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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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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夜里总是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
像是秋日里残荷上跳动的雨声,点点滴滴,一任阶前,送我一夜好眠。
屋子里炭火成日烧个没完,燥得人脸上一日不抹点香膏便要起皮;而外面又是湿哒哒地阴冷——一切都在融化,似乎只要在院子里稍微站一会,鞋底便要湿一层。
前日从廊前走过的时候,蓦然间一抬首,恍然才发现,原来檐下曾经张牙舞爪的冰凌,已经或细小圆润得如同孩童的乳牙,带着点撒娇似的稚气。
近来的雪确实是化得快了些。
听讲,黄河也开始解冻了。
囚禁一冬恶虎终将出笼,裹挟着锐利地冰块向着下游奔腾咆哮。
爹在家书里讲,在工部的小叔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生怕那日一睁眼便是八百里加急的黄河水患。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株饱受积雪挤压的梅树,折断处白生生的,像是森森白骨,很是触目惊心。
承虓说,它一贯是庭院里最生机勃勃的一株,大概是性子太过活泼的缘故,每年都要因为这跳脱被雪压断些枝条;不过还好,来年总会疯长一番。
我们都觉得它一定可以撑过这最后的难熬的日子,但是开春之后它却再也没有了动静。
大抵是伤心了吧?
再怎么滚烫的热情,经受年复一年的摧残,也是会冷却的。
“怎么还不回来啊……”
薛夫人等得不耐烦,果脯瓜子吃了不少,不知道还有没有胃口吃午饭。
刑部的宋大人算是老侯爷的旧部,送来一块顶好的鹿脯。
承虓是顶顶喜欢鹿肉的,尤其是鹿炙。
今早走的时候,再三叮嘱我们要等他回来用饭,为此还被老侯爷训了一顿。
但是啊,现在再烤下去,鹿肉就要老了,可是承虓还是没回来。
又等了一阵,有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了。
哒哒的脚步像是檐下滴下的水声。
“可算是回来……”
我看见薛夫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面色已经摆到了面上,但是来人却不是他爷俩。
“黄河出事了,爷叫夫人不用等他了。”
似乎从这一刻开始,这个春天就注定是阴暗惨淡的了。
18
你永远没有办法从朝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干干净净地挖出一个个体。
我不大明白朝堂里的那点破事。
我只知道黄河水患这事刚出的时候,接连捅出不少中饱私囊的蛀虫,偷偷拿了朝廷之前派发的筑堤的银钱,将官家的好料子换了地方人家便宜的,导致那堤坝和纸糊似的。
这事情牵连甚广,听讲是连着几任官吏,将如何从黄河上捞钱当做一个发家致富的法子,代代相传,所以抓起来便是一片。
难怪,那几年这个苦差事那么多人都抢着去!
还以为自己招到了一批国之栋梁、敢为人先的贤臣的圣人这下可被伤透了心,据说收到八百里加急信件的当晚就吐了血,。
那几日,老侯爷和承虓应该就是受了震怒的圣人旨意,前前后后抄了沿岸连着几任官吏,个个都是京城内外响当当的大户人家——又是连坐,又是流放,打入死牢,秋后处决的不计其数。
落井下石者也是不计其数。
借着这场风波,朝中党派斗争又是翻了不少的陈年旧账,竭尽所能地将自己的死对头往这泥水里拖,甚至不少文辞卓越的前状元、榜眼、探花还写了不少鞭辟入里的文章导致这场混战愈演愈烈。
谁也说不清谁是好人,毕竟前一日的主审,翌日说不定就成了阶下囚。
总而言之,牢里待着的人是越来越多。
后来不知道哪位仁兄一拍脑门,想出乞骸骨这一金蝉脱壳的好法子,于是乎众人一拥而上,纷纷提出要告老还乡。
圣人又不是傻的。
看见那么多食君之禄的人不能担君之忧,反而临阵脱逃,更是勃然大怒!
有的人运气好,被革了职,算是殊途同归了;
有的人倒霉点,被扔去治理水患;
有的人底子又不干净,还赶着这当头撞枪口,不幸被参一本,进大牢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也没有,上来便是咔嚓一刀。
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但是哪里有人敢骂圣人呢?
那群以骂人为骄傲的言官,自然是不敢在怒火中烧的老虎嘴上拔毛,但是苦于闲的没事做,便将目光集中到了我们薛家身上。
残暴不仁、草菅人命、徇私枉法、结党营私……
京城里销声匿迹许久的“别哭,再哭薛小侯就来抓你了”又出现在了夜啼的小儿床头。
我有点害怕,毕竟三人成虎这样的事情不在少数。
但是承虓说,也许是因为承虓他们做的事都是圣人希望看见的,所以目前为止圣人还算是薛家的后台,叫我不必担心。
我爹问了我几次近况,但是怕我是受人威胁不敢说真话,于是偷偷摸摸雇了个所谓的武林高手过来看看我断了几根肋骨。
那位大侠从屋顶上轻功掠过的时候,困得不得了的承虓脑袋刚沾到枕头。
他一下子窜到还在拆珠花的我面前。
我以为是他看见了蜚蠊——这家伙真的比我还害怕各种飞虫……
然后窗户微动。
那位大侠探进头的时候,承虓恰好一刀横刀他脖子前,薄薄的皮肉沁出一点点血珠子。
这误会解开的时候,我实在是臊得慌,承虓倒是无所谓,只是觉得又得面对我爹的催命十八问有点头疼。
那侠客也是个麻烦精,自此总是来缠着承虓求教。
承虓每日听堂下哭天抢地已经精神萎靡,还要听他啰嗦更是烦不胜烦——每日回来就像个小孩子似的把脑袋蒙在被子里,皱着眉头补觉;然后由我这个贤妻出去赶人。
后来出了一桩事,不大不小。
承虓外公有一个好友,算得上是名满天下的人物。
这位大儒便是三朝老臣,前首辅白近溪。
白老先生是个贤臣,但是偏偏有个很尴尬的身份——宁王的授业恩师。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圣人不喜欢宁王。
但是先皇和太后顶顶喜欢宁王。
圣人还是皇子的时候,早早地被打发出了京城,去了属地。
而宁王却可以仗着年纪小,承欢膝下。
甚至当圣人和其他兄弟争得头破血流,凡事不敢太过张扬的时候,宁王却可以因为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的缘故,肆无忌惮地享受譬如“白先生”这样优越的资源。
虽然白大人自己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但是难保圣人将其纳入宁王的阵营,一同仇视起来。
所以圣人继位之后,只忍了两个月,就将当时被先皇托孤的白大人以匪夷所思的理由赶回家安度晚年。
“天凉了,京城更深露重的,朕唯恐先生得痹症,您就先回家养着吧!”
这道圣旨一度被闲得没事做的言官拿出来骂一骂,表示一下自己刚正不阿的品质。
白大人做了几次科举主考,门生满天下;
再说,能做到首辅的人,都不能称为人,那都是人精!
这一个个千年的狐狸,哪里可能是干干净净的呢?
这么多年在油水丰厚的宁王身边,就是两袖清风,也能顺带着沾点油渍,所以他回乡的日子自然过得顺顺当当。
但是偏偏他有一群“逆徒”!
那群读书人都是被白大人从布衣提上来的,有远大志向的好男儿。
老先生虽然致仕了,但是他们小辈依然要为实现先生的大义而川流不止、奋斗不息,每日拜一拜白大人的画像,日复一日坚定地和为非作歹的外戚和贪污腐败的蛀虫作斗争,铲除了譬如顾家这样的朝廷毒瘤。
这么多年,我朝的国泰民安很大程度依仗他们,但是党派斗争,甚至前朝与后宫的矛盾,同样也因为他们愈演愈烈。
同样在这场闹剧中,这帮人也是在万分努力地开动脑筋,尽可能地利用如此天赐良机为民除害。
但是显而易见,虽然这帮人的确是有些做事的才能,但是在为人处世上一点也没有继承白大人“秋后算账”的优良品格,一点不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他们的勤奋与永不消停,终于把那些高官显贵的裙带关系和那些混吃等死的党派都逼急了,全都联合起来,誓死要将“白党”赶出朝野。
于是这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重点是退居二线并无战斗力的白大人,便成了打击“白党”的一道突破口。
和宁王关系好?沾过宁王的油水?
是否有意倒是次要的,重点是圣人和宁王关系不好!
为顾家倒台发光发热?夸大实情?
顾家确有其罪是次要的,重点是太后也看你不爽了。
所以白大人就成功被一纸黄绢,以戴罪之身带回了京城。
不过白大人也算机灵,闻风而动,早早地给承虓外公悄悄修了书,期望给自己争取一些翻身的余地。
薛夫人和承虓说的时候,他和他爹的眉毛都拧到了一起。
摸着良心,我们都知道白大人被参的事情其实都是无伤大雅的事情,但是圣人不喜欢,太后也不喜欢,帮了他,薛家很容易也和他这档子事纠缠不清,而薛家活了那么久,就是因为圣人喜欢、圣人需要,失了这一点,从未结党营私的薛家很容易出事。
但是不帮,这意味着薛家以后要承受和遍及朝野的白党的敌对……说不定还会留下千古骂名!
承虓那日与他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由承虓出面替白大人说一句,毕竟承虓是圣人看着在宫中长大的,多少会更容忍一点。
据说圣人那天还是和颜悦色的,十分耐心地夸了承虓。
之后,承虓忽然就被从现在的位置上换了下来,派去了黄河边上。
他不管工部,也不懂水利。
原本黄河水患只要没有人在里面贪污受贿,是八竿子打不到承虓的;
然而圣人说自己将水患的事委给了太子,太子秉持圣人的教诲,时刻牢记事无巨细皆要躬亲,强烈要求自己去治理水患;他又怎么可能让储君冒这个风险?
他翻遍东宫又找不到一个好用、耐使又不怕死的,心里十分忧伤。
于是就决定派他最相信、最喜欢的承虓!
道貌岸然!
薛夫人这一句十分精辟。
柳条抽芽,草尖泛绿。
我已经有好一阵没有见过承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