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是江风乱璃影》初上

3、三、

　　次日清晨，青阑醒来时周之谚早已离开了寝房。昨夜，他与之谚虽未有肌肤之亲，可到底还是相拥而眠的。现在回想起来，仍是经不住脸上发热。

　　起身时不小心磕到矮凳，门外即有伺候梳洗的人敲门了。青阑不习惯人近身服侍，穿戴好衣饰之后，就轻轻应了声。余光瞥到端着铜盆进屋的婢子，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公子请梳洗。”甜软的声音，像极了淮阳细磨的米糯。

　　青阑细细打量眼前玲珑可爱的小丫头，半晌，才犹疑地问道：“你是鹂儿？”

　　话音刚落，小丫头就板起了面孔，佯作泫然欲泣的样子：“才两年，公子就不认得鹂儿了，叫鹂儿好生伤心！”

　　青阑脸上漾起一抹舒心的笑，“谁叫鹂儿越长越可爱了呢？”

　　鹂儿娇羞地低下头，咕哝道：“公子才叫美哩！”

　　青阑笑笑不语，洗漱完毕后，方又叹息道：“你在这儿，长乐可就逮着机会偷懒了。”

　　一听这话，鹂儿就急了，赶忙澄清道：“没有没有！长乐哥说公子的什么丸子还需几味中药，今儿一大早就去药铺了。”

　　青阑本就没有责怪之意，长乐去买药也是他吩咐过的。那么说，只是想试探试探鹂儿的心意。依照刚才的情况看，郎有心妹有意应当是错不了的。改天还是找之谚把两人的事给说一说。青阑这么想，脸上就笑得益发温和。本就清朗似竹的人，此刻像蒙了层熹微的阳光。

　　看着呆愣的鹂儿，青阑好心情地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大声道：“你家大人呢？”

　　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的鹂儿，一个激灵回过神，羞赧地埋下头：“大人他上朝去了。”

　　“噢。我倒是忘了他现在可是堂堂侍郎大人。”青阑喃喃自道，眼神有些飘忽。

　　周之谚下朝后，照例推辞了同僚的邀约，径自回府。马车经过崇文馆的之时，他正闭目调神。忽然听得有人在叫“周侍郎”，便停了车。要说这朝廷里周姓官员不在少数，且周姓侍郎也并非他一人。可他知道，那一声“周侍郎”唤的必然是他。

　　没来由，心中一阵烦闷，又夹杂着几分无奈。微叹了口气，跳下车，对那人拱手作了个揖。

　　“拜见七殿下，不知殿下唤下官是有何事？”不卑不亢，一板一眼的官腔。

　　“你……何必这样。”声音有些暗哑。

　　忽略掉那人语调中的别样，周之谚恭谨而疏离地回道：“这是应有的礼节，下官不敢朁越。”

　　“你！”那人似有些着怒，又生生忍了下来，继而长声大笑：“呵呵……周侍郎何时跟郑言事学的这一套？”那笑声里有七分张狂，三分伪装。

　　“郑老乃儒之大家，礼仪……”

　　“哦？没想到那个满口礼教仁恭的老学究，竟能得无双公子如此推崇。”那人微眯双眼，倾身靠近了几分，咄咄逼人：“我倒想知道，这位郑大家，如何看待龙阳之好，断袖之癖的！”

　　周之谚有些错愕，他说这样的话定然事出有因。脑海中突然浮现青阑轻甜的笑脸，蓦然一惊！难道……

　　“莫非侍郎大人想到了什么？”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却隐隐有股酸气。

　　是警告还是威胁？听在周之谚耳中只觉尖锐地刺耳，心中怒气涌气，气息略有不稳，他紧了紧袖里的拳头，沉声道：“下官驽钝，未能领会殿下话中之意。如无要事，请恕下官先行一步。”说罢，不等那人回应，掉头走向马车。

　　“你又想逃避，是不是？”不让分毫地笃定。

　　周之谚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语气柔软了几分：“子璃，我早已向你说明。”

　　长乐心不在焉地走在回廊上，手里提着一个大药包。时而眉头紧蹙作深思状，时而嘴里哼哼有声。回想方才街上看到的那幕，他抓完药准备打道回府，突然看到大人府上的马车。本以为是大人带着公子出门，可又想不对啊，大人应该是散了朝才回来。正欲开口询一声，却眼尖地发现大人正跟一个俊美公子聊天，那位公子还越来越靠近他家大人，就差靠在肩膀上了！

　　想到此，长乐不免再一次忿忿。那个公子虽然长得漂亮，可他家公子也很好啊！该不该把这事告诉公子呢？可万一公子受不住怎么办？可不说，又太对不起公子！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长乐发觉自己的小脑袋快被掏空了。

　　“哎哟！” “哎哟！”两声痛呼同时而起。

　　撞着人了！长乐抬头一看——“鹂儿？”

　　“没撞疼吧？”

　　鹂儿嗔了他一眼，“疼！疼死了！我说长乐哥你穿了铁甲防身啊？”

　　长乐一听，急了，赶忙扶住鹂儿，“我看看，哪儿撞着了。额头，还是肩膀？”话一说完，就听见鹂儿“噗嗤”一声笑开了。

　　“我逗你呢，没撞着。”晃眼看到长乐手里的药包，“你想什么呢，都不看路。”

　　“哦，我在想公子什么时候能不吃这些药。”顺势掂了掂手里的药包，还是先不要说好了。“公子呢？”

　　“嗯，在观雨亭看书呢。”说完，眼睛一亮，指着大门呼道：“瞧，大人回来了。”

　　青阑靠在躺椅上，歪着头看书，不一会就睡意渐浓了，索性就着看书的姿势小憩起来。

　　周之谚回了府，换下朝服，听鹂儿说起青阑在观雨亭，就抱着棋盒，亟亟赶了过去。老远，就看到青阑睡在躺椅上，书握在胸前。

　　皱了皱眉，这几日遇上倒春寒，就这样睡在外面，很容易受寒。周之谚蹲在躺椅旁边，怜惜地看着青阑苍白瘦小的脸，越看越觉得心中钝痛。

　　拈起几屡发丝，轻轻扫过青阑的眼、鼻尖。几次三番之后，青阑轻嘤了一声，缓缓睁开睡眼朦胧了眼。看清来人后，甜甜笑起，“你回来啦。”

　　就那么简简单单连起来的四个字，却让周之谚眼眶微酸，心中是安安定定的幸福感。他慢慢凑近青阑的脸，含住淡粉的唇瓣几回辗转，满意地看到月季般的色泽之后，又轻轻扫过微凉的面颊，来到耳朵边，呵气挑逗几番，然后轻喃：“陪我下盘棋，可好？”

　　这围棋，周之谚下得是非常精准，最擅长于诱敌深入，再一网打尽。论布局及掌控，皆是难逢敌手。当然，他让也让得高明，尤其在青阑面前，更是让得不着痕迹滴水不漏。

　　“嘻嘻！后军已断，再无支援。”青阑调皮一笑，“你输了！”

　　周之谚佯作懊恼，“没想到我在洛京鲜遇对手，没想到今天输给了你。”

　　“才赢了六目而已！”似有些遗憾。

　　周之谚拧了拧青阑鼻尖，宠溺一笑：“是是是，没想到两年不见，阑的棋艺精进了不少。”

　　青阑毫不客气道：“那是自然！难道只准你六艺精通，不许我棋艺看长啊。”

　　“倒也不是。”语气一转，颇有受挫良深的意味，“能败在阑手下，我自是心甘情愿的。只不过，想要点补偿。”

　　青阑忍不住轻笑薄嗔：“没见过你这样的，输了棋就耍赖。”见之谚难得孩子气的模样，又不忍下心，“过几天就是上元节，我给你做桃花酿元宵，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