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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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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流民越来越多。
有几次马车经过城外的时候,我都听见那里有争吵、叫嚷,还有如同捕兽夹里无助幼兽的哀鸣一般的哭泣。
京城里有几户讲究的人家,出行时开始带着一群黑压压的护院。
像是一大群乌鸦,从天空中掠过。
有句老话怎么说得来着?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我拿被子盖在头上,但是这寂寥的长夜里似乎哪里都有那一阵阵的阴冷的抽泣。
是风声。
芭蕉移到内室里来陪着我,但是我还是怎么也睡不好。
23
今年清明时上的新茶不多,多喝一口都要肉痛半天。
我叫芭蕉挖出了冬天埋下的梅上雪水。
原本这是要等着承虓回来喝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无比恐惧这句话。
好像这样过分的期盼往往是以一盆冷水告终的。
我不期待什么,我也不等待什么。
我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本本分分地,希望无常的命运不要注意到我。
煮沸,注入青瓷的壶里。
干瘪的茶叶急速地在水流中旋转,舒展,像是枯枝在春雨的浇灌下迅速地抽枝发芽,长成为参天的树木,枝叶苍苍,阴翳中有着雨前的光泽。
一棵一棵的微小的树木半立在琥珀色的空中,沉浮不定。
庭前有落花。
春日里,秾艳葳蕤总是伴随着凋零萎靡。
时时刻刻,如同阴阳互生。
如同此时此刻的京城,东城的桃花开得正是明艳。
而西城的流民却饥寒交迫,处在阴界与阳间的夹缝中,忍受着是不是洞开的鬼门。
有一枚舒展开来的茶叶渐渐沉了下去,归于沉寂。
我小心地茗了一口。
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
我大概是个俗人。
喝不出差别。
甚至我更喜欢乡下的茶摊。
一文钱两碗的陈茶,带着一点点清苦,却一点涩味都没有,只有淡淡的回甘。
一阵喧嚣。
不会是承虓,也不会是老侯爷。
他们回家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的,从来不会带着车马和随行的部下,哪怕是急匆匆的,脚步也不会掀起庭院里的尘埃。
因为这是家,不是官场,没有必要将品级和权势拿出来唬人。
家里的人,也不明白那些狰狞的华贵。
我悄悄别过头去看我半凉的茶。
我看见杯中倒影里有一匣一匣满溢出来的圆润的珍珠,即使在清苦的茶汤里,依然有着莹润的光泽;还有红艳艳的血一般的珊瑚,那份夺目在杯中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出。
我像个木偶似的跟着薛夫人叩谢圣恩。
他们说这是流民暴动,圣人用来嘉奖平息动乱的小侯爷的恩赐,是独一份的荣宠。
薛夫人淡淡地应了好。
我想起了我祖母没有过世时说,路上旁人丢下的钱不要随意乱拣。
那是旁人用来买断福祉的买命钱。
薛夫人说既然是给承虓的赏赐,便给我处置。
但我讨厌那些红珊瑚,冥冥之中我总觉得若是我收下一串,承虓便要流出那么的那么艳的血;我也同样不喜欢那些珍珠,它们让我想起了森然的白骨。
似乎一旦接纳,就是在容许那位从我们身上相应地取走一些什么。
于是我和薛夫人说了我不喜欢,我甚至不想让它们入库。
薛夫人那时正在拜神龛,她只说不要做得像扔在院子里那样明目张胆,落了别人的口实便好。
于是我寻了西边最偏僻的厢房,全部丢进去,连门都没有锁。
最好,哪天来个小贼偷了去。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平素里不大看佛经,看两句便困倦地要睡觉;看了几日也只停留在这两页,只记得这么两句话。
应作如是观。
24
“我家夫君不日便要出城义诊,助薛大人一臂之力。”
我再次听见疫症的事情,是从尚明月的口中。
我与她向来没什么交情,她的到来叫我小小地吃了一惊。
她低头吹去茶盏里的浮沫,柔和内敛地像是在拂去琴弦上的尘埃。
雪白的脖颈有着柳叶刀一般的弧度,锐利优雅,在纤弱之中含着几分锋芒毕露的力度。
“我与青书她们商量了一番,想要在城外捐些粥棚,尽些绵薄之力。”
我想起被我草草扔在西厢房的御赐的珠宝。
虽然承虓是领着圣人的心意去平息鼎沸的民怨,但是他们都不会怨恨圣人,只会去责怪承虓的风驰电掣的手段,即使那是圣人所期望的。我不希望总是承虓唱白脸的角色,于是我又从最近闲置的几处庄子里拨下了一部分,一面力求心安,一面等价交换。
“……”
尚明月有些迟疑地看着我命人将西厢房那些个珠宝丢出来,很快收敛了脸上的凝滞的神色。
“薛家家大业大,今日才算是开了眼界。”
她微微笑道:
“这话原不该我来说。”
我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她。
她笑道:
“想来你还不知,这次来找你义捐虽是我与青书的主意,但是承了这事的却是……”
她敛了声,只是表情耐人寻味。
“但是东西总归是给百姓的……”
谁领头又有什么差别呢?
我消息不比她们灵通,平日里因着悯安侯府的庇护,那些养尊处优又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女人也不太来招惹我,所以并不明白她为何讳莫如深。
“怕是你开了这个头,便无休无止,末了还是为人作嫁衣。”
尚明月有点无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女人的德性你可能不明白,专门挑着软柿子捏,你若这么轻易替她成了这事,怕是后面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得拿你头一个开刀。”
她叹了口气:
“东西得出,但是不能轻易地出。要好好拿乔,给足那女人架子,叫她不敢轻易劳烦你,也让她知道拨下去的东西不能乱动。”
我想了想:
“那这次只出一小半?施粥的人也由我这边亲自派?”
尚明月瞧着我有点好笑,想了又想,还是道:
“……悯安侯府的后院当真干净。”
我抿了抿嘴,这句话应该是说我没个长进。
“下面人虽然是拿了鸡毛令箭,但是人家官威足,品级高,越俎代庖,威逼利诱你又能怎么办?这次,只给两成。”
“两成?会不会太下人面子?”
我有点犹豫。
尚明月笑:
“即便你下了,人心里有鬼,也不敢拿你怎么着。气势足一些,没皮没脸的东西就该给些脸色瞧一瞧。”
我沉默了很久,有个小小的猜测。
……不会她们都苦于义捐所出被人中饱私囊,只是不愿引人注目,特意先寻我做这个出头鸟、冤大头?
她见我不说话,苦口婆心道:
“实不相瞒,我与青书她们为着这糟心事已经烦了许久,碍于人微言轻,实不如借了薛家的威风!今日双巧你若愿替我们起这个头,便是替城外的百姓出头,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你若应了,这粥棚便能尽早搭建,百姓也能尽早得救……”
我觉得有点不对,但是心里很着急,好像自己不应,就是荼毒百姓的狗官家眷!
我发现,自己似乎和京城大部分女子一般,并不太喜欢尚明月。
她们不喜欢她的那股子清高孤傲,将自己衬托得俗不可耐;或者是她一介庶女的身份,却偏偏要和嫡女斗得死去活来。
我倒是不在乎自己被比下去的事情,因为不管旁人如何,我知道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的,并不会因此而徒增烦恼。
但是今日一接触,我觉得我不喜欢她,恰恰是因为她这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聪明劲儿。或许她不算得一个骄矜自满的人,但是我实在没办法不喜欢她目的性极为明确、功利性太过明显的想法。
看着她平静温和的脸……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有别的所求,但是我她的眼神却很坦荡,我相信至少为城外百姓是她此番来我家的最主要缘由之一。
在讨厌之外,也许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许是羡慕?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可以如同云泥。
我还记得她当年一身素衣,却以一首古乐府名动京城的模样,清灵绝俗,倔强顽强,将我等镶金嵌玉的俗人抨击得体无完肤。
我从来不艳羡她的声名鹊起,即使是承虓隔着墙直言希望所娶的是她与尚青书那般的女子时也未曾。
只是,现在我忽然有点羡慕。
她换了一副面孔,便可以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个普天之下最阴暗、最恶臭的销金窟里,洞察世间人情冷暖,却有不忘初心,必果本愿的从容。
送走尚明月之后,按照我每日的安排,我该理一下账本,清点一下杂七杂八的账目。
但是我摊开了账目,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几乎要被那股子挫败感压垮。
想要聪明一点,想要能做点什么,所以才格外地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无力。
许是室内太闷了吧。
我走到廊下,随便坐着发了会呆。
因为只有两个人用饭,晚饭很简单,一道酒酿清蒸的小半只鸭子,搭上红红绿绿的时蔬鲜汤,里面放了点拿模子印的花样,用鸡汤调了调,便十分鲜香。
许是我一直就着那鸭子吃,薛夫人忍不住多瞧了我几眼。
“你的肠胃不要了?”
我这才入梦初醒。
只是这油水都要顺着嗓子眼漫上来了!
我只好皱着眉头灌了一杯茶下去解腻,只可惜这样一折腾,不剩什么胃口给晚饭了。
“这几日庄子上的账目可有瞧过?我想着近来城内不大平稳,不若将宣州的庄子折了现,你看可好?那些人丁你瞧着该如何安置?边上的林子和房产你瞧着可有什么打算?”
她神情淡淡地问我。
“欸?”
虽然买卖庄子于我们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豫州的庄子单就每年的租子确实也比不过其余几处;
但是偏偏是这处与京城里几家大铺子多有往来,那几家铺子不少又是几家大皇商的三公九卿家里的产业。
况且豫州临近黄河,近来城内接济为水患所迫背井离乡的难民定然是入不敷出,若此时打发了庄子上的本地人,这是会遭人怨恨的。
家里倒是不必在意这几分闲钱,但是后院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事情勾稽在一起,也是一团乱麻。
忽然间来这么一道送命题,我少不得得打起精神来应付。
“这么突然恐怕是难善其后……若是当真要多备些余银,倒是可以想着将打发的宣州的,以来宣州地方要富庶得多,二来宣州地远,平日里也不大能多顾及,三来江南地段我们除了宣州还有旁的……”
我掰着指头细细想着平日里备下的功课,当真是和小时候被母亲考究女工一般紧张。
“小女人的功课可好作?”
她低头尝了一口汤,并不瞧我。
“不好……作。”
我怔忪地看着她,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表情没有什么起伏,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双巧自会加倍努力,勤能补拙。”
薛夫人搁下了汤碗,看来是饭罢。
“你且陪我到院子里走走。”
阳春三月,似乎总是存在书上。
我们所处世界里的三月似乎总是带着一点料峭的春寒,像是豆蔻年华的小性子,在明媚之中时不时刺你一下。
许是夜深了,春天睡着了吧?
庭院里凉飕飕的,偶尔微风拂过,带着点草木特有的清爽微辛味道,但是很快就消弭在室内逸散过来的熏香之中。
“我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头顶上有三个哥哥。”
廊下的灯笼将我们的影子拉扯得格外细长,直到融入这无边的夜色之中。
“那个时候,他们总是笑话我。”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眉眼都弯弯的,静谧祥和。
“笑话我什么呢,无非就是我只懂些女人家的事情,不懂他们的文韬武略,不能文以定国,武以安邦!”
我想,她老人家一定是听到了尚明月和我说的话。
咳,真不知道哪个人嘴碎的!
“那个时候,我便想,男人一辈子可以去看塞外飞鹰,江南桃花,可以鲜衣怒马,可以快意恩仇,然而我们的天地,你瞧瞧——”
她两手比了个圈:
“就这么大!”
小小的圈,将这个院子框起来。
四四方方的一片天,就这么要锁着我的一辈子。
我忽然想起了,那日在楚地的浩渺的江面上,我第一次看见承虓的时候,我的脚下也是奔涌不息的江水。
我忽然沉默了。
其实如果有可能,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聪明一点,看到的世界再多一点,而不是这样缩在这里,仅仅只是等待着。
“我那时特别特别羡慕邻家的姐姐——你们这些小辈,哪里见过真正的名姝仙葩?!总而言之,无论什么事情她都可以举重若轻;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于她都很适合。”
“她这样的人物,应当进宫,再不成也应当嫁个尚书宰相之流,无论如何她该是超越谢道韫,成为青史留名的人物。”
“但是呢,她自从嫁人之后就此封笔,深居简出,相夫教子。
“记得当时京城还有不少与她并驾齐驱的才女,为此愤世嫉俗,大谈女子不该仅仅依附男人过活,甘愿做一只狭隘的笼中鸟……很多人都说,她是萎谢了。”
“但是,后来我瞧见她,她精神不错,身子康健,人也快活。旁人评说,似乎从来都无关她的痛痒;她依然很有自己的想法,活得潇洒自在的,只是比起外面的波澜壮阔,更喜欢家里的柴米油盐。”
“我出嫁的时候,我爹教导我,说世事洞明皆学问。”
“当时还不懂事,酸溜溜地羡慕人家双剑合璧,风头鼎盛……直到后来才渐渐明白,这四四方方的院子,只要适合你,便会有如乾坤之大。”
“一个家里有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日都有不同的情绪,都会有自己的奇遇;想要举案齐眉,承欢绕膝,持家有道,哪里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呢?”
“这小小的算盘,看起来庸俗,实际上想要拿的稳当,拿的巧,真的不容易。”
“很多人说我们这些闺中妇人,只懂得家长里短,长居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但还是没有我们这些耐着铜臭经营一个家的人,他们哪里有这个闲工夫去习惯兰室的馥郁芬芳?”
“究竟什么是大,什么是小?鲍鱼之肆的人就一定是小吗?而朝堂之上的人就一定是大吗?人的格局从来不是由你所处的位置决定,同样也不是由你能做的事决定,每个人都有最适合自己的活法,你的大于小,我觉得应该是由你有没有在力所能及处,让自己的价值最大。我认为,如果这样,即使萤火也可与皓月争辉。”
我从来没有听她说过那么多的话,我抬头看着天,其实也看不见什么,但是我就是莫名地觉得可以在弯弯的勾起的屋檐后无尽的夜里,找到自己的方向。
“可是……也许,只能这样的我,不适合这里呢?”
我听见自己小声道。
她笑笑:
“你这是在拿圣人要求你自己啊!”
她的裙角在寂静如水的夜里划过顶顶温和的弧度,像是小小的波澜。
“这天下哪里有人能总是恰到好处地呆在合适的地方呢?”
“就好像,今日站在这里的只会是你,所以不会有人比你更加的合适。”
我抬头看着廊下,夜色如水,只能听见那只铃铛间或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