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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略略 ...

  •   宋影事件之后,陆识君的腿开始频繁出毛病。
      具体来说,是每次我拿起手机的时候出毛病。

      第一次,我正在回宋影的消息,他问我那块变色石榴石的切割方案定了没有,我手指刚摸上去,陆识君就在旁边的沙发上动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开口:“今天腿有点酸。”

      我立刻放下手机,把针灸包拿出来:“哪里?”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突然好了。”

      我:?
      我把针灸包收回去,重新拿起手机。

      两分钟后。
      “好像又有点酸。”

      我放下手机抬头看他,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三秒钟。
      他神情自若地回视,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老板,”我把手机屏幕朝上翻过来,举到他面前,“您看,宋影在问我石榴石的切割方案,这是工作,工作。”
      陆识君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纯工作往来,您放心——”
      “又酸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拿起针灸包,蹲到他跟前,手沿着腿往上摸,抬头笑得眉眼弯弯:“行,我给您扎针,这回咱们把根儿给治了,以后不犯了,成不成?”

      陆识君:……
      他看着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然后摸上我暗中作乱的手,捏紧了我的手腕。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背上性感的青筋,又看了看他的侧脸。
      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我把手翻过来,跟他十指交扣,握住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宋影的消息,我到底没回。
      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跟人家说:对不起,我那个据说极难相处的残疾老公,没有我不行。

      太离谱了,连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离谱。

      三天后,周乐乐带着换窗帘的技工进来,还特意来我房间敲门。

      “少爷,”周乐乐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张黑卡,“老板说了,您随便用。”

      我接过来翻了个面,无限额。
      ……无限额!

      这能换多少坦桑石?能备多少顶级克拉的货?那块我一直惦记着的缅甸老坑翡翠原石,是不是,是不是……
      “小周,”我声音颤颤,“我出去一趟。”
      “好的,少爷。”

      “我可能要去很多地方。”
      “没问题。”

      “可能要去很久。”
      周乐乐看着我,神情复杂:“……您去吧。”

      我有很多东西想买,有一块俄料白玉我惦记了三个月,还有两本绝版的古代矿石图录,以及一套成色极好的雕刻刀,算下来大概是……

      然而我在商场门口站定,想起来的却是陆识君袖口上那对袖扣。
      卡地亚的猎豹系列,旧款,市面上已经停产了,有一颗宝石有细小的裂纹,我上次见他戴就发现了。

      我想了半天,最后把黑卡揣好,转身走进了旁边那栋楼。

      那是一家老字号的珠宝工坊,我跟里面的师傅熟,他手里有一对七十年代的猎豹系列袖扣,成色完美,是那种只有懂行的人才能找到的东西。

      我刷了卡,数字出来的时候,我承认我的手抖了一下。

      回到别墅,陆识君正在书房看文件。

      我走进去,把装袖扣的小盒子搁在他桌上,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十分理直气壮:“老板给我发福利,员工也得懂得双向奔赴,这叫良性职场生态。”

      陆识君放下文件,拿出一只袖扣,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铸造年份,然后抬起头看我。
      “你去了一天,”他说,“就买了这个?”

      我:“……”
      “我的意思是,”陆识君沉默了一下,“你那些原石,图录呢?那不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吗。”

      我摸了摸鼻子,理直气壮的气势微微动摇了一下:“……下次再说。”

      陆识君就那样看着我,深黑的眼底漫上来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情绪,有点像是无奈。

      然后他抬起袖子,把那对袖扣换上了。
      他没说谢谢,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转身出门,在走廊里咧开嘴笑了一下。
      行吧,良性生态。

      五百万不好挣。
      客户要求保留原石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体量,同时还要做出流动感——这两个要求本质上是自相矛盾的。为了这单,我已经推翻了四稿。

      这几天我基本把自己钉在了工作台上,原石、图纸、参考书铺了满满一桌,画着画着就忘了时间。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趴下去的时候窗外还有点亮,再有感觉的时候,有什么轻薄的东西盖在了背上,带着点熟悉的木质冷香。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热源方向蹭了蹭,嘟囔了一句:“金主爸爸,别扣我全勤……”

      头顶的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压下去的笑声。

      后来我是被香气勾醒的,米香混着海鲜的鲜甜,热腾腾地升腾起来,把工作台这一小块逼仄的地方烘得很暖和。

      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桌边多了一碗粥,还有一双筷子。

      陆识君就坐在我对面的轮椅上,他随意披着件深色睡袍,手边搁着本书,正垂着眼看。

      “几点了?”我问,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快两点。”

      我“哦”了一声,非常自然地把那碗粥拉过来舀了一勺。
      螃蟹和鲜虾熬的,鲜得掉眉毛,一口下去胃里暖了,脑子也清醒了一半。

      “你怎么还没睡?”我咬着虾段问。
      “睡不着。”他没抬头,“路过看见你的灯亮着。”

      我低着头,继续喝粥,嘴角却忍不住撇了一下。
      工作台到他的卧室,要经过两道门和一段走廊,这样的“路过”,也就比上次咖啡店的刻意程度好那么一丢丢。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整个陆家大宅万籁俱寂。
      只有工作台这盏暖黄色的台灯,把我们这一小块地方照亮。

      我们谁都没说话,我喝粥,他看书,一种很奇妙的氛围在空气里发酵,像是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剩下我们彼此。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搁下,扯了张纸巾擦嘴。
      抬起头时,我视线落在他手边那本书上。

      整整十分钟,大佬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一页,连半个角都没翻动过。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压下疯狂想往上扬的嘴角,收拾好图纸,站起身准备回去睡,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又折了回来,
      “老板,”我在黑暗里开口,“晚安。”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嗓音低沉:“嗯。”
      他还是这么寡言少语,但即便只有一个嗯,却也很轻很柔,轻得像是专门说给这个寂静的夜晚听的。

      回到房间,我在床上躺平,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这个冷冰冰的陆家,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我这个人,原本是从来不在乎生活细节的,我在乎的是克拉,是色级,是市价和工作室的账单,可是怎么现在我却开始惦记他书页有没有翻动这种破事?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非常严肃地跟自己谈了个话。
      江弥,你清醒一点,你是来赚钱的,他是你的甲方,这叫做良好的职业关系,不叫别的什么。

      可是……陆识君说“晚安”时的声音,真的很好听。
      我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说不清楚,就先说不清楚吧。
      先把这五百万赚到手再说。

      可是我的工作室出了麻烦。

      起因是一篇发在半公开行业论坛上的匿名帖,内容不长,大意是某新锐珠宝工作室的设计师是野路子出身,所谓“古法传承”全是营销噱头;甚至暗指我近期交货的几个百万级高定单里,有一件主石的产地鉴定报告涉嫌造假。

      帖子写得很鸡贼,没有指名道姓,但在这个圈子里,这几条线索拼在一起,跟直接报我身份证号也没什么区别。

      我看到的时候,客户那边已经来了两条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的消息,大意是想再了解一下情况。

      我坐在工作台前,把那篇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鉴定报告造假?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手里留着完整的溯源档案,从矿口到切割到出证,每一步都有记录,假不了。

      但这不重要。
      干我们这行,名声才是最重要的,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客户或许愿意等解释,但他们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市场只会看热闹,但绝对不会替你查证清白。

      我平静地把那篇帖子截图存档,然后打开溯源文件,一份一份整理好,发给客户,附了一段话:所有原始资料在这里,鉴定机构的联系方式也附在下方,随时可以复核。

      这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但事情还是很快平息了。
      不过,不是靠我。

      事情最后怎么解决的,其实不是我解决的。

      周乐乐后来悄悄告诉我,事发当天,陆识君就让人查了那个账号的IP和注册信息。
      他的人动作极快,不到两天就把整条雇佣水军、伪造爆料的操作链摸了个底朝天,连带幕后主使的转账记录,全都压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周乐乐说:“老板说了,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点小动静不痛不痒的,先留着,等有大用场的时候再拿出来。”

      我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位金主爸爸处理事情又稳又狠,不愧是当家人。

      直到半个月后,我坐在那场衣香鬓影、名流云集的晚宴里,看着陆建川春风得意地走上台致辞,才猛地反应过来——

      陆识君那个压了半个月的文件夹,就要用在今天了。

      我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人多灯亮,空气里全是虚伪的味道,呆久了很烦。

      周乐乐提前三天就开始给我做心理建设:“少爷,这一场不只是吃饭,这是局中局,是鸿门宴,您稍微一个不对,我可能当场就要更新简历了。”

      我正在挑衣服,听到这句,回头看她:“这么严重?”
      她极其严肃地点头:“非常严重。您只需要记住一点,今晚千万谨慎。”

      我点头:“可以。”
      她松了一口气。

      晚宴进行到一半,流程切到了慈善拍卖环节。
      主持人嗓音高亢,一件件拍品被流水般抬上来,价格被一层层往上推。大部分人只是为了完成一种必须的社交动作,随手举牌,敷衍又傲慢。

      我嫌里面闷,端了杯冰柠檬水退到靠近窗边的位置,一边喝,一边顺手在心里估算对面那位阔太太颈上的祖母绿项链——哥伦比亚产区,微油,品相一般但克重够大,如果拿去拆了重新镶嵌,能倒腾出个不错的差价。

      就在这时候,我余光扫到了一张脸。
      是江父。

      他站在大厅斜对角的位置,身边跟着江盛。
      父子俩都换了新的西装,料子是好料子,但肩线有点紧,还没穿服帖。
      江盛站在旁边,脸色看着不太好,正低声跟父亲争执着什么。

      我最近也听说了一些江家的风声,听说他们的资金链又断了,江盛回国后非但没能力挽狂澜,反而连连决策失误,如今窟窿越捅越大,现在已经到了四处求人续命的地步。

      我认出他们的那一瞬,他们也看见我了。
      江父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似乎有点一言难尽的复杂,然后挪了挪嘴,殷切地笑了笑:“小弥,你好吗?”

      我愣了两秒,以为会有什么感觉。
      心里总该翻涌起一点什么情绪的,毕竟那是十四年。

      我在那个家度过了十四年,虽然江家只是把我当替代,但好得也没耽误我上学和开工作室,我还是攒下了第一笔钱,把被人嘲笑的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我当然知道,一直以来我在江家是个外账。外账可以做得很漂亮,但清算的时候,它终究是要被单独划出去的。

      被当众扫地出门的那一晚,我快快乐乐地拿着三个亿的承诺离开,其实没人知道,我心里是憋着一口恶气的。

      但我现在站在这里,对上江父那张赔笑的脸,心里却什么波澜都没有了。

      那口气是真的找不到了。

      我敷衍地点头,换了橙汁,转身回陆识君身边坐下。

      陆识君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他顺着我刚才站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江家的人?”

      停了一下,他又说:“要是看他们不顺眼,我可以给他们一点教训。”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那绝不会是“一点”教训。

      我突然笑了,摇摇头:“以前可能会想。现在觉得不用了。”

      陆识君挑了下眉:“这就原谅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橙汁,忽然意识到,我可能从来就没有真的指望过那个地方。

      “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就是账结清了,坏账核销,没有余款,也没有欠条。”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番财迷发言有点好笑,到头来还是算账的逻辑,但这一次算的不是钱,而是他们还值不值得我费心。

      陆识君没再问,只是极其自然地把手搭过来,覆在我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轻轻地握紧。

      他的手骨节分明,极具力量感,掌心滚烫,那温度顺着相贴的肌肤,一路烫进了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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