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老爷初识情滋味,大人忽登县衙门 ...
-
他去县衙,或者去驿站前面跪着喊冤,只要能堵住个当官的就行。
反正江世铭那活阎王不在,纵抓住他关进去几日也不怕的。
狗儿打定主意,就迎着四周怪异的目光走了。
再说沐琬,与妇人攀谈起来,才知道她是外地人,本姓秦,因随丈夫务工过来的,平时只爱画些花鸟鱼虫的小画儿,却不怎么读许多书。
秦夫人荐了个山峰似的笔搁给她,圆润小巧,颇为可爱,沐琬本就是随便看看,哪会在意这些,便顺着她的意思欣然接受。
“呀,看那个!”
秦夫人用香帕掩口惊呼道。
东北角儿的高架子上放着一个玲珑剔透的砚台,比寻常砚台大了两倍有余,精细雕刻了繁花锦簇之态,最妙的是,透光的部分呈现出七彩虹色。
沐琬也看得入了迷,这时候就已经有如此先进工艺了么?
蒋经屿不知何时坐到了柜台边,正翘着腿儿百无聊赖,“那是镇店之宝,从海之尽头淘来的无价之宝。”
“海之尽头?”沐琬好奇的问。
“据说是我朝渔民在外海上交易得来,然后几经辗转,才到了这里。”
蒋经屿轻扣桌子解释道。
秦夫人显然喜爱极了,但听蒋经屿介绍了来历,也就明白了是轻易不卖的贵重物品。
“冤枉,冤枉!”
三人正要互别离去,突然听到外面有个沙哑破落的声音传来。
沐琬好奇看去,一个瘦猴般的男子踉跄走着,脖子上挂了条与他身材极不相称的铁链,双目无神,嘴里喃喃的叫冤,显得荒诞又瘆人。
秦夫人显然也被吓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沐琬辨认一二,“老爷,我们是不是在汇海赌档门口见过这人?”
她向秦夫人解释道,“我平素极少逛街,今日坐了马车出来就一直掀帘儿往外看,路过汇海赌档的时候好像瞧见他在门口。”
秦夫人惊疑不定,“他在门口时就挂着链儿么,可不与牲畜无异?”
沐琬摇头否认,“那时候他穿着虽破烂,可看着精神挺不错的,不似现在,好像被人打傻了,身上血迹污糟,连链子都不知道摘。”
秦夫人蹙起了柳叶眉,“究竟是何人这么蛮横,赌档伙计会打人么?”
蒋经屿嗤笑出声,沐琬赶紧瞪了他一眼。
“家常便饭。”他慢慢吐出四个字。
秦夫人明显带了忧色,也无心再看别的东西,只买下笔搁,便同沐琬二人告别了。
回程的马车上,沐琬提了下次想去惠民书坊看看。
“秋闱已过,你还去书坊做什么?”
蒋经屿不解道,忽然想起她当时心心念念的押题,“也不知你这次能不能押中题,若是中了,爷就大摆宴席请客三天。”
沐琬噗嗤笑了,“太夸张了吧,这押不押中,要看怎么算呢。”
她瞧蒋经屿意外的样子,便耐心解释道,“天底下没有哪个人能一字不差的猜中考题,除了出题人自己。但凡我们这些出书的,都只能往大的方向上猜,比如解题方法,比如题型。”
“那你这次猜的题型有什么?”蒋经屿第一次听见这么新鲜的说法,不由得想探究更多。
沐琬偷笑,“我知道的实在有限,恐怕把不准出题人的脉,比如小冶村的税收变了,就结合这一点,朝廷要变税收,要重新核算土地面积,那该用什么方法计量呢?暴雨洪涝灾害频发,水利设施排水能力不足,要想保证庄稼不遭灾,每小时的排水量得达到多少?
蒋经屿若有所思,看向她的目光熠熠,像是盛了星星。
“所以说,算学是一门实用性很强的科目,若是掌握了好的计算方法,就能帮助很多朝廷政策快速有效推进。”
“出题人,应该也会想让学生们意识到,并利用好这个强大的工具吧。”
“琬琬。”
“嗯?”沐琬乍然又听见他这么叫自己,不禁怔了怔。
“你这么多想法,都是在小冶村待着时想出来的吗?”蒋经屿轻轻勾起唇角,“那真是要让书院里自以为满腹经纶的夫子们羞臊的钻地了。”
糟糕,是不是说太多了?
沐琬赶紧补救,“没有没有,这只是我瞎猜的,还未经实践检验过,做不得数。”
蒋经屿配合地点头,“你说的有理,只要能把大方向压对,就已经难能可贵了,爷算是明白你为何想看公文了。”
“多谢老爷理解。”
“我字皓柏。”
蒋经屿突然道,“祖父希望我皎如皓月,坚似松柏。”
沐琬静静看他,清隽疏朗,眸若寒星,果真是陌上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刚在竹墨斋说过他们是朋友,不想蒋经屿却听进心了,这才叫她改称呼吧。
美人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意,“皓柏,谢谢你的理解。”
蒋经屿却还是不满意,长睫倾覆,“琬琬。”
沐琬不明所以,轻嗯了声。
“我们的关系——”他拉长了声音,试探着,“要比朋友更近吧?”
比朋友近?
“如同亲人般。”沐琬接道,他几次在困境中相救,又是唯一知道她身份之人,如今是最值得信赖的。
不料蒋经屿沉了脸,“爷可不想乱了纲常伦理。”
这些日子点滴相处下来,他已经摸透了沐琬的性情。
无论是在破落偏僻的乡野之中,还是在孤身一人的高门宅院,她身处的环境一直不好,却从来没有气馁过,也不像旁的女子为进高宅伏低做小自轻自贱。
自己写书,找商家,做风扇,耐心为学生们一个个回信—汲汲营营二十年,蒋经屿自问从未见过如此之人。
她像一朵绚丽盛放的不落烟花,尽情展现着灿烂的生命力,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面对他误会是女骗子的刁难,还能花样百出的应对,当时虽把他气的不轻,可现在想来——
都是那么的生动美好。
“什么?”
沐琬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人克制不住的凑近了,双臂几乎把她圈在怀里,“我们的关系非得攀亲,也是情哥哥情妹妹,可爷又不愿乱了纲常,因此必不能与你当亲人。”
蒋经屿目光灼灼,眼底似有暗欲燃起,“琬琬,爷属意你甚。”
马车一路向前,她迟迟未答话,蒋经屿轻柔的覆上一吻。
唇瓣柔软,气息绵长,两人分明只是简单的唇齿相依,沐琬却感觉心跳超速,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闹了个大红脸。
蒋经屿低沉的笑声自喉间溢开,他知道她惯会骗人,什么铁匠村夫的,根本不存在。
县衙。
“去打听马大人喜好如何,平常都做些什么。”江师爷吩咐胡树。
“你怎知来的就是马大人,本官给同僚去信,据说此次出京官员有大几十人,四面八方的散开了,到通州的是刘大人、胡大人、郑大人。”侯知县反驳道,他头一回晚上看公务,现下心中烦躁,眼皮子越来越沉。
“属下也是和通州府的一位师爷相熟,才知马大人昨夜到了驿站,其他几人却在四周徘徊,去意未定,说起来,还是马大人来的可能性大些。”江师爷分析道。
“马如海,”侯知县眯起眼睛,“老夫倒是听得这个名字,年岁不小了,一直在礼部做事,怎么上头会叫个腿脚不方便的出来巡查?”
江师爷知道他向来说话不得要领,“这马如海脾性如何,喜好如何?还去过什么别的地方么?”
侯知县捻捻胡子,“据说是个古板的老夫子,平日除了读些经史子集,还能有什么爱好?”
江师爷发了愁。
这种书呆子最不好打发了,他们多半絮絮叨叨又咬文嚼字,抓住一星半点儿的错处就没完没了,关键还讲究什么文人傲气,若是不收钱也不好女色——
不对,江师爷摇摇头,天下没有拿钱通不开的路子,纵使他再古板,也得靠钱养家,马如海在任上这么多年了,怎能拿书院中那些初出茅庐的书呆子与之相比?
再迂腐的酸儒,跳进官场里待上几年,也得变变摸样儿。
江师爷想了明白,如此也好,倒省了他花别的心思。
“老爷,老爷—”胡树风似的跑了进来,面带惊惶道,“外面有个人自称是巡查御史,现在就要进来!”
屋内二人皆是一惊。
“快!”
侯知县顿时醒了神儿,提着官袍就向外冲去,江师爷紧随其后。
白衣伫立。
背着身似在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侯知县面露犹疑,仍是上前两步,“敢问这位大人——”
那人转过身来,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厚嘴唇,面相威严,通身气度却是副实在的上官模样儿。
“你可是丰弋县的父母官?”
声若洪钟,饱含威慑。
侯知县莫名胆寒,撑住劲儿回,“不错,您是?”
“御史大夫郑籍,奉命巡查。”
侯知县暗暗记住这名字,忙施了个礼,“下官见过郑大人!”
江师爷在旁边挤眉弄眼的,侯知县热情把人迎了进来,斟酌道,“大人,可否出示下文书或腰牌,下官也好,也好依规办事。”
郑籍瞥了眼两人,从怀里摸扔出一块牌子给他,侯知县赶紧接住,江师爷凑近了一瞧,上面姓名籍贯等皆完备。
“文书稍后由随从给你们。”郑籍朗声道,“现在先从衙门公务查起吧。”
侯知县哪里反应得过来,只好喏喏应着,带郑籍去看案卷。
江师爷面色沉重地跟在后面,这个郑籍本是京官,为何穿着布衣,一个随从也无,跟平头百姓似的溜达着过来了,半点风声都没有。
况且,他又如此气势迫人,雷厉风行,把侯知县捏的死死。
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