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人生出版社》施一肆

9、昏昏沉沉的老房子

　　“怎么端午了还在加班，还让不让人好好放个假了？”艾泊伦的母亲很心疼儿子，把他怀里的娃娃抱过来，催他赶紧收电脑。

　　“奶奶不可以说哥哥。”女孩轻轻用鼻子拱艾母有了一点点皱纹的脸，艾母笑起来，“什么哥哥，叫叔叔！”

　　“就是哥哥，好看的是哥哥！”小娃娃声音甜到了艾泊伦心里，他哈哈地笑起来，揉了揉岑岑的头发。

　　拿上电脑回应母亲：“最近社里事儿确实多。我这已经算好的了，我领导估计忙得都忘记过节了。”

　　“但也不在这个时候呀，她不过还不让人过啦？你姑妈他们都要回去了，你也没说陪人家坐一坐，太失礼啦。”艾母一根指头点着艾泊伦脑门。

　　看来姑妈确实急着回去了，跑来院子里找孙女。岑岑不想走，哭闹起来，说还没和哥哥吹泡泡。

　　孩子爸爸过来抱住娃娃，抹了抹她眼泪让不哭，明早过来吹泡泡。

　　送走姑妈一家，艾泊伦跟父母亲看着电视吃粽子，主要是他吃。“戚老师一定没吃上粽子吧”，艾泊伦边拆粽叶边想。

　　艾母还在跟艾父抱怨这个叫戚七的领导不会做事儿，大过节的，平时也没见怎么带儿子。

　　艾父是出版社主编，当初儿子要走这条路他就反对，既然他偏要搞出版，那就得任他磨练。把他分给戚七偏就看中戚七啥也不会，这样艾泊伦也才能真正做事。

　　这不你看，工作是安排混乱了些，但重要的东西人家也没防着他儿子，放得了手。

　　他很看中这个项目，做得好了，也是艾泊伦一个很拿得出手的履历。

　　这番思量，艾父自然只会在枕头边儿上跟艾母坦白。

　　艾泊伦躺上床了，又一骨碌坐起来加班。没理由戚七那么拼，他自己真跟个公子哥似的游手好闲。

　　但实情是，戚七不甘落在艾泊伦后头。吃着外卖也点开那几个工农主播的视频看。以前是享受的东西，一变成被动的任务，就难得放松。

　　吃完饭给家里去了个电话。这阵子忙得戚七忘了今夕何夕，也忙得戚家一家子都自觉不打扰了。只是端午节，按往常，也该一早打电话问节日怎么个安排了。

　　戚妈接起电话，跟戚七闲聊着，东拉西扯，还是叫戚七发觉了不对劲。

　　问戚爸去哪儿了，说是在大姑那儿。
　　问在那儿过的节吗，说节没好好过。
　　问节怎么就没过好了，才说表姐史曲曲闹着离婚，今天人家闹上门说不离就不离。

　　“你大姑她们一家子今晚过来吃饭，还啥也没跟你爸他们姐弟几个说，我们全当曲曲带着娃娃回来过节的，吃着吃着人家来砸门。”

　　“现在在姑妈那儿商量着呢？”戚七收好外卖垃圾，下楼去扔。小旅馆外面没那么亮，天也阴阴的，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戚七听戚妈讲着，在幽幽的路上散步，小镇上这个点几乎没什么人，大家都忙着过节。原是到了端午节，难怪今天村里有个大娘偏要留戚七在家吃饭，戚七怕下雨晚上又没车回不了旅馆才硬是婉拒了。

　　“你小姑二姑我们几个在家呢，你爸跟你几个叔叔过去了。当初我和你爸就觉得这人不靠谱，你大姑还觉着人有钱，你姐日子好过，哼！要贪小便宜的人！”杨秀莲一个人在厨房收拾，其他侄女侄子还有小姑子都在客厅看电视，她才这样小声又明目张胆地说些近乎落井下石的话。

　　戚七找了个能坐人的椅子坐下，点了根烟，默默听戚妈讲。

　　“你现在在哪儿，去那些村里镇上，人生地不熟你晚上待在屋里别出门。粽子吃了没？应该能买到吧。久久上周回来，我提前包了些，让她带去学校分舍友。”

　　确实，路边稀稀拉拉几个人，酒醉了似的。戚七抽着烟又往旅馆走。

　　“嗯，我待会儿去买，旅馆老板娘就有卖。”希望家里不会有人要拦着史曲曲离婚。

　　杨秀莲那边说戚久久来电话了。戚七便自觉说那挂了。杨秀莲又偏要戚七常跟妹妹联系，说戚久久该是在学校交了个男朋友了，最近生活费见涨，还说什么英文太差，要在校外报个补习班，需交多少钱，“要是你能跟她聊聊怎么学，你带着她不就省钱省事儿了。要报班的话，你看着什么补习班好，别叫她让人骗了。”

　　“好了。她要学的话，自己会弄清楚，你不用替她操心。赶紧去回她电话吧。等我爸回来，告诉他一声我往家里打过电话。我姐那儿怎么样了，再打给我。”戚七让杨秀莲先挂电话。

　　“你姐那儿，你自己给她打电话。”杨秀莲嘴上奚落着人家，偏又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心里也记挂，不忍史曲曲难受。

　　“好，那就这样吧。再见，妈。”戚七在旅馆一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什么粽子，糯米吃了胃又该难受。

　　过节给自己个放松的机会。可是叫人怎么能安心休息？

　　也不知道史曲曲那儿怎么样了。
　　看个电影也没那个心境，加班？

　　戚七反复点了几回烟，开着旅馆里的电视任它放。自己实在无所事事，把杂乱的衣服收了收。

　　最后只得抽出一本本就叫人压抑的书催眠。

　　手机上表姐终于回复了信息，发来几条语音。戚七听完，就打个视频电话过去。

　　史曲曲接通电话也不出声，鼻子一抽一抽的，娃娃睡在她怀里，脸上也是挂着眼泪的红，时不时还呼不上气儿似的挣一下。史曲曲给他擤鼻涕，拍拍背。

　　“姐……”戚七能听见视频那头，房门外还在吵，尤其姑父和姐夫的声音一个赛一个的高。

　　史曲曲抬头看戚七要哭了似的，还笑了笑，说：“你这是干什么？我都还没怎么着。你这是在哪儿？又出差，晚上一个人注意安全，出行交通安全也得注意，下乡别坐超载的车。”

　　戚七去念县里初中的时候，史曲曲已经开始打工了。周末戚七回家，史曲曲会偷偷给她塞点不多的零花钱，说是，她知道，家里给的钱一般只够温饱，她给戚七点钱，不多，但女孩子喜欢的，别人有的小玩意儿还是可以买一点。

　　但史曲曲跟戚七都明白，在物质上，戚誉和杨秀莲比大姑大方，戚七要什么，其实从小要比表姐自由得多。

　　史曲曲常说羡慕戚七姐妹俩，那时候戚七不觉有什么值得羡慕。

　　史曲曲说，你大姑跟你大姑父，就没跟我说过超载的车不能坐这种话，至少你爸跟你们讲过。也没人管过我读书，我就算打工一个人在外面，你大姑也没问过我打工的钱能不能养活我自己。

　　“不要坐超载的车。”今晚，史曲曲也这样叮嘱戚七。可是，超载的车，一般情况确实是农村才常见。

　　“我知道，又不是小孩子了。姐，要不要到东南待一段时间？”

　　史曲曲听戚七这么一说，眼泪又发大水似的下来了。“去你那儿做什么？我不上班啦？我最近老板给加了点儿工资，我们娘俩能过得滋润。这个婚，我是离定了。你知道的，我最不能忍他打人，他再怎么欠债，我苦死也能跟他一起还上，可是他这一年除了喝酒，近来还打人……”

　　“你就到我这儿来，我给你们订机票，你收拾好东西，明天自己悄悄走，除了我爸妈和叔叔谁也别告诉，大姑也别说。等你到这儿了，我让朋友帮你拟离婚协议，彩虹，你知道吧，我那个朋友，她打离婚官司很厉害的。”任戚七怎么说，她也只是流着眼泪摇头，戚七就哭，说那要怎么办！

　　史曲曲说，她哪儿也不去，她们走了，人家还是能天天上门闹。

　　那就让他闹！闹了就报警！
　　外面雨像是打起来一样，闹得人心慌。

　　史曲曲让戚七帮忙联系彩虹，就算债全归她身上，她也要离了。

　　戚七问，哪里来的债。
　　史曲曲和姐夫刚开始几年日子很和美，姐夫人还是礼貌的，这就是史曲曲先是选择忍着的原因。

　　“没他，我前几年也撑不住。是我要嫁的。小吃店倒了也不怨他，工厂搬了，哪里找顾客。日子熬不下去，他先是说网上借贷先撑一段时间，可是搬了店，租金高，生意没起来，利息倒是高得要毁天灭地了。”史曲曲那头暗暗的，灯不亮，木头房子灰扑扑的，柱子上附着些被驻空的小孔，像她的婚姻一样。

　　娃娃惊醒过来，实在是外面动静太大了。几个哥哥让史曲曲待在屋里别出去，看他们一家子怎么敢来抢。

　　动静越来越大，史曲曲说是要挂电话，待会儿再给戚七回。

　　戚七听着声音不对劲。房门砸得响，挂电话那个时候娃娃哭得像被假娘扯断了骨头。

　　说什么家丑不能外扬，戚七赶紧打了村委会电话，请村长过去看看，又打了电话报警。

　　戚七给戚誉打电话没人接，杨秀莲还在通话中。

　　偏偏这个时候，艾泊伦还发了个工作计划表给戚七。戚七哭笑不得，随便回了个收到。艾泊伦就立即说打扰了。戚七说没事，让他好好过节，赶紧休息，斩断了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