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是江风乱璃影》初上

6、六、

　　笙歌还在唱响，却越来越听不清晰。夜子璃茫然地在人群中穿梭，脑海中不断闪出方才那幕——周之谚唇角的温柔，那人甜甜的笑靥，两人回望间，云淡风轻里有绵长悠远的情意，以及那种无法介入的，沉淀已久的默契。

　　心在绞绞地痛，并着一股强烈的疲累感，自心底蔓延到全身各处。他忍着抽痛呼气，嘴角轻轻扯开微笑的线条，一瞬间又垮了下来。有些气馁地重重吐息，自嘲地笑笑，不是一早就猜到原因了吗？脸皮真是厚呢，非要亲眼见到才相信。呵呵，也好，下次就不会痛了。对吧。

　　他闭了眼，在黑夜中行走，听不到声响，摸不着前路。像极了半空中的浮尘，找不到归宿。

　　“抱歉。”

　　他睁开眼，看了看撞着自己的人——眼睛泛着清冷光，却又不似冷酷无情之人。直觉。清清淡淡一笑，绕过那人继续漫无目的地走。

　　楚江风回头看了眼那人的背影，想起刚刚那个如昙花般的浅笑，心中有些惶惑。

　　青阑只看了几支舞就被周之谚‘押解’回府，他虽有些气闷，可确实感觉乏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青阑是因为犯困，而周之谚显然是有心事。

　　扯了扯周之谚衣角，青阑问道：“怎么了？”

　　周之谚摇了摇头，“没事。”他在想刚刚跳舞的那个人，分明就是子璃易装而扮。

　　青阑低低应了声，看着地上的人影。月光似乎越来越清冷了呢，果然很晚了。冷不防手被牢牢握在一个温暖的手心，他偏过头看着身旁的人。

　　“天冷了。”

　　青阑没作声，回握住那只手，心中是满满的坚定。忽然，身边的人停了下来。他疑惑地看着他，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侍郎府的石阶上，站着一个月白的身影，罩着一层冷冰冰的月光。那人背对着他们，覆手而立，一动不动看着牌匾。那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蓦然回首。

　　青阑一惊，那人分明就是刚刚踏歌的谪仙。惊鸿一瞥，过目难忘。他有很多疑问，可当他看到谪仙殷殷注视着之谚时，似乎就明白了。那眼神里的浓浓情意，自己又怎会陌生呢。

　　周之谚叹了口气，紧了紧与自己十指交扣的手。

　　“子璃。”

　　不是叫‘七皇子’的冷漠官腔，却让夜子璃听得痛彻肺腑。为什么没有那样的微笑呢？他要的不多啊，一个就好。

　　“之谚。我等了你许久。”没有多余的内容，情感埋在平仄音之下。

　　“啊，这位可是之谚的远亲？”夜子璃径自走到青阑面前，露出一记真诚的微笑，“不知公子贵姓？在下夜子璃。”

　　青阑没有理会第一个问题，只是报以清浅的笑，“夜公子，可叫我青阑。”

　　“青出于蓝的蓝？”子璃惑然，笑问。

　　“不是。是阑珊的阑。”

　　“阑珊啊……”子璃长声念了遍，又呵呵笑起：“不知子璃是否有幸与青公子结为朋友？”
　　青阑浅浅一笑，却是十分的真诚：“蒙夜兄不弃，小弟自是万分欢喜。今日佳节，不如到之谚府中一叙？”

　　夜子璃看了眼周之谚，淡笑应道：“子璃也正有此意。”话音刚落，便径自转身往门里走去。

　　青阑看了看夜子璃清瘦的背影，话到嘴边又不自觉地咽了回去。只紧了紧手掌，示意身旁那一脸看不出表情的人。

　　似微微叹了口气，周之谚沉吟道：“青阑，子璃他……”

　　不等周之谚说完话，青阑连忙出声止住：“我大约能猜到，可是我信你，也信将来不论如何，你的手也一定会握紧我的。”青阑越说语速越快，越说音调就越低了下来。

　　周之谚眉眼间带着释然的笑，语气也不复沉重：“我是第一次听到青阑如此直抒胸臆啊！甚好，甚好！”说罢，便拉着青阑快步去寻夜子璃了。

　　夜子璃把玩着手中的海棠花枝，那娇花瓣儿上还带着晚间的寒露，像极了美人泣罢尤带泪的模样。他便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天，周之谚兴匆匆地拉着他一起去尔旦河渡口。他曾笑问那人何故如此欢喜，而那人颇卖关子地说了句“秘密”。他其实没多少好奇，当见到那人小心翼翼地从货商手中接过一盆海棠时，他只兴趣缺缺地说了句“这不是淮阳雨前海棠么”。

　　之后的日子里，他也常常去周之谚府上，有很多次他都会看见那人很是专注地看着那株海棠，神色间竟满是柔和。也算奇事一桩了，那雨前海棠只长于淮阳一带少数几个偏远地方，鲜少能于外地存活的。而周之谚一路精心护养下来，那海棠竟真得长成了，还开了一树朱华。

　　轻轻抚弄着花瓣，他远远地看着那个叫青阑的瘦弱男子朝这边走来。那人身似弱不禁风，却全然没有娇弱态。一身清清爽爽的春衫，除腰间系了块白玉，便再没有更多的装饰。可看了，竟只觉那身青衫里藏了无限风华，堪堪将那轮明月给比了下去。

　　“皇子殿下好雅兴，竟撇了之谚与我，一人赏月。”青阑笑着走进亭中说道。

　　夜子璃将花枝放于桌案上，自斟了杯酒，道：“青阑莫不是忘了，方才我们已结为朋友。往后私下里，叫我子璃便好。”

　　青阑但笑不语，挑了夜子璃对面的位子坐下。一时间，二人皆沉默不语，惟独那似有还无的爆竹声传来，却衬得这周遭越发的清冷了。

　　夜子璃又斟了满满的一杯酒，正待他仰头准备一饮而尽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款款走来，于是那动作便顿了顿，然而最终，他还是闭了眼，将酒饮尽。溢出唇角的酒液在他白皙的下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莹光，然而那道自眼角蜿蜒而下的水痕却最终没入鬓角间，不复得见。

　　夜子璃轻轻放下酒杯，恍若未曾察觉般静静地注视着桌上那焰红的花朵。可他又分明看见那身影越走越近，却终是在离亭子还有五六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忽然感觉内心深处有一团火焰越烧越旺，似要把整颗心给烧没了一样。他猛地站起来，重重的喘着气。

　　青阑见他如此，也赶忙站了起来，刚想抬起手扶他一把，却被他一把挥开。他一步步走向那人，脚步踉跄。明明只有几步远的距离，却感觉好似永远也走不尽似的。

　　周之谚无言地看着微醉的夜子璃，脚步凌乱地朝他走来，他知道有些事情今晚必定是要有个了断的。而眼前这个人……他看着亭子里那眉眼间颇有些无措的人，心里眼里满是坚定。他对青阑颔了颔首，然后握住夜子璃的手臂疾步走开。

　　空中流云忽聚忽散，惹得月娘也忽藏忽现。地上斑斑驳驳的树影随风摇摆，又是一个清冷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