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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26
      马车还是慢悠悠地晃回了薛家大门,像一匹被折腾得快死的骡子,步履蹒跚。
      老爹铁青着脸色,别着脸不看我,那张原本全是褶子的脸这下子都变得珠圆玉润起来。
      我忏悔着叹了口气。
      毕竟他那么说,我都没有听进去,想来他真的是气急败坏。
      “您也跟着回来做什么?您还是赶紧出城吧!”
      刚刚被骂了一路不孝女的我拉了拉他的袖子,卖乖道。
      “急什么?!你要真在意你老子的死活还会闹着回来?!”
      他一面低声凶我,一面拉着我往里走:
      “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带不走你这个死脑筋的,我得和亲家母请罪去!”
      然而我们连正厅都没有进去,就在院子里被人堵着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仆人似乎不约而同地得了命令,一个个都躲起来不见人影。
      原本薛夫人该是在廊下看猫狗打架,揣着手一副遗世独立的样子,见了我们,淡淡吩咐了一句身边的嬷嬷,便施施然站在了门口,摆明了是不想让我们进门谈。
      我不明白早上还好好的薛夫人怎么一下子变成这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尤其是她抿得紧紧的嘴唇,活像是一块惨白惨白的萝卜皮。
      “娘……”
      那个时候我尚且不明白她的决意是多么认真,所以当时只想着要尽量笑得乖一点。
      然而刚走过来一步,她便甩了脸色:
      “站住!”
      “亲家母,这……”
      老爹也拱了拱手,在薛夫人面前换了一副脸色,笑得勉强。
      然而薛夫人只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他便如鲠在喉,唯唯诺诺,再无半句不是。
      原来,这才是侯府夫人真正的模样吗?
      果然是极极不好惹的!
      我和老爹打了个寒噤,在这份慑人的威压下站得像是两只被吊起来等着坦白从宽的板鸭。
      “为何又回来了?”
      她在廊下扬了扬下巴,轻描淡写的语气充满了不言而喻的威胁。
      我支棱着脑袋,努力地从我不学无术的脑海里寻找着像话本里佳人一样一言既出四方诚服的漂亮话。
      “你婆母问你话呢……”老爹小心翼翼地用胳膊肘拐了拐我,那副谨慎的模样与我想象中上朝时的他真是如出一辙。
      “唔……双巧觉得,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应该很多事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再者我们是一家人,人多些也能多想些法子什么的吧……”
      我嗫嚅着挤出这几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被夫子考校的错觉。
      “傻姑娘,”经过长长的沉默,她似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的事,哪里都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好?”
      ……看来是答错了。
      “亲家,”
      她微微正色道。
      我爹立即洗耳恭听。
      “孩子不大懂事,这一路要劳您费心了。”
      她只淡淡地交待了一句,便从容地往自己屋子那边走,显然是要不予理会了。
      “娘……到底怎么了啊?你不和我说我怎么懂……”
      我急着要跟上去,但是嘴里的话却是越说越小声。

      我承认,对于局势,对于算计,我向来是个很迟钝的人。
      而今天这天变得太快,转眼之间瞬息万变,远远地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甚至此时此刻站在家里的院子里,虽然是与早上脚下的是同一片土地,然而却给我截然不同的感受,似乎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云里雾里,不大真实。

      我追了上去,拉住了她的袖子。
      她轻轻一拂,便甩掉了我的手。
      我爹甚是无奈地跟上来,小心地劝着我:
      “乖女,你就听你婆母话,和爹走吧……”
      我不聪明,帮不上什么忙,也没什么讨人喜欢的性子,所以长辈叫我做的事情我都不会过问为什么,也不会去随意猜测;但是他们这样要我一个人去趋利避害,而让他们自己一声不吭地去承受些什么……
      我很难心安理得地去听话。
      我皱着眉头,不知不觉讲出了心里话。
      但是没有人安慰我。
      薛夫人终于转过了身子,但却不似往常的和蔼可亲,只冷冷地瞧着我,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亲家母……”
      我爹也想打圆场,但是——

      他万万没有料到,薛夫人竟然上来便给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蒙了脑袋,只捂着脸,如梦初醒地看着她。
      我爹也是。

      从小到大,我爹就没舍得打过我一指头。
      这一下他的脸也渐渐冷了下来。

      “事到临头,连听话都做不到了?!”
      她微微摩挲着打疼的手,略略发抖:
      “真是从未料到你如此蠢钝!”
      “我且问你,”
      她身形未动,不怒而威,连脸也未曾板着,只是一脸兴味了了地问我了几个问题。

      “你会权谋算计吗?”
      “你会察言观色吗?”
      “这京城上百官吏,后院女眷形形色色,你可知道她们的喜好,懂得如何撬开她们的嘴?!”
      “你连御前讲话都要人帮衬,如何能在将来大厦将倾之时助我力挽狂澜?!”

      我嗫嚅着嘴唇,竟答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能在她声色俱厉的反问里连连后退。

      她的脸变得尖酸刻薄起来,面皮也因为激动渐渐泛起了红色。
      “换个知晓我心意的人,成起事来如何不比你在身边自在?!偏生要赶回来砸这个场子!”
      她猛地一抬手:
      “滚!”

      我爹抿着嘴,拱了拱手,不由分说便把像桩泥塑的我拉出了院子。
      我的耳边还在嗡嗡作响,脸上也是热辣辣的疼痛。
      但是我没有掉眼泪,所以能够十分清明地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好久。
      就这么站着,没有任何动作,一直站着,目送我们离开,直到那扇沉重的朱门落锁。
      那样的眼神,叫我没有任何立场,为她所骂的任何字眼生气。

      应该走了一段距离,我听见我一直紧绷着的爹终于叹了口气。
      “别怪你婆母。”
      我明白他是怕这一路又要出变故,所以才憋到现在。
      我只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心里却慌得厉害。
      “千错万错都是爹的错!想想当年,你娘做的饭哪里不香吗?我干嘛非要带你去进宫!”
      不知道触动他哪根脆弱的神经,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爹……”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叹了一口气。
      他立马敲了我一记,虎着脸道:
      “小孩子家家的,叹什么气!”
      说罢,他自己又深深地吐了一口,真的年纪大了,一口浊气竟然吐不尽满心的郁闷。
      “原本呢,我和你娘都打算好了,等你长大,就找个诗书耕读的人家,不用多大官,也不要多少钱,人呢,也不用花哨,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后院干干净净,你一辈子都不用有那些花花肠子!”
      但是呢,到底是世事难料。
      我嫁给了官爵显赫的辣手酷吏薛小侯,一下子被牵扯进里皇帝最近的喉咙眼,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承虓并不如同传言那般凉薄纨绔,后院也没有那些幺蛾子。
      “只能怪呢,咱们姓顾,躲不过他们大人物的算计。”
      他摸了摸自己小胡子,讲了句我听不懂的话。
      “不说了,不说了!薛家挺好的,承虓挺好的,老侯爷和薛夫人都很好,我们好好地过吧!既然都到了这般田地,就好好的过吧!”
      我捂着耳朵,横竖不肯听他要讲的话。

      这有意为之若是再牵扯到阴谋诡计,真是要日日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

      “莫耍小孩子脾气!”
      老爹靠着车厢,低着头拉平我的衣角。
      “你长大了,有些事情要慢慢懂了,不然那儿高墙大院的,讲句不好听的,现在你婆母护着你,以后呢?大户人家的院子,一个个都是一团理不清的债!”

      他说了好久,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因为每个字都像是在火药里滚过似的,沾点火星就要把我风平浪静的小日子烧得一干二净。

      老爹说的都是他和小叔的猜测,究竟几分真他也摸不准。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门婚事来的太突然,而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飞来横祸也是得有个由头,所以只能推到咱们家的倒霉姓氏上了。
      太后想要借着顾家的子孙探薛家的底细可以理解,而同样拍手叫好的圣人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
      因为顾家干政是太后许的,圣人自然和太后多余龃龉;而太后偏宠宁王爷,全天下都知道;圣人和王爷不对头,天下人也都知道。
      承虓家又是圣人一手扶上来的狗腿子,这两头水火不容的,把我俩凑一块遂太后心意,说没打算人也不信。
      据小叔打听,承虓与太子不大对盘,这一点我记忆犹新,毕竟从那场宫宴可见一斑。
      而圣人,那是太子的亲爹!他自然是偏向太子的。太子驾驭不住薛家,尤其是未来要袭爵位的承虓,自然是不行的。并且薛家的名声当真是不太好!为着他们的事,圣人都快被骂成筛子了——不过一点也不冤枉就是了,毕竟薛家的的确确是在按圣人心意做事。
      而太子一直打着未来‘仁君’的旗号,以后必然是不会留着薛家自相矛盾的,不然那脸怕是都得给那些言官打肿了,特别是他又降不住承虓。所以圣人肯定得替他儿子扫清障碍啊!
      再看看这门亲事,直接将三个不能容的毒瘤聚集到一起了,随便找个大罪名,不就一网打尽了吗?
      想想当初太后找我问话,我还为自己啥也不懂诚惶诚恐了一阵,现在想想得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然要是聪明点,被撩拨起来,那说不定谋反的帽子早扣到头上了!

      老爹絮絮叨叨了好久,眼见着日光由刺目的发白渐渐酝酿成一滩酒醉的酡红,又慢慢地浸染上天边的暗紫与深蓝,变得不可捉摸起来……
      我就像做了一个梦,一个无比漫长又无比缥缈的梦,似乎一切的动荡尚且没有发生,睁眼起来,我会依旧抱着我的话本和承虓一起磕着零食,看着屋檐下的麻雀撇开嫩黄的小嘴叽叽喳喳。

      27
      马车渐渐停住。
      我从昏昏欲睡中惊醒,从缝隙中见黑压压的山林间火光明灭不定,像是铜镜里那般影影绰绰,绵延出去。
      掀开车帘,这路竟被车马围堵得水泄不通,人声马嘶嗡嗡作响,场面混乱得如同菜市场一般。
      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我下车在小道一旁找到了老爹,顺带也见到了本应早早离开的祖父、娘亲、小叔。

      “小叔,你们不是先走一步了吗?”
      我有点讶异。
      小叔正欲我爹愁云惨雾地说话:
      “看这情况,真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闻言旋即敛去了忧色,强笑道:
      “巧巧下车做什么?这里人多眼杂,听小叔的,回车上去,你娘你叔母都在呢。”
      顾左右而言他。

      远远的有官兵的人马在人群中穿梭抽查,拿着未出鞘的刀似乎敲敲打打,挑开车帘和行囊,衣物脂粉钗环什么的撒了一地!
      四处都是鸡飞狗跳。
      我爹摇摇头,扯了我到阿娘与叔母身边:
      “不打紧,例行检查罢了,不过因为疫病的缘故查得紧,手续齐全了,就没事的,你听话,莫空烦心……”

      几个官兵走到我家马车前凶神恶煞,小叔忙迎了上去,拿了几锭分量不轻的银子挨个“孝敬”,他们装模作样地凶了几句,一副高风亮节的模样,小叔又加了一些,便个个喜笑颜开地收进衣袋里去了。
      “军爷军爷,”小叔笑道:“您可知是出什么事了吗?家里那边等得急呢!”
      那头头收了钱,态度自然要软和许多,遣走了手下,方道:“再急也别想了!跑了个反贼,估计这里的人都得回去挨个盘查。”
      小叔脸色微变。
      那人大半夜被从被窝里扒出来抓人,想来是心情极其不好的,骂骂咧咧了几句:
      “白近溪那老贼,真是在任的时候净折腾人,不在的时候还要留一群小兔崽子作天作地,现在进了大牢也没个安生!”

      白近溪?
      他竟然成了反贼?
      我听得这一句,眼见着老爹和小叔俱是脸色一变。

      待那人走开,我们又等了一会儿消息,忽然自城里来了个高头大马的官吏,上来便十分骄矜地说要封城搜查叛逆。
      气恼归气恼,看着那明晃晃的大刀,谁敢说半个不字?人群纷纷忍气吞声地收拾了行囊准备跟着回去。

      阿娘与叔母互相搀扶着,有些不安。
      小叔站在原地默默思索了一会,拉了我爹到一边小声商量着。
      不多时,他们走过来,先去车上向祖父小声请示过,后又各自拉了阿娘与姑母叮嘱了几句。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发懵:
      “娘,什么叫……今儿个横竖是走不了了?什么叫让我先走?你们呢?若是我不走,我们便一起回家吧……”
      老爹掀起了帘子,拆开行行李开始拾掇,并不理睬我。
      娘亲与叔母交换了个眼神,只拉着我的手拍一拍以示安慰。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都不做声,在车边只觉得手足无措。
      行囊三两下收拾好了,老爹压着我上车给祖父行了大礼。

      祖父年纪打了,手总是不由自主轻微抖动着,他耷拉着眼睛微微闪了闪,嘴唇微微翕动,笑道:
      “都已经成家了,是大姑娘了!好,好,好。”
      我有点茫然地凑上前,拉住他的手:
      “爷爷……”
      阿爹苦笑道:
      “二弟那边等不得,就这样吧。”
      说着便将我拉出了车厢,我一个踉跄,腿脚发软,被娘扶了一把。
      娘与叔母跟着我们,亦步亦趋,小声叮嘱着:
      “路上遇见谁都别傻不愣登地交代家底,包袱隔层给你留了些银票和碎银子,平时用外面放的小铜板。”
      “不要单独与人走,随大流最好,若不能,便花点小钱雇正经的车马。”
      “外婆家你是去过的,这次不要走南边那个驿站,从东边绕,走个几天应该能到,到时候直接走水路,不是直接去不要紧,宁可多绕路。”
      “这几日避着点人,走野地我给你备了火绒,自己注意留火,干粮不多,省着点吃,一路多听,多问些人,仔细人家诓你。”
      她说得又多又急,最后想了想,一口气收住,一把紧紧扣住我的手腕:
      “放机灵一点,胆子大一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阿爹便将包袱塞给我,推了我一把。
      我禁不住挣扎起来,声音带着抖:
      “我不走!你们都在这我走哪儿去!”
      “小点声!你想一家人都掉脑袋不成!”
      老爹虎着脸训斥我:
      “你小叔找人不容易,这回福大命大,遇见一个可以松口的,但是不太相熟,不会多照料,能溜出去便是天大的福分了,你不要辜负小叔心思。”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
      “家里一切我们大人,你小孩子家家不烦心,去你外祖母家玩几天,我们很快接你回来。”
      我软趴趴地要向地下滑,任由阿爹将我一路提溜到僻静之处。

      小叔正与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交谈着,见我被推过来,便笑道:
      “来,给世伯行个礼!”
      我见他训诫的眼神,也不敢多问,立即乖乖地低了头。
      “她祖母生前最喜欢这孩子,我们这些不孝子误了也就罢了,这孩子是万万少不得的——那边家里的人都在官道上等着了!就拜托李兄了!”
      小叔虽然是笑着的,却是做了个大揖。
      那人不苟言笑,只瞧瞧我,口里道:“顾大人真是太难为我了……不过小姑娘探亲的确也没什么可查的,倒是要叫那边老人等得着急,就是我公务在身,送不了多远。”
      小叔给他塞了个金元宝,笑:
      “不妨事,那边有人接着。”
      我想问何时有人接着,阿爹抿了嘴,不着痕迹掐了我一把。
      我忽然明白,这句话是说给这人听的,一来叫他不要起歪心思,二来把事情说得容易些、紧迫些,逼他行个便宜。
      李大人只简单客套了几句,便大步流星地往山林里窜。
      “走吧。”
      阿爹不由分说将我顺着李大人方向推,我心里慌张,忙回头看他们,我爹和小叔站在路边只默默地看着。明明也不是多么清减的人,偏偏此时都人影萧瑟。
      小叔忽然想起什么,追上前往我手里塞了个冰凉细长的玩意儿,又推了怔怔的我一把,在原地挥了挥手,只让我快走。
      我回头见那李大人已经快没了影,只得提起了裙子拼命跟上,虽说又忍不住回了几次头,但是夜里昏暗,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头顶上飒飒的风声,与窸窸窣窣的山林声响。

      那李大人走得飞快,只间或停下来等我一遭。
      我跌跌撞撞地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见他立在山坡上瞧了瞧天色,已经露出点鱼肚白,遂指了个方向。
      “世侄女,伯父尚有军务在身,离职已久怕是要惹人瞩目,便就送到这里了。”
      我喘着气,应了声。
      “你再往那儿走,便是官道。”
      “不过,官道势必是会被官家排查的,此地荒郊野岭的,你一个姑娘家到底是不宜久留,不要去北边,那里有驻军,鱼龙混杂,不安全,出了京城,可得千万小心疫病!”
      他忽然语气一顿,语重心长地又告诫了一句:
      “好生过,莫负了你家里人一番心思。”
      他拱了拱手,便算告辞了。
      荒山野路的,这林子里更深露重,时不时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的嗥叫,我打了个寒战,有些腿软。

      群山如同黑色的野兽一般,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偶有大风至,携云至千里,显露两三点星子。
      当真,天地苍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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