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中光与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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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太阳掉下来的时候，月亮会布满夜空，星星很大。灭绝的外星人，还有废弃的飞行器。
读什么诗歌，只要星星不再被炮台轰下来就好。在每一弯月亮都被填满的时候，天就会亮起来，诗意会在银色的天上飞舞。如果，没到中秋节，你抬头会看见满天的月亮，缺的，圆的，还有透明的一小弯。命运的魔法，宇宙操控着潮汐，时而涨起来，时而退下去，但有时候干旱，有时候溺死。
要小心翼翼地在这片海里飞翔，鱼的翅膀没有置换给鸟。大概没人能设想鱼在树上安家，阳光一串串挂在树枝上，太阳神的示爱，哪个小男孩的烂漫。
戚七趴在课桌上 ，眯着眼研究树叶，研究窗外操场上的欢呼。年级56，这次考试，不算挂名不上学的小混混整个年级984个人。
想象与现实之间就是隔了那么多。窗外的树上没有鱼，也没有光，挂着一只风筝，一个气球。其实也没有。
只剩下晚饭后晚自习前的一点霞光，一些树与光在教师公寓楼墙上的影动。
在这个点儿，教室里的学生还在舔着冰棍消食，吵吵闹闹。说一些一传十，十传百的谣言，比如王萌萌好像被小卖部监控拍到拿零食没付钱啦，比如在哪个女生口袋里看见卫生巾的边角啦，比如哪班哪班的女生在厕所约架啦，男生抽完烟往女生厕所扔烟头啦……
戚七对着窗外发了会呆就埋头找历史练习册。笑声，打闹，人与人的初中是不一样的。一样的黄昏，燕子在飞，青蛙在叫，活泼的女孩子相互打趣，但也有人随着太阳沉默下去。不只卫生巾，裤子上椅子上的血迹也都被斜后面的男生看见了。
戚七的疏忽。那个男生恰好也不内向。他以一种开朗与清秀在老师喊完上课，班长喊完起立后，大声问戚七椅子上是不是粘了啥吃饭时不宜提起的东西。
要是其他女生应该会大大方方回怼，又或就不会粗心的发生这类事情。戚七不是。
上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来叫走了王萌萌。教室外，估计他们还没从前门走到后门，班里就响起声音，这似乎坐实了王萌萌偷东西。
一刻钟左右，她安然无事地走进教室了。又一刻钟。“戚七，你出来一下。”班主任在前门喊戚七的名字。
霎时间，班级里又起了各种猜测声。就连戚七也听见了——“不会吧不会吧，尽是这些好学生。”“哦呦呦，怎么回事儿，七哥完了。”
而事实是二婶来给戚七送衣服，水杯，还有一些水果。戚七接过东西，一面想着，要是有同学往外偷看发生了什么就好了，那就什么误会也没有了。
戚七二婶问戚七在学校咋样，初中生活适不适应，说戚妈怀疑戚七又在学校想家偷哭。
学习效果太惨烈，同学五花八门，戚七一面感到自己什么也不是的自卑，一面有无力应对的恐慌。总之，她一下子就抱着婶婶在走廊上哭起来了。婶婶拍着她的脊背安抚她，说一到周末就开车来把她接回去。
正说着，语文老师来上晚自习。戚七便拎着东西进了教室。“他们应该看见了吧，没有哪个偷小卖部东西的人，最后是拎着些东西回来的吧。”
同学们毫无误会。戚七仍旧是同学们的七哥。只是从那以后，语文老师都以为婶婶是戚七的母亲，并觉得戚七是父母离异缺少母爱的孩子，给了戚七很多包容与安慰。
如果初中只要忍受了这样小小的烦恼就能顺畅地过完就好了。但单线性的时间，那遥不可及下一秒，甚至可以从一朵玫瑰里长出刺猬，从一树阳光里运来一个尸体。
初三的某一个周末，主张戚七独立自主的戚爸不打一声招呼就来接戚七放学了。不等戚七问，他便自己说：“知道我这次为什么突然来接你回家吗？”戚七吃着苹果说，刚好想问。戚爸说是婶婶要与叔叔离婚了，闹得很难看，甚至说狠话，要对戚家人怎样怎样。虽然知道婶婶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但不放心便还是来接了戚七。
说实话，对于叔叔婶婶的离异，那个时候，戚七心里没有那么惋惜害怕了。一方面是她已经长大，另一方面是早在戚七十来岁他们就说过一次要离婚。那个时候，戚七听到消息跑到房子后面的阴沟里哭，因为她觉得堂弟可怜。但是现在，既然已经不能勉强在一起了，那分开又有什么关系，婶婶在这个家的时候一直对她们很好，只是希望堂弟跟叔叔。
戚爸说，婶婶说了不要弟弟。
这样，戚七一面觉得该为堂弟伤心，一面也感到庆幸。
初三充满着离别。还没到夏季，没到中考散场的时候。戚七就在一个独自回家的周末，迎面撞上了戚妈惨灰的脸。那是戚七第一次鲜明地感觉到一个实体的人脸色的惨淡。她还没进门，戚妈也未来得及说话，戚七就问她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怎么了。
戚妈说，小舅死了。他去电鱼，把自己电死了。
戚七脑子里，似乎一下子没了死的概念，只知道受伤了赶紧打医院电话。
戚妈说，当时已经打了，医生赶到时已经救不回来了。
戚七又说，去医院了吗，到医院医生会救回来吗，现在怎么样。
戚妈发火，跟你说已经死了！你还问什么救得回来吗？已经死了呀！都拉去火化场啦！明天就出殡了！
那个夜里戚七没有睡着。戚爸戚妈第二天去了外婆家，二姑来陪姐妹两。
一直到了中考完，一直到了下雪的夜里，睡梦中的戚七被给她加被子的戚爸吵醒。戚七才知道下雪了，转凉了，也才第一次看见飞扬的雪花。正是在这样荒原飞雪一样的情境里，突然地又想起她的舅舅。
戚七的舅舅杨字儒在市里打工期间，收入很高，他自己长得俊秀，喜欢穿灰白色的西装，模样身形都很像费玉清。
他去市里打工前也只是个山区里头初中毕业了几年的穷孩子。那个时间他带着在各处打零工的被子床单，到戚七家中转，觉着戚爸买的被套更好看，便换走了。戚七知道舅舅要去打工，是要找那被套自己用，被母亲告诉舅舅换走时才知道的。
在去市里钢铁厂前，舅舅在糖厂做过活，也给种甘蔗的挖过地。各式各样的杂工。因为山区交通不便，种庄稼很难变现，几乎只能自产自销。
去钢铁厂，从体力活到脑力活，终于爬上来些了，有了个小女儿，工厂就倒闭了。
他又只好卷铺盖回老家。做零工，老板不给结账。后来，帮戚七家卖水果。戚爸觉得小舅子没头脑，没规划，总之没出息。
戚七便也在这样的影响下觉得舅舅这样是混日子不靠谱。尤其后来他在县城找了个老板跟着做活，家里觉得靠谱点了，他又开始电鱼。
戚爸说这违法且不安全。戚七再次觉得舅舅不靠谱。但其实，仅仅作为一个人，一个孩子的舅舅，他哪里不靠谱了呢？再没有更好的了。
他哪怕落寞了，哪次路过他都给戚七姐妹带包零食。他每次给自家买斤肉，就给戚七家带两斤。但戚爸觉得，没钱就该存钱，吃喝一概从简就好。再次觉得小舅子不靠谱。
那个十几二十岁俊朗的舅舅，那个为人父仍旧疼爱侄女的爱笑的舅舅，那个在戚爸看来顶不靠谱的舅舅。
在一条河里，因为几尾免费的鱼，把自己电死了。
在戚妈的叙述里，他们赶到时，救护车还没来得及到。他身体几乎已经干干的没有了水分，身上是泥浆。他躺在地上由一点点微弱的呼吸直至什么也没有了。
戚七不记得她见舅舅的最后一面。但最后见面的机会是一个夜里，他开车下乡来找竹竿，可能又要去弄鱼。戚七和戚爸在看电视，戚妈去开门。戚爸跟戚七说她舅舅这样做的不安全性。戚七要戚爸赶紧跟舅舅说。戚爸表示他已经多次劝阻了，舅舅不听，他也不愿多管了。
总之，那晚，戚七忙于在楼上看电视，没有下楼打声招呼。戚妈上楼说拗不过弟弟，说不听。
总之是那个晚上舅舅匆匆地来了一趟，又匆匆地走了。走了以后，戚七再听见有关舅舅的事，就是他的死亡。
那个雪夜，戚七开着窗户，盯着雪，眼泪就自己下来了。她那个时候才真正反应过来，她的舅舅再也回不来，她的一两岁的小表妹再也没有父亲。
舅舅的笑，舅舅把她举高的怀抱，舅舅买的鞋子衣服，舅舅带来的糖果，终于等来一顿的大餐。这些都像雪夜的冷风摔打戚七的脸。她又有什么资格觉得舅舅不靠谱呢，他的短暂的一生，悲苦的一生，与贫穷搏斗的一生，自始至终没有一点点对不起他的侄女的。
戚七看着小小的表妹，拥有了新爸爸，对亲爸爸的父爱毫无印象的她，也像戚七的大姑家的两个哥哥似的，戚七怕这个妹妹以后也跟两个哥哥一样苦。
想着，或许死去的大姑父或许与舅舅一样地痛苦，你说，那些青年撒手人寰的父亲，是不是都对他们的孩子抱愧，是不是能看见活着的妻儿在吃苦，是不是在生的对面悄然抹去眼泪，在属于他们的夜里辗转反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中光与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