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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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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轻笼,星光摇曳,辉映满城灯树。笙歌杳杳,花焰灼灼,憧憧人影拱珠楼。
青阑把玩着手中的龙王面具,眼巴巴地随着人潮游走。周之谚在一旁小心护着他身,两人时不时被挤抱在一起。
“我总算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有足不蹑地,浮行数十步’。”人群鼓噪之极,青阑只得振声说道。
周之谚半拥着他,挡住意外的拉扯和碰撞,“天下洛京,九衢尽繁华。可不是浪得虚名。”
“往年的元宵夜也是这样热闹吗?”桃谷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仿佛时间也不曾流走。
“差不多,只是今年热闹似乎更甚昨年。大概是沾了‘芜城会盟’的喜气,朝廷特意造了灯楼,以示政平民阜。”
“芜城似乎在西北啊!”青阑记得谷中一本《列国游记》上,隐约有记载。
“与西孜只隔了一个邵阳关。”声音隐隐透着一股沉重。
“那不是很危险?”青阑微蹙眉头,见周之谚讶异地看着他,吐了吐舌头,“我在书上看到的。平武年间,西孜屡次袭我出境商队,扰边境三城。芜城守将孙颌协同燕城、朔城守将御敌,于是年中秋前夕大败西孜。”
周之谚笑笑,那场战争,本就是两国相互的试探,西孜的野心不在区区边城,而天朝也有意平拓西北。差的,只是一个契机。
“呵呵,原来阑足不出谷亦能晓天下事啊。”
青阑撇了撇嘴,因为那是你的世界,所以我也想了解,想参与。他并非一点也不介意两人分离的那两年,知道他得了文武状元,他就没日没夜地研读医书。虽文不能经世治国,武不能仗义行侠,可总有一技之长让他有资格与他并肩。是执念,亦是他爱他的方式。
云谣楼二楼临街的窗口,趴着一位娇美如花的女子。裙拽湘罗水,鬓挽巫山云。雪面淡娥,朱怜冉冉。正是云谣楼主苏千金。只见她以临风之姿,伫窗而立,眼神切切,神色殷殷。
“哟,苏楼主这是要羽化登仙么?不过依在下愚见,苏楼主怕是飞不起来啊。”说话的是碧沉阁阁主季煊,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秦邺跟楚江风。
“季兄何出此言呢?”秦邺面上故作惊讶,心里却想又有热闹可看了。
“秦兄有所不知,京中闺阁小姐尚裹足,谁人不是‘纤纤莲承步,袅袅舞回风’。这大脚千金,怕是连蓬门碧玉还不如。”季煊把‘大脚千金’四字咬得甚重,眼神直往苏千金拽地罗裙下摆看去。
苏千金一听,脸色一变。她自幼失怙,为苏老夫人一手抚养长大。五岁时家里找来最好的婆子替她缠足,可她受不了那疼死活不愿。大家小姐不缠足,难免落人口实。可苏老夫人溺爱这唯一的孙女,也幸得自小便定了娃娃亲,闹了几天便由着她任性了。老夫人故去之后,她一人撑起家业。闺中小姐弄锦弦绣罗帕附庸风雅,而她却靠着一双“大足”,跑遍大江南北把生意做大。
秦邺见苏千金眼中,似有一瞬的脆弱闪过,正想出言相慰,却被季煊偷偷拉住了衣角。对望了一眼,秦邺忽然明白。苏千金平日里总是争强好胜的样子,几时见过她有软弱的时候?这么精明强干的女子虽让人敬佩,可到底迷失了本性,让人敬而却之。伪装终是给自己看的。季煊是真正爱她吧,所以才和她争,和她斗。气她,逗她,都是为了把那层可恶的伪装撕掉。
“烟火会开始了。”一直不出声的楚江风,站在窗前,背对着三人说道。
苏千金娇呼一声,也来到窗前,探头张望。
“真是的呢!一定是圣上前来观灯了。”苏千金似乎忘了刚才的不快,喋喋不休,“烟火会之后就是歌舞会,听说宫里排了好几个新舞呢。”
楚江风看着不远处的灯楼,神色淡淡,竟溶不进温暖。片刻之后,他对房中三人说道:“我出去走走。”飘然离开。
轩室里一片静默。良久,季煊叹了口气:“楚兄才是那个快登仙的人!”虽是调侃的一句,苏秦两人却也听出了其中的担心。
秦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声:“我与楚兄结识三年以来,他都是这个样子。之前呢?”
之前?季楚两家是世交,他与江风有着竹马之谊,只是后来楚家家逢巨变,他们亦有多年没见。若不是七年前他们因缘际会重又相遇,只怕现在他还以为江风已经……
“楚兄性子本就清冷,如果有人陪在他身边,或许会让他沾些人气。”
苏千金白了一眼,语气里有浓浓的不屑:“楚大哥可不象季阁主,醒敛天下财,醉卧美人膝。”
“呵呵,季少夫人莫不是晚饭吃了陈醋。”作势深吸了口气,嬉皮笑脸道:“好酸的味道!”
“哼!我云谣楼里可没有季少夫人!”苏千金雪颊上两抹绯红慢慢晕开,衬得益发娇俏可人。
秦邺看着唇枪舌战的两人,无奈地笑笑,心中却想着季煊方才的话。如果有人陪在楚兄身边?突然就想到家中的小妹,如果……寒了一把,不敢想象。
广德门外,酉时刚过便已人潮孱动。五禽戏、百兽戏、胡璇舞、羌笛乐,引得众人交相喝彩。猜灯谜,放河灯,双双翦影,对对交颈。最热闹的莫过于灯楼四周,人们踩着踏歌欢快起舞。百尺高楼挂满各式彩灯,灯上或绘以龙凤虎豹作腾跃之姿,或以金线勾勒美人婀娜之态。珠玉作绦金银为穗,微风吹来,铮铮音鸣。
“如此好夜,当赏灯赏月赏美人。”苏浔色眼眯眯地看着身旁的白衣美人说道。
美人乌发如瀑,流泻三尺萤辉。清兰额上钿,翠琅腰间佩。桃花入眼,弦月作眉。俏俏琼瑶鼻,冉冉樱桃唇。罗袂飘飘似谪仙,轻裾扬扬随风还。行如扶风摆柳,声若九天靡音。
“赏你个头!”美人原是男儿身!
夏白和赶忙比了个噤声,“子璃,你现在可是女人!女人啊!”
夜子璃不满地睇了一眼,桃花半阖,媚眼如丝。
啊!桃花精啊桃花精~夏白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夜子璃,心中一阵激动——此人不为祸水,真真天地不容。
苏浔理所当然地滑到夏夜二人中间,对夜子璃说道:“你真要上去献舞?”
不等夜子璃回答,夏白和抢先说道:“子璃当然要去,规则如此,容不得违反噢。”说完,突然指着灯楼,“哎!快看快看,歌舞会开始了。”
苏浔应声看去,果然啊。月前,宫中教坊司的女官请自己新填了首踏歌词,这会儿跳地正是这一曲《星桥隔水》。
箫韶声动,钟鼓齐噪。头戴花冠,身衣霞帔的宫人提着华灯,袅袅步上歌台。忽然,一个月白身影腾起于半空,飘飘乎如九天神女,翩然落入舞者中。
夜子璃冷眼地看着楼下神色惊艳的众人,心中有些许不耐。踩着丝竹节拍,挥臂振袖。眼神捕捉到苏浔搭在夏白和肩上的手,唇角一勾,风华流转,跳得越发妩媚动人。节奏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就快结束了,最后一个下腰。
他看到了歌台顶部的琉璃灯;看到了正中天的星辰;看到了躲在柳梢后的月娘;看到了,看到了温柔含笑的周之谚!
温柔的周之谚,微笑的周之谚!怎么会?惊觉回身,夜子璃逃也似的飞身离开歌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