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是江风乱璃影》初上

2、二、

　　侍郎府，书房内。

　　周之谚躬身于案前，细细描摹着丹青。雪浪纸上渐渐晕染出桃源深谷柳荫曲路。他静静地看着，不由地神思远飞——两年前，淮阳城外十里地，桃花坞，雾余水畔。他，静立船头，看渔火点点，浓雾湿衣衫。船渐行渐远，忽有琴音起岸边。隐约只可见一袭淡淡青衫。他知道那是青阑。

　　“大人，门房通传，说是大人故交拜访。”侍郎府管家恭身于门外禀报。

　　周之谚心念回转，沉声道：“何人叫门？”

　　“来人自称是大人师弟。”

　　师弟？锁眉沉思。师门中他排行老二，大师兄协师傅打理事务，自是不会轻易出谷的。他之后又有四位师弟，虽常往他这儿跑，可哪一次会正正经经从大门进来的。难道……周之谚惊起，疾步行至管家身前，声音颤颤地问道：“他说他叫什么？

　　察觉到主人的失态，周管家恭敬回道：“来人自称青阑。”

　　青阑！真的是他！顾不得其他，周之谚提气朝大门飞奔而去。

　　近了。似乎已经看到那一袭青衫。屏息，缓步，再走近。看清了。那眉，那眼，尤似当年。只是，清减了许多。

　　眉微蹙，气微敛。心跳鼓鼓，指尖颤颤。良久，沉吟于心的呢喃从胸腔中喷薄而出——“青阑！”

　　盈盈笑意溶进眼波，青阑轻唤了声：“之谚。”声音是平淡，可那紧攥袖口，骨节分明的手，却把真情泄露。

　　“大人，可还记得小的？”

　　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二人间的静默，收回凝视的眼神，周之谚俯首打量眼前毫不识趣的小小少年。

　　“大人可还记得小的？”长乐不满地重复了一遍，虽然大人看他的眼神让他怕怕的。

　　“长乐。”周之谚颇为无奈地说道。

　　“哇，公子，我就说大人还记得我！你还不相信。”长乐欢呼着朝青阑扮了个鬼脸。

　　青阑不置可否，淡淡的笑意噙在嘴边，春风拂柳般温柔缱绻。

　　周之谚一瞬间被那抹温柔的浅笑蛊惑，恍惚中伸出手，轻轻抚上朝思夜想的容颜。“青阑你瘦了很多。”语调里有浓浓的痛惜。

　　“怎么能不瘦呢，公子可是生了好几场大病！”长乐忍不住跳出来，解释道。

　　周之谚脸色骤然冷了下去，语气也变得肃然：“怎么回事？” 紧紧盯着青阑的眼睛，生怕遗漏任何细节。

　　青阑心底长叹一声，这人小题大做的毛病，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你就听长乐胡说，哪是什么大病，只是偶感了几回伤寒，不碍事的。”见之谚满是怀疑的表情，青阑无奈地耸耸肩，“好吧，我承认，有一次的确很严重。不过，我保证，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瞪了眼意欲开口的长乐，青阑抬手，荡了荡空落落的衣袖，颇为自嘲地说道：“的确是瘦了点。”眉角轻扬，调皮一笑，“可我这不是来你这儿休养了么？之谚可要尽力把我养好啊！”

　　周之谚脸上尽是无奈而宠溺的笑意，“快进来吧，赶了那么久的路，该是累了。”

　　二人并肩而行，穿过缦缦回廊，及至一处清雅院落。青阑顿了顿脚步，打望周围景致——花竹骈植，青萝援墙，真真岑缭幽寂。忽地，眼神一亮，疾步走到院西。

　　“这是……”青阑欣喜地指着一树火焰般朱红的海棠。

　　“淮阳喜雨海棠。”周之谚静静地说，“前日立春下了场雨后就开了。”伸出修长双臂，缓慢而坚定地从身后环住青阑，鬓角厮磨，闷闷地说道：“你说过，等它开了，你就会来。”分出一只手，轻轻捉起纤瘦葇荑，十指交握，“永不相离。”

　　青阑闭了眼，放松了身体与之相偎。七年相伴，两年离散。原以为那样的情感会在分离中冲淡。

　　初入师门时，是他拉着自己的手，看遍了桃谷的山林水涧；三月，谷中桃花最胜时，他会带着心爱的青凰笛，与自己合上一曲《九漓》。年少顽皮的他，会赖自己打碎了师傅珍爱的松砚，但事实却是他只顾着偷换试卷。师傅责罚自己，他便后悔了，哭着承认他才是祸首，然后笑嘻嘻地领罚；师傅说自己体质太弱，不能练武，他便常常偷了师傅药房的名贵药材给自己，说好好补补就能与他一起练凤引，却没想到自己误食毒草大病了一场，常把男儿流血不流泪挂在嘴边的他，为此哭了好久好久。

　　山中无甲子，连自己也一直认为能和他就这样度过年年岁岁。直到院子里雨前海棠吐蕊的那天，他来对自己说即将远行。当一直回避的事情猝然发生，又有多少人能平静而待呢？不是没有气恼，不是没有诘责。但，不是一早便知他不会困囿于一方水土吗？那天他第一次拥着自己，看了一夜的海棠。晨钟唱晓时，他对自己说“等我”。还记得自己是笑指着海棠，说“好啊，等你在北地种活了这海棠，花开之日，便是我寻你之时。”送他至桃花坞，看他登船。江上雾渐浓，越来越看不清楚他的面容，于是便坐在岸边，为他弹了一曲《九漓》。

　　他走之后，自己一如既往地跟着师傅修习岐黄之术。那并非师傅善长，可师傅却说我天赋极高。可笑的是，医者不自医。就在那年深秋，自己染上一场怪疾，虽是治好了，却也伤了元气。调养了大半年，终于有所改善。听师傅说，他高中了文武状元，官拜兵部侍郎，成了洛京炙手可热的东床，连天家也愿与他笑结丝萝。欣喜之余，更有担忧。是怕他忘了当初的约定呵。因着这忡忡心事，病情反反复复。后来，收到他的传书。原来，他真的种活了雨前海棠。

　　“之谚。”珍重地吐音，似要把心底收藏的无限情思倾和而出。

　　“嗯。”轻嘤一声，缱绻缠绵，“还好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