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初现一轮新月 ...
-
西卢省的洛瓦扎村农民文学在第二期刊发,要比第一期的反响大。戚七和艾泊伦抓紧跑完三省八乡,匆忙赶回东南做新的计划,他们决定在工农自己的文学的基础上,加上新媒体那边的纪录片和工农写实摄影专栏,除了纸媒的部分,其他内容也要加快进程弄出来。除了征文字稿,摄影作品也在征,事情越来越杂。
人手彻底不够,濮晓昶自己申请过来的,他业余爱好摄影。此外还有一个美术设计的女孩从设计部调过来,苏栗到组里那天就兴冲冲地给组员展示她根据出版社新媒体号上,工农的口述故事画了些连环画。这一下子启发了大家,这一部分,音频可以不再是一个睡前或者车载故事,可以做成动漫,但是画风一定要严肃。
事情多,但是四个人都干劲十足,恨不得把家搬到办公室。他们几个确实在出版社通了几个宵,戚七不知道几个年轻人具体什么感受,但她自己的通宵达旦也毫不觉勉强,整个人处在一种愉悦的迷狂里。
纵使下班回了家,也忍不住加班。比如稿子还有三四篇没看,就总想无论几点也看完才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注意下班时间了,大概组员也是,忙得热火朝天,想到收工时社里几乎已经没人,肚子终于也抽空唱戏。
戚七还是有点领导意识,请他们几个吃了几次饭,不时带点零食投喂。
接连忙了那么久,终于收到自发投递的优秀稿子,摄影投稿比文字稿多太多了,戚七优秀作品中再挑精品,她还是想给文学版更多的关注度。
上工地,走农村做录音采访,转化为原声动漫,这是做得跟摄影一样顺畅的版块。
文学部分实在是相形见绌。戚七联系了些文学批评和文学作家来给开讲座,左磨右磨,才开了几次。几次下来,见效也慢。
戚七周末也在办公室过的,没几次,三个小孩也搬来,说反正都是加班,一起在办公室加更有动力。
工农文学项目组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在顶楼一个很大的空房间,他们自己随便搬了桌椅,似乎要怎么造作都行了。
还在这里煮过几次火锅,都是濮晓昶和苏栗张罗的,他俩煮火锅的能力确实了得。戚七也不知道能不能这样搞,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每次给他们转钱说自己会去报销。
艾泊伦比这两货要了解戚七一些,他猜到戚七没去报,这也难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次抢着买饮料,再说什么也不收款。
艾泊伦实习近半年,九月份开学就得去念研究生。组员都没空注意这事儿,他自己也没提,但心里很明白并肩作战只能是一时的了。
艾泊伦往锅里加菜,濮晓昶抱着碗说多加肉,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喊辣一边吃个不停,饮料喝了几罐都说解不了辣。
“吃菜!吃那么多肉干什么!”艾泊伦没下肉。朝办公桌看了看,两个女生还没停下来的样子。
苏栗说画还有个小细节,画完再收工,反反复复麻烦,可是半小时、一小时地过去,濮晓昶端着碗去“诱惑”了几次也没放笔。
戚七被领导叫去也还没上来,给她发消息,只说让他们自己吃,她能不能来加入这顿火锅还不确定。
艾泊伦自己吃了些,实在饿得不行了,想起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女人比男人更吃得了苦,也更狠得下心。”
其他人艾泊伦还没机会考察是否是,但组里两个女生真的。
他摇了摇饮料罐,漫不经心抬头看向门口。
不看不知道。濮晓昶那厮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苏栗旁边叨叨,不明白说了些什么,苏栗眼睛盯着画,嘴巴不耐烦地张开,濮晓昶夹起肉吹了吹给她喂进去。
锅里滚起来,艾泊伦索性关了电,拿上外套回家。他已经一周没回了,在出版社熬了两夜,在濮晓昶那借宿几晚。也没想起打电话跟家里说一声,今天他妈打电话说来出版社送温暖,他给拒绝了。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马青云办公室亮着灯,戚七声音也是从里面传出来,“刚刚主编不说艾泊伦差不多要结束实习,我都没留意时间过得那么快。”
“哈哈,你这,这么多年来,感觉你终于活了过来。你知道自己之前给人的感觉,是多忧郁自闭吗?走了!”灯关了,两人开门出来。
“诶?艾泊伦你站那儿做什么呢?”戚七低头往包里塞电脑,马青云跟在她身后倒先看见了艾泊伦。
“我刚要来叫你们吃饭。”艾泊伦把电脑包和外套往身后藏,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干什么。
戚七没想到他们还没收摊,本还想叫着马青云再去吃之前那家店的意面。
当下拉着马青云上电梯。“不是我说,你们组日子可真滋润。”马青云高跟鞋的响声“噔噔”地响着。
戚七笑起来,说以后都喊上她。
一推开门,濮晓昶就从苏栗桌前窜开。艾泊伦跟在戚七她们身后进门,去把电又开了,往锅里加水加料。
戚七放了东西过来帮忙,马青云也跟过来,戚七见她穿了裙子不好盘腿坐地上,把新搬来的一箱样刊给她拖过来,让她坐。
和艾泊伦把肉菜都下锅里,戚七扬声喊苏栗也快来。让濮晓昶把餐具都给挪到这边来,濮晓昶终于过了心虚,瞄着苏栗,勤快起来。
艾泊伦悄悄给父亲发了消息说晚回,他妈马上来了电话,接完电话再端起了碗,这么一会儿,又没见着戚七了,连马青云也不在。
“戚七姐她们说点了外卖,刚刚下去拿了。”苏栗边说边给自己加了勺菜,刚刚怕人多不够分,还比较克制,现在知道戚姐还买了其他,那她不得敞开肚皮吃个痛快。
午饭就没吃好,现在都快九点了。
吃完离开就更晚了。
不知道你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总之又是一个人回家的路,一个人的一盏灯。通讯录静得让人不安,好像全世界与你无关,这种感觉应该是像在校园被小团体孤立,自己在这头,他们在那头嘴里念念有词,不时瞟一眼你。
纵使心里翻起千层浪,也不想点击哪个联系人,因为你太明白,有些事说了也只是说了。
戚七现在就是这样的感受,似乎这个世界上与她最亲密的也不过她身下这仿若母体的沙发,在每个傍晚承接她的喜怒哀乐。
似乎,她身上的压抑越多,沙发凹陷得越深。每当她感觉自己即将挣脱层层包裹的蛹,像一只蝴蝶那样飞起来,就又跌进盘丝洞。
戚七爬起来拿过手机给史曲曲打电话,好像她和工作的连接是手机,她和家里的连接也是手机。
她好像跟他们全都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联系。“嘟——嘟——”,已经过去四十多秒了,或许睡了?
“喂,戚七。”
原本计划挂了的,“喂,姐,旿旿在幼儿园咋样了?”
“咋样!我,我真的是要被气死,老师说他在学校什么话都不讲,人家小朋友主动找他做游戏他也爱理不理,然后,我跟你说,今天我班都没好好上!他不理人家,小娃娃就跟他理论还是怎么的,反正就是打起来了!”
“旿旿打小朋友啦?”
“他?他就是根木头!我……戚七,你说,我这,啊?你说让我怎么办?啊?呜呜……就算他真还手了,我也……可是他就是,木着让人打,刚刚给他洗澡,我才看见浑身青紫,他什么都不说……”
戚七坐在沙发上,脑袋顶着墙。她听见史曲曲在那边又嚷又哭,如果自己不打这个电话,大概史曲曲也不会打给任何人。
那旿旿呢?
“你扒在门边做什么呢?还不赶紧上床睡觉!”
“是旿旿吗?”
“是呀!缩在门边,探头探脑的,我真是欠他的。”
“你,你不要凶他。”
“这就算凶了?你没看见他气人的样儿!幼儿园作业也不会做,我每天,教多少遍,反反复复,他也不动!”
“姐,需要给他看看心理咨询,恐怕需要干预一下。”
“我知道……喊你过来!没听到?”
“姐,你让我跟他通话。”
“大姨叫你呢!快过来,你要缩在那儿长草吗?再不过来今晚就睡那儿了!”
“……你说话呀!大姨……”
“诶,旿旿,今天吃了什么呀?”
“哭什么?大姨问你话呢!”
“姐你别凶他。你这是干什么?等会儿,我给你打视频,你把手机给他,让他自己来说。”戚七挂了电话,打视频通话过去。
“大姨……”旿旿把手机放在枕头上,自己小猪拱土一下爬在被子上,眼泪一直往下滚。
“旿旿伤口疼不疼?妈妈有给你涂药嘛?”
“疼,呜,旿旿不想跟他们玩儿……”
“那你想自己玩嘛?”
“不想上幼儿园!我要找姥姥、姥爷,我要回家,呜呜呜……”
“不上幼儿园,那不念书了?旿旿不想认字了嘛?”
“要!我看书了!舅舅给我哥哥的书!”旿旿抱着手机坐起来,盯着戚七看。
“那在幼儿园可以跟小朋友玩,又可以念书……”
“不要!”戚七还没说完,他就抗拒得打断,眼神凶凶的,但眼泪又冒出来,“我不要在幼儿园。”
“那你告诉大姨为什么不要。”
“就是不要,呜呜呜,妈妈上班,我不要自己在家,也不要舅妈接……”
史曲曲没租到房子之前,戚七回了东南后,旿旿就是戚爸戚妈带着在医院,在城里离他妈妈也近。
出了院,史曲曲上班没人照顾孩子,把旿旿送回史家留给戚元和史曲曲她爸带。
带了没多久,旿旿很排斥,白天不吃不讲话,晚上哭闹,他已经习惯了戚爸戚妈,戚元只好送去戚誉那儿。
小孩子天天跟戚誉杨秀莲上山,给他铺个席子在地上,他都乖乖的,还拿着小锄头说要帮姥姥。
戚七跟戚誉都觉得孩子得上学,杨秀莲又觉得终究不是他们家的娃娃,这样带着担心带出差错没法跟史家交待。总之,史曲曲找到房子从她大哥那儿搬出去,就把孩子接过去念幼儿园。
史曲曲每天上班,以服装店工资,她觉得没法给旿旿存以后念书的钱,兴趣班什么的更是别奢望。所以,服装店下班就去夜市卖烧烤。
这样一来,孩子放学是嫂子接,哪怕嫂子再怎么好好待他,小孩子还是知道有隔阂。而且近些年史曲曲夫妻两那么闹,孩子原本就受影响,自从史曲曲离婚回来,从史家到戚家,又到嫂子那儿,转手了几次。
小孩根本没有安全感。
每次史曲曲晚上哄睡了小孩就出门卖烧烤,她以为小孩睡了,但时间长了,小孩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人在家。
“姐,你让姑妈来帮你带着孩子好了。要是不想麻烦表哥表嫂,你就让姑姑去跟你住。”聊了没多久旿旿那边已经睡着了,史曲曲揽着他靠着床头。
“你觉得她会来给我带孩子吗?我现在这点儿工资,怎么够养孩子养老人,何况他们天天念叨在家里种地还能存一点钱。来过几天呀,周末就把旿旿带回去种地,你觉得你大姑他们会像你爸妈一样?你以为旿旿为什么不跟他们?单单只是不习惯,觉得凶?”史曲曲手背蹭着眼睛,眼神是委屈的,嘴角又是挂着嘲讽的笑。
“那天村子里大妈来卖菜,跟我说旿旿一个人在水库边搅水,你大姑他们都也没管。有次我回家接他们,回到家,两人抱着碗看电视,孩子饭没吃完就困得睡过去,他们也不管,没洗没漱的就和衣往床上抱。”
“要不,你还是放我爸妈那儿去,那他念村里幼儿园。”
“我再看看,实在不行我去和舅舅商量。”
“嗯,那再见,你晚上出去也注意安全,没钱跟我说。”
“你自己的钱,自己存好。挂了。”
戚七挂了电话就去洗澡。站在花洒下,就是一个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附加的人,和一头深夜兀自呼吸着的困兽有何区别?
也在辽阔无边的草原狩猎,也狠狠咬住猎物的血管,又或被咬住,在夜里提防敌人侵袭,对每一个风吹草动都充满警觉。
人遇到的事儿越多,就越怕事儿,但又有些事儿,是因为怕事才招来的。战战兢兢的生活,生怕传来什么坏消息,但有时候让人喘不过气的不过是一根鸡毛。
一周后杨秀莲打来电话说戚誉做主把旿旿接回去了。
“你爸惯常会做好人,哼!你们父女两不信的话,看着,你帮人养了娃娃,还要不讨好!出了什么事,你大姑跟姑父不闹才怪!”
戚七压着太阳穴,一大早还没清醒。前一晚给艾泊伦送别,吃完晚饭几个年轻人要去唱歌,戚七坐在一边听了一晚上,脑子都要裂了,结果大清早杨秀莲又打电话来。
“你别管他们怎么说,只要我表姐不说什么就没关系。”
“我不管?接过来每天一套衣服,我不洗谁洗?你看着,这样下去,曲曲你觉得又是个靠得住的?我只怕最后成了你们姐妹两的负担!接得过来,送得走吗?”听杨秀莲语气,应该是生了气了。
戚七赖在床上,“这些你和我爸去跟我姐我姑商量。”
“商量什么,跟那家人我说拢。”
“那我去说,行了吧。就这样,先挂了。”杨秀莲挂得比戚七还快。
戚七给史曲曲发消息,让她跟她爸妈说清楚,顺便商量差不多旿旿小学还是接去县城里。
史曲曲说她会看着办。
仿佛又成了一个悬念,戚七完全不知道办完的结果会是什么样。
哪怕这个清晨阳光明媚,她也不知道,遥远处是否潜伏着一场等待收拾的滂沱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