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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老奶奶欠款 ...

  •   回到出版社就不能再不干一些实事了。工地已经很久未去采访,这几个月有空闲都是往农村跑的。各式各样的村子,各种各样的农业模式,种水稻的、种玉米的,又或是在县城周边打零工的。

      最近采访的几个村子,都说是地已经租给你大老板种橘子了,她们不到水果采摘的季节,能在果园干点松地、喷药的活儿就干,没办法了,就夫妻双双去干点零工。

      三宝妈也是这样。村里人之所以叫她三宝妈,是她有三个孩子,其中有一对龙凤胎。最小的女儿天生跛着一只脚,人长的干干净净的,整天跟着妈妈不说话,她也不喜欢走动,大约是走起路来常有一条腿拖着,就连同胞的二哥也缺着门牙笑话她是个跛子。

      她蔫蔫地站在田埂上,三宝妈让她坐树底下去。她挪过去,一整个儿缩在树的阴影里,看着是渴了,或许还饿,她伸着小小的手,在地上捡来捡去,终于拿起一个落下的橘子,掰掉烂了的部分,一丫一丫地往嘴里递,像递石子一样面无表情,她慢悠悠地含了很久才像吞中药那样咽下去。一整天了,从早到晚,她一直也没有笑过,就连话,也只是同村的大娘问起来,她才小声地应上几个字。

      现在,她就像只没人认领的小猫,没断奶,但已孤零零地独自窝在一处了,她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任何人工地和这片土地融合在一起了。

      但那边摘果子的妇女们,热火朝天干活,吵吵嚷嚷聊天,不时爆发一阵大笑,像咬断一截青辣椒那样爽快有劲儿。哪怕大片的果园里,太阳很是毒辣,像地主老财。村子里打工的这些大姐大婶儿戴着遮阳帽,穿着红红绿绿的格子倒衣,手上动作很快,就连混在里头的大奶奶也不逊色,她头发花白,带着个当年开水库的灰黑色帽子。想来应该是,头发编起辫子来就用绳子拴上一圈裹紧喽,再把整个辫子围着脑袋一绕,全塞进这顶灰黑色的帽子里。

      老人家丝毫不见老态,手上麻利,嘴上也从古至今念叨不停,“我看杨三妹家那个新媳妇,哎呀呀,不是我说,恐怕过门到现在就没出过门。听她婆婆说现在有了肚子,更是家里打磨一下也不动了。你说哪像种庄稼的人?人家办公室喝茶的也没她这个福气。要我说,你们现在有福啦!我那年,怀我们家铁顺的时候,还不是挺着个大肚子,肩上还挑一百斤谷子!那时候路也不好,从田里到寨子,要爬多少坡?那坡陡得肚子都蹭得着地!你们现在多好?赶上了好时候,要我就拼它个几年!年纪轻轻在家闲着,还要老人养!羞死个人。动不动这样那样,怀个孩子,恨不得全家当祖宗供着。”

      “大奶奶!那是您身子骨硬朗,不是人人比得了的,优生优育,大人孩子都好!”三宝妈摘好一箱橘子,喊了个戴着袖套的大姐过来帮忙抬到路边,两人喊着“一二”,一起用力抬起来。

      戴袖套的大姐不忘回头和大奶奶理论:“大奶奶,咱可不兴这样比,要都拿过去跟现在比,日子还不越过越回去了?你看我们拍照这小妹子,人跟我同岁,你说,要跟她比,那我这命可真是太苦喽!”

      她们走了,几个提着箱子摘橘子的大姐也还应和着,说戚七这样的文化人,在城里日子说什么也比她们舒坦一些。
      “至少不用干这么些脏活重活,风吹不着雨打不着,还有个稳定的收入。我们这些人,你瞅着见天儿的乐呵,可还不是中午一顿冷菜冷饭,晚上身子酸疼得翻不了身这样过过来的。你看我这双手,再看看大妹子这手儿,白白净净的,谁不想这样活呀?”

      戚七把相机挂脖子上,空出手接濮晓昶刚买来的矿泉水喝了口,“日子过得是冷暖自知,各有各的好。”她拿下帽子朝脸扇了扇。

      濮晓昶去分水,恰好三宝妈抱着一摞箱子折回来,她把箱子一个一个放稳,扶着腰直起身子接水,她也觉得日子是时好时坏,各有各的苦乐,“就拿我说,全家那么多张嘴,苦是苦了些,但看着娃娃们,日子也有奔头,不至于让人绝望得要闹死。只是你瞧我家树下那个,你说拖着一条腿以后怎么办?还得是给她的书供出去才行。哦呦,大妹子!你这脸,可不能再晒下去了,要褪层皮的哦!”她像是突然发现戚七的大红脸,忙过来细瞧。

      戚七说没事。几个大姐七嘴八舌出主意,最后又说只是土办法不知道适不适用。

      一个壮实些的大姐像是一把力气没出就连着搬起两箱橘子,戚七忙要帮她,她说自己行的!还要站定继续给戚七想办法,“涂点芦荟,我家院子种着呢!这法子管用不管用也不知道。我们这都乌漆麻黑的过了大半辈子了,晒习惯了。只怕你不过多久也要晒黑。”说话朝树荫下扬下巴,让戚七去躲一会儿,等没那么晒了再出来。说完就后扬着身子,眼睛直直地望着前头,也不看这疙疙瘩瘩的地,大踏步似的踩过去了。

      大奶奶说她男人没的早,一个女人当男人使,死撑着,什么都受得住了。

      三宝妈说,现在女人大多比男人好使。她们村里,姐几个,见车呀啥的那抬两箱橘子的大姐能开得走,她们也去学!不比男人先学会?本事还是要在自己手上。一个会开车的人未必给你搭一辈子,散伙了呢?

      戚七由衷地觉得劳动妇女很厉害的!又问她们在田地出租前种些什么?大姐说也是种的橘子,还有些自家吃的菜。

      “那怎么租出去了?”戚七觉得奇怪,自己经营,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不比现在这样给人打零工强吗?一天到晚也就百来块,五杯奶茶就没了。

      几个大姐跟抢答似的,“我们哪能找到销路呦。各家各户,零零散散的也卖不出去多少。”

      “哎哟哟,要我说,咱这些果子呀菜呀,你说卖给谁?最主要的还不是像咱这种平头老百姓!老百姓没钱,那一斤能卖几个钱?谁愿意种?宁愿烂地里,也要出去打工。”

      戚七这几天逛下来,其实这个县,几乎每个村子每户人家田间地头都栽着几棵橘树,内需实在不大。

      正聊着,那边有货车熄火,说是拉橘子的人来了,喊大姐们过去把放路边的橘子装货箱里头去。几个大姐抬上装满的箱子,没满的互相并拢凑足一箱,都给抬过去了。连白着头发的大奶奶也要过去上货。

      戚七跟着返回去,发现树荫底下,那小女孩垫着个倒衣睡过去了,一脑门的汗,头发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上、脸颊上。几只蚂蚁在她脚上来来回回,似要往裤脚里爬。

      戚七想过去把人喊起来,再睡下去怕要着凉。三宝妈说没事,她习惯了,让她睡就行。“她一上午帮忙,这么大点娃娃,肯定也累坏了。”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孩子身上,又骄傲似的笑起来,说孩子忙了一早上,挣得二十几块钱了呢。留着给她自己买个小书包。

      几个女人风风火火把车装满,一女同胞跳上车,嗖的一下,车就飞走了。

      邻近几个村子的男人都在周边打零工,晚上骑着摩托车回来。如果路程实在是远,就在施工的村子租房子,或者扎帐篷。一般租到的也是些老房子,人放农具或者杂粮的屋子,很少会是人主屋,毕竟主家也要住人的。

      洗澡的地方是不会有了?“哎呦妹子!连煮饭的灶都是在路边拿石头烂砖围起来的,下雨还得打着伞煮饭,下大雨就开不了工,全部人脏兮兮的塞在一小屋子里,连着几天都没法施工,就回来种地。”大姐边说边就在地上坐下,“过来坐会儿!养个神儿!来来来!”她扬声喊几个姐妹在阴凉处歇会儿。

      三宝妈去把孩子抱过来跟大家围坐在一块儿。大奶奶从挎包里翻出几个沙琪玛,让大家分。三宝妈拿了一个,把孩子叫醒,撕了包装,自己咬了一小口后让孩子自己拿着吃。

      戚七趁这个时候问些早就想问的问题。濮晓昶把设备挪过来,戚七接着刚刚的谈话问,“在地租出去之前,就打零工了吗?”

      “那时候也打,地总共也没几亩,还不好种,这些年没雨水,收成扣了农药化肥的钱,再减了种子钱,填饱肚子就算好的。但打零工是这几年才多起来的。”

      “那租地,一年大概会有多少收入啊?”
      “咦?我记得刚开始是说没种树的一亩一年八百,后来争得一年一千,是不是?”她回头看几个姐妹。

      周围几个人都说自己家都是这个价,附近几个村子也是统一的价钱。

      “那之前你们的橘子都是散卖吗?没有人来收购吗?”
      “有!”两箱大姐要跳起来似的,“前些年有人收,才种得越来越多。说是卖出去给人做水果罐头好像是………”

      “还有果干,榨汁的有没有?”

      “不晓得。反正来收购过几年了。”

      既然能卖出去怎么还租地呢?
      “那个要死的!好几年收了不付款,年年记账,到现在也没要回来。去年村里来登记,这个老板欠哪家多少,到这会儿了也没影。”

      “听说他是赌博,输钱就没钱结账啦。”大奶奶年纪大了没那么多橘子卖,但她消息打探得最频。她也没假牙,一张嘴里一颗牙也没有,只剩牙根埋在硬化的牙龈底下,她用这点儿牙根慢慢把沙琪玛磨碎。“让你们看着我这张老嘴笑喽。以前没钱装假牙,有钱了,人老了,不敢上麻药翘牙根喽。哈哈,我想着也活不了几年了,凑合着用用得了,过着过着,成了个老不死的!”

      “长寿是福,要活久点,享受好光景!”
      一连抬两箱橘子的大姐一口气喝了半瓶矿泉水,喝完用手粗粗地抹了把嘴,“买橘子的哪儿会是这么回事儿,人家精明着呢。”三宝妈把大姐手里的水接过去,抹了抹瓶口也灌了一嘴,补充到:“他压着我们的钱,拿去投资其他生意。人家钱生钱,闭着眼睛做人,看不见咱苦着过日子。”

      戴袖套的数落起人来,也该让那亏心的老板听见才好。她说:“这个老混蛋,年年去他家讨债,他还客客气气地装好人,给你倒水,说’明年春节前来家里领,今年那边也没结账。’信他鬼话?我们这些人反倒像花子讨饭了。”

      大奶奶也气愤,但她也看不起家里的老头,“我家那个老不死的,说是去到人家那样的家里,连脚都不好意思迈进去,坐下去也生怕把人沙发坐脏。人家越显得礼貌,他越不好意思,倒像他低人一等了。回来我骂他,’我是没给你洗干净裤子吗?你干脆把脸皮放裤兜里别出门算了!’他一声儿也不吭。”

      “哎呀,大奶奶,您也别这么说大爷,老人家也不容易。”

      “是,谁不知道这老人难?他当老板的,没良心还做得好生意?我们穷了一辈子,但一辈子本分,不平白无故占人一分一文!”
      老人家说完就起身,动员几个赶紧了,都转凉了,太阳也撑不久了,别又磨蹭到天黑。

      但最终回去,还是天快黑了。几个人走在田间路上,戚七问那老板具体是谁,由他们出面去试一试。又问都签了协议了,怎么不去告他一状。只说是弄不明白。哪怕法律向着他们,他们不知道法律,不会用,没有门路,仍旧要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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