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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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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每日对着这四四方方的院子,我总觉得似乎有一层青色烟雾笼罩着,但是今儿个真真去细瞧,却依然是一片凄凉荒芜。
芭蕉端了金盆放在廊下,急急地要撑伞过来。
我摆了摆手,自己提了裙子从泥泞中跨过来,手指沾了点春泥,倒也不必要帕子,就着柔柔的牛毛雨轻轻捻一捻便好。
“这几日都没见过太阳呢。”
我听见头顶上那偶然颤动的叮铃叮铃的铜铃铛,还有垂下的蔫哒哒,被雨沾湿得晕开的鬼画符般的墨迹,觉得这玩意儿除了扰人清梦外,大概也没别的什么用处。
前些日子,钦天监给五品以上的官员每户送了个小玩意儿。
黄铜打造的铃铛,小儿腕口大小,上面有飞禽走兽的纹样,各不相同。据说是请高僧开过光的,挂在屋檐下,有祈福祛病的功效。
春日里最是风多雨多,今年尤甚。
但偏生今年黄河沿岸是再也经不住零星一点雨。
天不遂人愿,圣人也没的办法,只好寄希望于鬼神。
“主子,今天还做针线吗?”
芭蕉试了水温,放了净手的药草,汁液乌青的,不大美妙。
尤其是气味有点冲,叫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再嫌弃也没办法,早熏晚熏,整个屋子早早就浸透了这味道,拧巴拧巴简直就可以挤出苦涩的药汁来。
“不做了,”我看了看梳妆台上放着的匣子:“做了也送不出去。”
承虓的家书是写着写着,突然就断了的。
我们坐卧不安了几天,城外忽然有了消息。
说是那边水患是暂且控制住了,只是又有了疫症的迹象,薛大人为了防止流民扩散便事先封了城。
朝中几个亲族朋友被踢到那里治水的人对此颇有微词,上了几本折子表示“小题大做”,被圣人说笑了几句,压了下去。
京城城郊的杨柳初成,一树绿丝绦,又到了痴男怨女你侬我侬的时节。
公主快出嫁了。
司制采买的消息放了出去,好几家绸缎庄已经不大乐意做寻常人家的生意,卯足了劲儿要争一争这皇家的福气。
阿秀前几天来偷偷和我发愁,说是自己的婚期怕是得延迟了,因为采买的蜀锦不知道怎么着,还没有运过来。
她愁得很,但是依然有顶着杏花烟雨出游的好兴致。
我觉得大概真正发愁的应该是她的夫婿。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京城的春天,似乎每一年都是这样,不管外面风吹雨打,里面的人都可以闲庭信坐。
古往今来,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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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的新鲜事太多,茶楼的茶水每隔半天都要换一遭,更不要提人们的谈资了。
疫症的事情似乎自此就被扔进了折子堆里,成了耸人听闻的谣言,连带着承虓这个人,被圣人抛之脑后。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但是老侯爷显然不是一个会生事的人,他只懂得如何给圣人省事。
薛夫人想要承虓回来,旁敲侧击过几番,他都义正辞严地拿“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堵了下来。
但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连我爹都写信来问承虓是不是触怒龙颜了!
我家没有男丁,饭桌上向来只谈论柴米油盐;就连我爹,也早早地弃了儒家经典,转而研究黄老之术。
所以我不太懂得朝堂的事情。
进门前,他们都知道薛家与我们家是不一样的天地,薛家是天子近臣,又担着辅佐东宫的重任,十年八载的缺漏哪里是数月可以补全的呢?
更何况,我娘说的对,似乎我缺的也不仅仅是那一点点耳濡目染,更多的是缺心眼。
所以,他们也只告诉我,少说话,多听话,遇事乖巧,克己复礼。
我不知道老侯爷存的是什么心思。
但是我瞧过他在薛夫人背后叹气。
老长老长的,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疲乏都要纾解出来。
也许他不是不想,只是没有办法而已。
我有一点点想见承虓。
特别是晚上自己看账本的时候,没有人陪我说话逗趣儿,总感觉心里平静得发慌。
我素来自恃能将情绪控制得滴水不漏,这是我始料未及的变数。
春天里的一切都在疯长。
草木、疫症、疑虑、变数……
薛夫人私底下使了一些手段打听了一番。
我不太知道详情。
我只知道那日薛夫人从城西的娘家回来以后,就是沉着一张脸,和老侯爷谈了很久很久,两人似乎大吵了一架。
在我的印象里,包括承虓的记忆里,他们从来都没有这么大声地说过话。
老侯爷出来的时候,站在廊下吹了半天的风,我只敢远远地低头候着,过了好久他才招了招手,把我叫到跟前,说是让我进去陪薛夫人讲讲话。
他转头就从匆匆出了门,有点佝偻的模样,显得狼狈仓促。
我在门外听着薛夫人哭,我掐了好一会的指头,到底是没有迈过那道门槛。
我后退了两步,远远地在偷瞄着的下人诧异的目光里,蹲在了走廊上,看着屋檐下滴下的水珠在台阶上四散崩离,发起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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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爷那日之后便长住宫中。
那铁桶一般偌大的殿宇群,如同一只只的巨兽,彼此勾连,围作密不透风的一圈,一丝人情的气息也不会漏出来。
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有十分可怕的想法,即使人死在了宫里,说不定宫外的人也照样无知无觉……
薛夫人心结未解,懒得过问老侯爷的情况,每日精神坏得连院子也不出,食欲也不好,无论我想出什么花样孝敬她,她都是那副笑笑就倦了的模样。
我收拾了我那小院子里的东西,搬到了薛夫人旁边的住处。
她又不出门,也不好好吃饭,成日就是在房间里闷着,也不高兴我去打扰她,叫我觉得有点害怕。
毕竟我只认识她半年,而且还是一个嘴里笨,脑子笨的蠢物。
若是承虓在就好了……
那日她突然到我的院子来,我那时正起了个小火炉在熬粥。
切得一丝一丝的鸡肉熬得极为熟烂,还有暖玉似的虾仁几乎要融化在绿稻米里。
酸笋是提味的,我也准备了一些,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她来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在我后面站了好一会,像是雨夜里孤苦无依的魂魄。
我回头拿碗盅的时候,忽然发现她老人家,差点把我吓一跳。
她竟忽然落下泪来。
我的母亲纵有千百般难熬的事情——就是当年生下没了气息的弟弟,也断不在我面前落泪……所以看到她这般柔弱的模样,我反而不知所措起来,只能半跪着先向她请罪。
他们一个个地都像在打哑谜,只有我越看越像个傻子。
“好姑娘,”她伸手摸摸我的脸,那种悲悯的模样看得我心绪大乱,我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是不是前面传来了我不知道的什么消息,或是承虓已经……
“那是个死差。”
她又簌簌掉下泪来。
“阿虓吉人自有天相,咱们等到疫症过去就好了。”
我知道疫症凶险,不然她什么会用“死差”来称呼?
她只对我勉强笑了笑,有点无奈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小孩子。
“如果我们家可以挺过这一遭,”
她摸摸我的脸:
“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们俩一定能长长久久。”
又是这句话,叫人顿生恍如隔世之感。
上次听见的时候,这宅子里到处是张灯结彩,只是那晚鸡飞狗跳的,都没有好生看看。
说这话的人太多了。
毕竟圣人说了好,即使不好,也得装作“天作之合”那般的好。
“我都算过八字啦!”
她掐掐我的脸。
我绞了绞帕子。
真是不巧,我娘也给我俩算过八字,天生不合……
但是哪里的江湖骗子能比得上圣人金口玉言呢?所以大家都这么装作天作之合地看着我俩。
“承虓的生辰前几日刚过去 ……”
她扳着指头数起来,念念叨叨的。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
“我俩不都是乞巧节出生的吗?”
薛夫人摸摸我的头,十分平静地说:
“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
她叹了一口气:
“那位记岔了吧!”
后来我才明白,那日即使我的生辰没有讨到乞巧的彩头,也照样会有别的由头。
重要的是结果,而不是缘由。
巧合,只是旁人有心为之的借口。
我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来。
以前,那个顾家还没被赶去岭南玩蛇的时候,顾家老太君过寿,各支各系都看准了这抱大腿的好时节,卯足了劲儿寻觅奇珍异宝。
彼时我爹与小叔刚从地方上京,在这里一无人脉,二无钱财,不要说罕见的珍奇,就连打点门人的银钱也不大体面。
我爹循规蹈矩,托了几层关系、花了不少冤枉钱也只搞到几个稀奇古怪的舶来品,做工粗糙,也不很有趣。
原打算就这么硬着头皮登门试试看,最多就是被撵出来;但是几天不见踪影的小叔忽然风尘仆仆地跑了回来,还带回来了一只大乌龟。
我爹说那又不是白的,有什么稀奇的;小叔指给我爹看它背上的花纹,问像不像五行八卦。
讲真话,那纹路你硬说像也能掰扯上一点关系,但是你要不提,谁也不会往这这块去想。
我爹想了想,勉强问小叔花了多少钱,小叔笑得天真烂漫,说没花钱,随便找了个乡下池塘搬回来的。
我爹登时就不理小叔了。
后来小叔真的拿这东西去献宝了,我爹本着自家兄弟有难一处扛的原则,也僵着脸陪着去送大乌龟。
结果当小叔一个人绘声绘色地杜撰大乌龟的来历的时候,那一直睡觉的大乌龟还真的探头“啪”地丢下来一块美玉!
顾家震惊了,我爹也震惊了。
我家自此凭着这大乌龟鸡犬升天。
我爹当时还感慨是不是真的时来运转,但是无情又嘴毒的小叔十分诚恳地告诉我爹:
没有什么神龟!他就是饿了大乌龟一段时间,然后事先给大乌龟嘴里塞了一块玉而已!只不过运气不错,大乌龟醒得巧,这玉也吐得好。
但是这话不能对外人说,因为现在这神龟在御花园里泡着呢!
原来世间的因缘巧合,真的大多都是事在人为。
我以为我是那千里一线,殊不知我只是那信口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