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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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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以北挖出了个独眼石人。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城外头一回传来了风声,像是一块巨石投入表面风平浪静的深潭,一石激起千层浪!
听人讲外面倒是颇有过几次可观的流民暴动,不过朝廷行事还算快,立即调兵遣将平息了下去,所以局势还算稳定。
但是前些日子,顾家传来话,说是我爹和二叔想要借着出城迁坟的由头,趁现在管的还不严,赶紧带着家里人出城去。
虽然对自家老爹趋利避害的怂包个性有所了解,但是现在有点风声便要撤退还是另外有点汗颜。
不过薛夫人显然是他老人家谨小慎微的想法的。
她想我年纪小,薛家两个顶梁柱一个在宫里陪天底下最大的老虎,一个在前头斗瘟神,她一个妇道人家自保还成,只是万一出了什么事还真未必能护住我,便极力劝说我走。
我觉得丢下婆母回娘家似乎容易引人口舌,便问她要不要和我一同出行。
她嗔怪地骂我傻:“小祖宗,你家是要跑路,不是游山玩水啊!当那什么还要立牌坊呢——顾家迁坟我跟去做什么?!先前我陪着你归宁还不够没皮没脸?!非要把虎头的担子都挑过来?!那样也不要那小子了,咱娘俩过算了!”
我后来才想明白,是这风口浪尖的,薛家又是吃皇粮的,若是这个节骨眼浩浩荡荡地离开京城,怕是睡觉睁眼等消息的民众都要跟着跑路,那么这“妖言惑众”“二心”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我当然不能丢下陪着我过了好几次坎儿的亲婆母走!和爹说了后,顾家不知道怎么想的,也都暂且按下了行程一并观望起来。
此外,出了这档子事,圣人年岁大了,身子近来又不太好,难免会多想;明晃晃拟了一道招手叫几个兄弟进京——尤其是宁王,一口气下了三道诏书表达胞兄与太后的思念之情。
可惜,几位藩王虽然对圣人的挂念感激涕零,身子却是一个赛一个的诚实,不约而同地在这个节骨眼上染了重病,并且是缠绵病榻,不耐山高水远的那种。
圣人催了几次,后面便开始杳无音信,或是一拖再拖。
碍着种种不凑巧,城中昨天开始便开始宵禁了。
戌时之后,便看见街上有官兵巡查。
自城西到城东,六十四条街道,每隔半个时辰便由四队人马完整地巡过一遍。
每到夜晚,整座城池都静谧得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只能间或听见小儿梦中夜啼和长长的一声马嘶。
不过也有一些好消息。
老侯爷前几天从宫里传了平安信出来,心中随意说了些闲话,不过好歹表明人是不打紧的。
我念给薛夫人听的时候,她半闭着眼,神色淡淡的,只是手里的转个没完的念珠停了一瞬。
“卫府的小孩子也悄悄递了道信,”
我看着她的脸色,努力地说得快乐些:
“他们说阿虓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现在就跟着先前出去的军队驻扎在离京二十里的地。”
薛夫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知道她已经连着做了几天的噩梦了。
梦里,承虓还是个小孩子的样子,站在高高的院子外被人欺负,她想要出去揍那个臭小子,却怎么也出不去;她想要找老侯爷,却翻箱倒柜,将整个宅子走了遍,却哪儿也不见人影。
她说的时候,我莫名地心里坠坠的。
每天早晨起来,我都能闻见她房里浓重的香灰的问道。
我知道,她平素是不太信佛的。
只是,心神慌得厉害,念着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无以慰藉,便只好寄希望于鬼神;却又害怕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会受鬼神白眼,便只好加倍地供奉,以示心诚。
金兽中袅袅香雾似乎有些淡薄,不知道下人为什么没有及时的添上。
“咳,你瞧我——”
薛夫人忽然发声,猝不及防给了我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躲开我的目光,勉强笑道:
“这是好事,是该开心些。”
我端详了一会她,觉得她这句话真是违心至极,但是作为媳妇按照礼数,即便她老人家要指鹿为马也是要哄着的,所以我不好说什么的,只能应下去。
她点点头,手里的念珠又开始了新的轮回,闭上眼听我拉扯家长里短的闲话——我哪里是个消息灵通的人呢?所能杜撰的不过是些供人赏玩的老段子,给妇道人家听得玩玩罢了。
兀地,她手里的念珠又是一滞。
我识趣儿地将干巴巴的笑话戛然而止,毕恭毕敬地等着她的下文,她只怔忪地瞧着亮堂堂的门外,坐在阴暗里,露出些微思索中的深沉。
“双巧……”
她偏了偏头,像是在思忖什么,却又摇摇头,茫然得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一般。
她继续阖了眼,听我掰扯些有的没的,直到听我说起搭粥棚的事前前后后都是尚明月跑里跑外的,她忽然睁开了眼,无奈地瞧着我笑:
“呔,你这孩子——这样的善事哪有让人家一人顶着的道理呀?就是”
我深知这事儿其实我做的不太好,但是薛家的产业较之寻常人家算得甚是丰厚,而我们家一共俩院子,个个都是淡出了鸟!京城里与我们差不多家业的大户基本上都是三妻四妾,主母身边不是有经年的老人,就是有靠得住的姬妾作左膀右臂,再不济也有妯娌、姑娘一起合计,像我这般大的,丫鬟不济事还没有婆母带着的,真是凤毛麟角!
再讲,原本管家这事,她本着锻炼我的由头只给了几处的产业,这段时间变故突如其来,我迫不得已地全盘接受,一下子哪里能吃成一个大胖子呢?!何况,那粥棚我捐的数目可不少!真要让我管,我还真是分身乏术……
相比之下,探花郎家家产不甚丰盈,故对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尚明月来讲不过是小菜一碟。
于是我只默不作声挨训,横竖就是不提要揽过来的事——毕竟再挑灯夜读,我怕是没等到看见承虓回来,就先要瞎了。
薛夫人果然微微气恼,讲道理摆事实,横竖磨得我认了错,并当下被推出门去瞧瞧粥棚近况。
严格来讲,现如今进出内城都是要经过报备的——尤其是进来。
不过好在承虓有个兄弟是在守城的卫兵之中,他知道我们是去做善事的,出入范围也是在城郭之内,便替我们行了方便,左右不过寻一队人跟着罢了。
隔着帘子和那位兄弟客气了一阵,我们便出了内城。
一路走来,人气明显地散了,只有几只落寞的小鸟蹲在树上,车马经过呼啦啦飞起来一片。
越往外面走,景象越不像样。
明明春天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该有阳春三月芳草萋萋、桃红柳绿的景象,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动京城的国色,但好歹应该有一小片林子啊!
可是,我掀起帘子瞧瞧,发现本是树木阴翳的地方只遗下几株其貌不扬的枯木,树皮被人拔得斑驳,像是褴褛之间瘦骨嶙峋,又像是剜去血肉的森然白骨。
我鸡皮疙瘩起了一片,想起了之前流民聚集城外不给放行缺衣少食的说法,不禁心生戚戚。
流民被兵士赶到了外城边缘,三三两两的,有的歪歪倒倒地坐着歇息,有的排着队领粥。
大多数人蓬头垢面着,瞧人的目光都是冷冷的,像是秋日的积霜。
虽然这样讲太过残忍,但是我远远地一感觉到视线,便一阵发寒——那目光,不大像人类,倒像是某种兽类,不存礼教,而是一种单纯的、由原始的本能支配下的怨怼。
很像雪地里嗥叫着的、绝望的孤狼。
其中有人远远看见我们的马车便想要靠近,只是很快就被周边的兵士赶了回去。
我觉得那守卫拿刀吓唬人怪凶神恶煞的,便小声说道了一声。
跟着我们的小军爷笑道:“夫人,能不凶吗?!原本这里的守卫拿药草熏一熏身上还能进城换值,但是前几日这帮人里有个发病却谎报不称的家伙!惹得他们这波赶人的守卫一个都回不了家!”
他冷笑一声,又道:“瞧夫人还很年轻,想来还不知道,这世上除了有良民,还有只知一昧拿自己的方法硬怼出路的暴民!我劝您还是离远一点好,免得他们一窝蜂地涌上来扒你马车!”
半信半疑间,粥棚这里管事的围着个面巾迎上来——他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答话。
我问了一日间施粥布药的次数,也问了这几日的粮米用量,并在心里粗粗地估计了费的钱银与下月下拨的数目;然后又就需要的物什细细地对了一遍——能到位的允诺下来,不能做主的也答应回去想别的法子尽可能凑上。
正当我拨弄着心里的算盘时,那边军爷忽然催我赶快回去,守卫也开始大声呵斥一些渐渐向我们马车靠拢的民众,我心下一惊——
刹那间,宛如潮水一般,那乌压压地民众便呼啦啦齐刷刷地涌过来!有的哭着,有的嚎叫着,纷纷伸着手,奋力地想要拨开那些守卫,想要跳到我们的马车上。
那一瞬间,当真仿若无间炼狱一般的场景!
我吓了一跳,在车内也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夫人,您该走了!”
军爷抽出刀来,大声地恫吓着那些涌上来的人!然而没有人听他讲话,他们都在啜泣着,都在喊着“回家”“饿”“痛”这样的话……
如同百鬼恸哭。
推搡、扭打一下子全都呈现在马车小小的口中,在疾驰的车轱辘声中渐行渐远,芭蕉一把将帘子扯下。
世界一分为二,车厢之内再次回归虚无的安宁。
马车行至内城城楼下,忽然缓缓停稳了。
惊魂未定的我用眼神推了推芭蕉,芭蕉忙问车夫缘何不走,车夫犹犹豫豫地答说瞧着城楼下那个小厮像是我家里人。
闻言,我掀了车帘——
那小厮正东张西望,见了我的马车上下打量,又不敢冒犯,显然是在等人。
我定睛看了看,果然是自己家的人,便招了招手。
他见我忙不迭迎上来,上来便道我爹急着找我,并说要私下见面,他指了僻静处候着的马车,我爹果然在那里掀起帘子朝我招手。
“乖女,到这边来讲话!”
说完,他像是见不得日光似的又缩了回去。
我想许是家里决定今日出城,便不疑有他,屏退左右随他上了车。
“娘呢?小叔和叔母可是已经走了?”
车内只有我老爹一人,看来其他人应该是先行一步吧?
我一面暗自庆幸今天听了薛夫人的话出城,得以拜别家人;一面又生气老爹跑路居然不先告诉我一声!
老爹大概是因为撇下我跑路心里发虚,一直僵着脸不做声。
我感觉奇怪,但只笑道:
“你别往南边去,那边流民在闹!”
“不妨事,我们走东边。”
他梗着脖子涨红了脸,马车猛地一晃便开始向外奔。
“怎么回事?”
我忙要起来,却被老爹一把死死地按下。
我赶紧掀车帘去看薛家的马车,只见那车夫居然自己驾车进了城,显然是不打算多等。
“乖女,你就随爹走吧!”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十分凝重的样子。
我禁不住大惊失色:
“不是说好我和婆母一起不走的吗?!”
老爹“啪”地一声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瞪着我,还含了点泪光。
“咳!那你是叫爹眼睁睁看你……?!”
他从来没有凶过我,但是眼下也忍不住有点急眼,只是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
“不行不行不行,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也有点着急:“赶快送带我回去!!!我真不能丢下她走,承虓他们都不在,她一个人身体又不好,我这样是为大不孝!”
“你个死脑筋的!什么大不孝?!你不走才是大不孝!今天是你婆婆叫我们带你出城去的!”
我爹一边死死拉住想要站起来似乎随时要跳车的我,一面冲我吼。
我的脑袋瓜子半天没有转过来,只好茫然地看着他。
他似乎觉得自己刚刚语气太急,复又放慢了语气道:“宝贝啊,你就听话吧!你婆母什么人,做了几年的诰命?!人家什么段位,你什么段位啊?!我跟你讲,你乖乖听话,比费什么心思孝敬人家都管事!真等宁王打过来,你想跑都没得跑!”
“可是可是……”
我嘴笨,讲道理讲不过他,什么话都被驳回来,只觉得急的要哭,一点话也听不进,只好呜呜咽咽地咬自己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