听讲年轻时被男人骗得很惨的婆婆热切道。
      大抵爱做媒是一切老女人的通病,见惯不惯。
      譬如太后,譬如这个婆婆。
      “婆婆别乱讲,人家都已经挽了髻,想来是有了人家。”
      陈夫人身子歪在蒲团上笑,虽然身子不好,但是八卦的劲头一点没减。
      我讪讪地笑了笑。
      那婆婆道:“诶……不过也是哦,咱们出嫁也差不多这么大。”
      她说完又以过来人的姿态说了不少令人尴尬的事情——我总觉得他给承虓套上了大胡子汉子的壳子揣度。
      那几个未出阁的黄毛丫头也是,交换了眼色,悄悄话也不说了,竖着耳朵听起墙角来,嗤嗤地笑着。
      嗯,经历过被全京城说书人编排的我丝毫不恼。
      因为这山间虽然有悬泉瀑布,飞鸟走兽,过久了日子照样淡出个鸟!她们也不知道已经待了多久;我于她们,便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寡淡饭菜里的酱油,是一陈不变日子里多出来的一点下饭的榨菜,能牺牲小我成就打我,也算得上是功德一件了。

      “哎,”
      陈氏忽然有了许多精神气:
      “这背井离乡的,你家郎君怎么让你一个小姑娘上路?连车马也未曾备好……”
      这被突如其来的 “白近溪潜逃”截胡导致冒着杀头的危险走关系跑出来这种事自然是不能说的,于是我打了打腹稿道:
      “他有公差在身,不能推脱;至于车马……”
      我努力地搜寻了一下上次去外祖家的沿途记忆:
      “我记得,再往东行一段,似乎会有驿站?到那里在雇车,多走一段不是能少花点钱嘛……”
      陈氏掩口笑起来:
      “哎哟,真会勤俭持家,就要这样才对!”
      我默默瞧着咕嘟咕嘟冒泡泡的兔子汤,默默思索着怎么解决没有盐的问题。
      “姐姐你们还要在此久留吗?最近风声有点紧,我出城的时候怕是最后一批,总感觉不太安生……”
      我还是想要争取一个能成行的同伴。
      “你是这几天就要走吗?”
      她瞟了眼我的小包袱,没有拆开的迹象。
      “明早走。”
      经过这一天的山林生活,我想即便自己一时半会去不了渡口也不至于会饿死。
      “好仓促啊……”
      她被我说的有点心动,有点犹豫不决,然而想了良久,她还是面露难色道:
      “我是和郎君约好了在京城团聚的……还是不成呢。”
      我这下是彻底丧了气。
      也许是太过可怜巴巴,她有些于心不忍,好心道:
      “不过啊,你走的时候记得避开北边那条路哦。”
      “嗯?”
      那条路离渡口最近啊。
      “因为那里驻扎了官兵,好多天了都没见撤走。”
      她皱了皱眉头:
      “千万千万离他们远一点,他们里什么流氓都有。”

      驻扎在京城附近的官兵?
      那不是承虓他们回京的队伍吗?
      不是还在路上吗?
      为什么会好多天都驻扎在京城附近不动弹?
      都到家门口了,敲敲门就能进,为什么不进来呢?

      我有一大串疑问,可看着陈氏羸弱的模样,觉得问出来也是无济于事。
      所以我只能安抚道:
      “既然都到京城门口了,应该很快就要走了吧?”
      陈氏皱了皱眉头:
      “哪能呢?”
      她捶了捶自己的腿,有些疲倦:
      “我家夫君就在军营里,原本以为半个多月以前就能在城里见面的,谁知道不知道上面怎么想得,递了几次文书就是不开城门,急得他们那个小将军嘴上燎了一串泡。”

      若是承虓也要急得上火,应该是意料之外的变故吧?
      我低头搅拌着汤水,思绪有点乱七八糟的。
      “那我还是多留几天吧……总感觉不太妙呢。”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的时候,门外传来了那些妇人的脚步。
      如同惊蛰的雷声击穿一冬的死寂一般,又像是春社时的鼓点,一下一下都在震荡我无主的魂魄。
      有什么快要来临了吧?

      30
      山中的时日总是平静祥和的。
      然而孟圣人说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这过分的平静,总让人有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感。

      自我来到山上算起约莫有七八日,这僻静山林间渐渐生出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譬如在采摘蘑菇的时候,我们偶然发现了砍伐过的灌木踪迹,在雨后的小径边亦有人踩踏过的脚印。
      如此不胜枚举。
      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销毁了我们久留的痕迹,决定寻了较为偏远封闭的山谷暂避几天。

      山谷间有从山上潺潺流下的泉水,也有些野生的果子和菌菇。
      幸得上天眷顾,我们之前抓到了几只山鸡和野兔,可以绑着喂点草籽野菜,多留几天。
      那几天山里非常的寂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静谧。
      头顶上总是有不知道哪里传来的鸟鸣声,唧唧啾啾,一如往日的活泼。
      只是谷中空阔,回音袅袅,听起来颇为阴森诡谲。
      谷中的风也是格外清冷,尤其深处,终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
      我们都很无聊,只能在山谷附近转转,坐在泉水边看着被浸润的石头,讲话也不敢大声,一时之间仿佛成了依附影子的存在。
      每一天都在问,是不是可以出去啦?
      每一天都有人怀疑是我们自己在杯弓蛇影,其实外界早就是风平浪静。

      此时是四月下旬。
      人间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那一日我在谷底一处嶙峋角落里发现了一株纤弱的幽兰。
      花瓣莹白,山风闻香而来。

      倏忽间花叶微微抖动。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不知道从哪个遥远的地方,传来苍茫壮阔的号角。
      回荡在峭壁矗立的幽暗谷中,像是报丧的老鸹一般久久盘旋不息。

      因为早已心知肚明,所以当它真正到来之时反倒有种久违的平静。

      这天,终究还是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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