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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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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艾泊伦离开出版社,戚七就没再有过他的消息。刚开始遇到项目有问题,会下意识回头找他,他的办公桌已经被火锅调料、锅碗筷子占据,而之前属于他的碗,也被他以留念之名带走了。
戚七从工作中没有这个帮手逐渐习惯与他合作,现在视频剪辑等七七八八的任务,又回拢到她这里。
幸好濮晓昶和苏栗也不是摸鱼的人,分担了很多。倒是戚七,从来只想摸鱼,奈若何。
周末也一样需要加班,哪怕冬天多霜。
濮晓昶开车起的急,停的也急,戚七也逐渐适应了。车子快速往城郊走,一种风驰电掣的快感,整个无聊单调的日子,惯性与速度把戚七身上的尘屑都带走了似的。
快到时,戚七打开车窗放了冷风进来,工地施工的声音“嘭嘭嘭”地攻占了沉静与欢快,冷冽、沉重。
戚七穿着厚外套笨拙地帮濮晓昶搬摄影设备,两个人戴着安全帽走进去。
工地上泥沙很多,工人操作着混凝土搅拌机,也有人掉在半空中作业。没人有空闲,戚七也没做什么采访。
今天他们要从上午一直待到晚上,最近赶工程,这所学校要扩招,赶着在明年七月前完工。他们在工作日白天都不方便施工,机器运作起来学生没法上课,只能周末和一些节假日加班加点,通宵都有可能。
沐永青就在这个施工队,他上个月在工地受伤,昨天才复工。今天他的任务也是跟一个老师傅挖下水管道,那个大伯年纪看上去比戚誉大上一轮,头发没多少黑的。两人把沟里的碎石、废土搬出来,大冷天的,校园里植物都盖着防霜网,他们比植物抗冻,穿个短袖就抡着工具干得热火朝天,时不时还拿土色的胳膊挡一挡鬓角的汗。
脚上穿着橡胶底鞋,被沟里浸上来的水打得湿淋淋的。戚七看着都觉得僵冷。
“哎呦,不冷咧!脚上热气都捂的温热了。没得啥子事儿喽。”大伯把土抬上来,说今早已经挖了十来米了,他们都是六点就出门的。
“你说早点?现在早点贵!在家里随便热点剩菜喽,不过学校学生食堂包子没那么贵,包子还是吃得起嘞!”濮晓昶抓拍了这个笑,眼睛周围皱纹泛起来,没有假装,没有那种西装革履要伸手与你握一握那外交样的客气,他就是笑了,张着掉了好些牙的嘴。
在朗朗书声里,他的背后是高耸的办公楼,办公楼的背后是操场,旗子在风里摇,时隐时现。他背后所有东西都虚化了,就聚焦在他这个实实在在的人身上,他的短衣,他沾满泥沙裹着干瘦小腿的裤管,他指缝里的土,还有听到快门,立马比划的“耶”。还有周围雾蒙蒙的雨。
沐永青埋头干活,什么也不说。戚七想起他以前投来的稿子,他说,他喜欢去学校或者学校附近的工地上工。生机勃勃,羡慕,但有些后悔,有些遗憾。
从老家漂泊到这里,他看见各式各样的学校,各有不同的校服,学校上课铃声也不同,总是会有区别的。
这几年还好,前些年,他几乎与学校的学生同龄,他们下课一涌出来,他就不愿意再把头抬起来了。像他挖得那道沟一样,他恨不得挖得更深,把自己也埋进去。
几次下来,戚七和濮晓昶来拍东西,他也大多埋着头干活。或许是,知道戚七看过他的稿子,就更难表现得自然一些了。
濮晓昶说要往里走,拍高空作业特写。戚七和他一起进去。
现在几栋楼的框架都已经搭好了,还差外墙的美化和封顶。墙上搭着钢管,工人戴着安全帽蹲在上面粉刷,机器不断往上递送水泥浆。
上个月沐永青就是被从空中掉下的水泥桶砸到脊背的。濮晓昶录下了全过程,戚七当时也在场,被吓得晚上连连噩梦。
中午去学生食堂买了些吃的,再上工地时,几个中年男女坐在工地边上吃自己家包来的饭。
“自己做好带来便宜呦,米三块一斤可以煮多少碗出来了?还有小菜,我们公租房旁边的菜市场也没有超市贵,去晚一点……那个时候剩的不多不少,人家会降价处理的。”有个大娘跟戚七分享生活经验,说她自己有个女儿跟戚七一般大。
“她怀着娃娃了,回老家生孩子,生完公公婆婆带着,她又回来打工,喏,那个,在上面粉墙那个就是我女婿。”濮晓昶运了下镜,聚焦到上面,感觉效果不好,给了戚七个眼神,戚七领会,接手他手里的摄像,让他去操作其他设备。
“大娘,这样冬天饭菜都冷了。”
“哎呦,吃饱就行了呀,以前在老家干农活也是这样打包饭菜去田里吃哦。现在还有保温饭盒了,菜不要做那种汤汤水水呢,你瞧,这种干炒的,冷一点也没什么关系的。姑娘吃一点?”大娘把她的饭盒递给戚七,戚七忙说吃过了。
这个大娘跟之前挖沟的大伯是夫妻两,现在那大伯自己跟沐永青坐在外面吃,大娘跟自己的小姐妹边聊天边扒饭。
一伙人说说笑笑,饭吃得很快。有人先吃完,就跑对面差不多完工的楼里背风处躺一会儿,差不多就又起来上工。
有个大姐说她现在赶赶工,下午得去接孩子放学,“现在可以把孩子接过来念书了,太小的时候,不能念书,在这边也没人带,老人语言不通,在这边生活也不习惯。两个孩子还好,吃了晚饭他们自己在家也不哭。”
到了时间,戚七决定自己去跟拍这个大姐,让濮晓昶留在这儿。“你注意安全,危险的地方拍不了就算了,安全帽无论如何别摘。”
“我知道,我车钥匙你拿去,来回方便。”濮晓昶说着就要掏包里钥匙。
“你是不是傻,我要实录,开个车去录什么?”何况戚七压根没学过车,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可能存出买车的钱。
戚七跟这位姓秦的大姐去搭公交,大姐说要先回他们租房处换个衣服。“这样浑身脏脏的,别说怕娃娃被笑,我自己都羞。”
戚七等在这间不大的公租房里,这一片几乎都是外地务工人员租住,听大姐说,租的时间越长,以后有钱了在这儿买房子折扣越大。
两个孩子一间房,两个大人一间,他们做作业、吃饭都在小客厅里。厨房小小的,剩余空间刚好能站一个人。门口放着鞋架,有粘泥沙的,有干净的皮靴,几乎好的鞋子,都是儿童鞋。
屋子似乎也没有衣柜,大大的编织袋塞着衣服和备用床铺,整个家里,没有电视,没有冰箱,没有洗衣机,也没有书桌和其他什么课外书,可见的几本书,就是小孩从一年级到三年级的课本。
戚七跟秦姐去到秦姐往常跟孩子约定的等家长的地方,两个孩子,一个一年级,一个三年级,一大一小撑着伞等在校门对面的小吃店旁。
秦姐说孩子刚接来省外没一学期,他们不敢让孩子自己乘车回家,似乎孩子也搞不懂怎样乘车,交待他们放学在这儿等,无论谁喊都不能离开,下雨了就去小吃店待着,或是跟老师说一声留在学校里。
戚七一路记录着,他们往公交站走,路过路边卖烤肠的小摊儿,兄妹两一人要了一根,缺了门牙,但笑得很开心。
对他们来说,这是难得吃上一次的“垃圾食品”。
回到家,兄妹两人打开客厅里的折叠桌趴在上面写作业,秦姐做饭。
“现在他们这个作业,小的我们还能勉强教一教,但是大的完全搞不懂了,不会教。我们计划给他找个家教,但是在城郊,便宜点的大学兼职教师人也不好过来。”秦姐动作很麻利,不出半小时,菜已经弄好,她说米饭是她换完衣服出门前焖上的。戚七都没留意到。
“我看他们字可以买个字帖描一描,上书法班太贵了,字帖便宜一点。”戚七刚刚看见兄妹两的字了,哥哥做作业正确率其实算高的,但卷面不大干净,字写得比较扭曲。
“哦?字帖呀?小妹,哪里有卖?”秦姐端着菜出来,让小孩把书收了,先吃饭。自己用保温桶装了一盒,待会儿带去工地给孩子爸。
“卖教辅的书店应该都有卖,你去接他们的时候,去学校附近书店问问看。”戚七先是没接秦姐递的碗筷,觉得不太好意思蹭人饭,但转了个念头,架上摄像机,跟他们一起围着桌边吃饭。
不得不说菜做得很好吃,秦姐说她自己按老家那边的风味做的,戚七要是吃得惯就赶紧多吃。
“来来来,你这一筷子夹这么点!”秦姐动作迅速,一筷子几乎把菜碗夹空,全往戚七碗里放。
“好好好,谢谢,够了够了,孩子们也快吃。”戚七实在难以招架这样的热情,不得不把碗偏了偏。
两个娃娃咬着菜叶,在对面笑。
吃完饭,戚七征得秦姐同意,在秦姐走后,留下拍了一些孩子们独自在家的东西。
问了问他们是否适应在这边的生活,孩子们说,班里很多跟爸妈出来打工的孩子,同学们也都挺友善,只是学习进度和老师的教学风格跟村里很不一样,学习挺难,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也很多。
还有就是,“想奶奶了……”哥哥年纪大一些,从小都是奶奶带,对于母亲,甚至存有一些陌生。他抹了抹泛红的眼睛,对戚七笑了笑。
“在这里吃的好,家里雨天也漏雨。”似乎老人家独自在家还养了一群羊,这也是为什么她不愿意离开村子的原因。
还有就是年纪大了,不方便出远门,也离不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家乡。
“别难过,我们在这里好好念书,学了本事,回去给奶奶造不漏雨的房子,你爸爸妈妈都很厉害,他们造出了很多好看的房子,你会比他们更厉害。”戚七叮嘱他们兄妹好好学习,学习真的是那么可贵的出路。
“我怕奶奶活不到我长大回去。”戚七望着这样一双孩童的眼睛很难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他说的就是真话,如果只是为了让人暂时没那么难受就说些骗人的谎话,那比真话更残忍,更能毁灭人。
“那就加倍努力,该学习就赶紧学习,把学习进度赶上去,假期就能回老家多陪陪奶奶了。”戚七以为小女孩相对小一些,应该不会跟哥哥一样有那么沉重的心里负担。
可是当她默默流眼泪,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浸湿,用脏了一点点的袖子挤眼睛。戚七就明白,贫困真的让很多人失去童年了。
童年它不是从几岁到几岁,你还能说,这样的很早就担负起家庭责任的孩子是儿童吗?
所以,这才是儿童节的意义吗?
戚七大约八点离开秦姐家,两个小孩站在门口送她,她交待他们不随意出门,不随意开门,不乱用电,不攀爬窗台……他们说自己知道,来这边前,支教老师提醒过,爸妈也交待了。
戚七放下心跟他们挥手,让他们进屋,自己拉上了门。
秦姐每个去加班的晚上、史曲曲夜里悄悄关上门离开,都是这样的心情吧。怀着不安与歉疚,把门关上,心爱的宝贝在里面,无论里面是亮的还是暗的,眼泪真的会忍不住要留下来吧,尤其出门前他们的眼睛,就那样看着你。
路上戚七给濮晓昶打电话,问他吃东西没,濮晓昶说苏栗给他点了外卖。那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戚七没拐进那家快餐店直接跑去工地。
濮晓昶正跟一个男的讲话,看穿着应该不是工人,他戴着个眼镜,还算斯文。
戚七远远的看见,觉得应该不是采访什么的,猜测是濮晓昶朋友什么的,识趣的没去打扰。背着设备往有光的地方走。
“戚七!戚七!”濮晓昶也看见戚七到了,要喊她过去介绍人给她认识。
“戚七,这位是东南建设建筑设计师,也是艾泊伦他表哥岑清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