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人生出版社》施一肆

8、灯、端午、他的影子

　　“艾——泊——伦。”现在办公室只剩下戚七和一个三明治，还有一点一点并着三个字咽下去的咖啡。清风没有了，窗子外逐渐黑下来，像被拔除了氧气罩。

　　在办公室或者在公租房，如果是一个人的时间，那，那和从一个手术室魂游到另一个亮得发白的停尸房也没什么差别了。

　　戚七一直相信人是孤独的。

　　尤其加班的时候最孤独。她倒在座椅上看今天宣讲完收到的现场报名表，名字、年龄、经历等信息，戚七一个一个录入文档。

　　以前一直是棋盘上的棋子，现在突然成了下棋的人。

　　这五六个报名的人，大概会在一个月后发来稿子，到时候又以什么标准评选？大概什么水平能成为签约作者，什么时候能够有相对稳定的撰稿人。

　　自己和艾泊伦成为绝对的评稿人科不科学，需不需要与专业文学批评学者合作？

　　又是一个漏洞！

　　戚七一直拖到将近九点才离开出版社。一个人回去，路上孤独，回到家开门开灯都像全世界只剩一个人了。

　　戚七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独居的三年后突然排斥起这样的生活。都怪风，吹进来了，霉菌苔藓也都要死了。（化用《凄惨的无言的嘴》陈映真）

　　给养在阳台上的狗尾草浇完水，除了再次打开电脑也没事可做了。

　　关于农民文学这一块，戚七打算从洛瓦扎村开始，那里的农耕方式相对传统，还没有发展第二和第三产业，似乎是大多数农村的代表。这个村空心化不严重，老中青几代人层次完整。

　　去年出版社拍“遥远的村落”杂志去过那里，有过合作经历。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农民虽文化水平不高，但识字的占很大比重，不管男女老少，不知道是不是乡村小学就在这个村里的缘故，入学率比其他村子高很多。并且这是一个少数民族聚居的村落，以这里的文学打头阵，应该别有一番风情。

　　做好时间规划，列出联系人表单。

　　就是这个时候邮箱收到电子申请书的。

　　年龄19，建筑工人，工龄3年，男，姓名沐永青。
　　年龄23，目前为餐厅员工，初中毕业后一直外出打工，这是从事的第五份工作，女，姓名沐永芳。

　　事实证明，征稿信息会在亲友间传播。姐弟俩的简历里还都附了先前写的稿子，尤其沐永芳，她的稿件中有两个个中篇小说，十个短篇，写作时间从四年前开始到上个月。

　　姐弟俩的投稿一下子加快了进度。

　　戚七回复他们，一周后给他们具体答复，如果稿子不错，到时面谈审核。

　　事情越来越杂，工农文学两边进度悬殊太大。需要加紧联络，让农民文学合作覆盖面更广。

　　戚七把这家姐弟俩发来的资料一并转发给艾泊伦。赶紧把乡村走访的资料弄出来，从明天开始，还要开始看稿。

　　一大早到办公室，艾泊伦比戚七更早，出乎意料地给她带了份提拉米苏，有够早的，一看就是昨晚没看资料。

　　果然。

　　“啊，戚老师不好意思，下班后就没再看邮箱了。”艾泊伦才打开电脑。
　　“没事儿。”但是以后你会习惯加班的。戚七想着。

　　戚七跟了一次艾泊伦的玩具厂宣传，场面控制得比她好得多，人家也不怯场。从那以后戚七就安排艾泊伦自己去联络好的企业宣讲，整理申请档案。

　　戚七负责跑农村。以前一上车就晕得恨不得把头砍掉，下车头发乱得跟疯魔了的叫花子一样。现在，时间根本不够用，甚至来不及晕车，来不及憔悴。

　　主播资料艾泊伦已经全部整理好了，在路上戚七一个个看下去，有网络就看他们的作品，没网络，比如在飞机上就看具体信息。

　　她在艾泊伦归类的基础上又做了新的细分，有些打散重分，看不同定位。

　　白天在村子里面跟村民聊项目，晚上不仅要整理报名资料 还得先前看收到的稿子。能用的稿子批上适度的修改建议，不能用的也做记录。

　　紧赶慢赶，终于在周三看完稿，当天晚上跟艾泊伦开了个视频会议。

　　看艾泊伦那边的视频，他应该是在家里，他一个人坐在小花园里面一盏灯下，周围全是花花草草。

　　两人讨论完，决定沐家姐弟俩的稿子，先用姐姐的一个短篇，中篇故事挺好，但是笔力不足，等她再慢慢练笔，差不多了让她再就此故事新写一遍。

　　戚七预计周五回东南，下周约一个沐永芳有空的时间在社里谈，在此前要准备好合同。

　　然后下下周前做好新媒体人筛选，下下周开始陆续约见，同时需要他们提供稿子。在流量主播正式发稿时要抓住时机赶紧趁热打铁，宣传筹备工作要先行。

　　等这一块差不多了，戚七又得开始新一轮出差。

　　艾泊伦听戚七这样安排，马上表示他不想做那个坐守大后方的人：“戚老师，我这边工厂企业差不多这周也能跑完了，之后主要就是线上工作，我申请跟您一起出差，多学习学习。”

　　戚七从小到大习惯了各行其事，出行一个人时间安排也灵活，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份权衡。

　　但接下来的工作，确实如艾泊伦所说，他那边大多线上办公，并且没什么难度了。

　　戚七乐得清闲，权衡完利弊马上答应下来。“我现在把村委会合作列表发给你，还有出行规划，按现在联系过的三省八乡，你去唐北，到时候按表出行联络当地负责人，我去跟他们打好招呼。按现在联络好的，有三个乡，你到时候灵活处理，能多宣传就多宣传。”

　　艾泊伦盯着戚七刚刚发过去的文档，听戚七这么安排，习惯性地思考着点头。又听戚七说，计划发一个全国性的工农文学征集公告，或许能够事半功倍。便揽下了海报、公告、视频制作的任务，这些活儿他做起来得心应手。

　　戚七安排完就要散会，艾泊伦最后还是叫住她，“戚老师，我在想要不要我们俩一起走访，我也刚好跟您学习，相互也能照应……”

　　“哥哥，给你吃粽子，你陪我玩儿嘛，好不好～我们去吹泡泡。”有个看起来三岁左右的小女娃娃跑过来拽着他的手臂摇，娇娇气气的。

　　小女孩一手拿着粽子，一手比划着，像是一个泡泡在手指上炸开。

　　“你先回屋里玩一会儿，叔叔工作，待会儿给岑岑吹泡泡。”艾泊伦无奈又抱歉地看了眼戚七，接过粽子放石桌上，一边说谢谢岑岑，一边使唤她回家去。

　　戚七见他那头有事儿，也没出声，看手机亮起来，起身去拿外卖。

　　再坐下的时候，小女孩已经坐在艾泊伦怀里了。

　　“不好意思，我侄女偏要腻在这里。”艾泊伦拆了粽子，喂女孩，女孩一点一点咬的很秀气。

　　“没关系。小姑娘很可爱。”
　　“谢谢阿姨～”女孩知道是在夸自己，礼貌地朝电脑这边的戚七笑。

　　“你还没吃饭？”艾泊伦眉眼越发清秀起来，手上摸出纸巾轻轻擦岑岑脸上的粽米。他应该是看见戚七桌上的外卖了。

　　“没，没什么食欲。要不今天就到这儿，也没什么要紧的了，你那边有能力自己跑的，我知道的。反倒我很不好意思也没法教你什么。我们分头行动，应该会更快。”戚七看艾泊伦那边远远的有一个女子走过来似的，应该是他的亲朋，便接着说了再见。

　　既然戚七这么说了，艾泊伦也不好再说什么，再者她也还没吃饭，就说着“端午安康”退出了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