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偶遇贵人巧相识,人行畜道多自毙 ...
-
沐琬脸颊微红,忙跟上他。
迎客的伙计早便看出是老爷来了,上前殷勤招呼,“小的见过东家。”
又见后面跟了个貌比天仙的姑娘,怔了怔道,“见过姑娘。”
迈步进去,正厅一水儿的乌木架子,约摸到人的腰部,整整齐齐码着各式物件,墨水砚台自是款式多样,纸张分类挂在后面,毛笔按大小不同吊在一个超长的笔架上。
除却文房四宝外,什么玉如意的摆件,白釉的花瓶,众相烦杂琳琅满目。
沐琬看的眼花缭乱,却意外被一个翠绿透亮儿的小东西吸引了,那伙计机灵的问道,“姑娘可是相中了这胡瓜笔搁?这是咱们新进来的巧物,有趣又好用。”
蒋经屿直接取了出来,“喜欢就拿回去玩儿,还有很多其他样式的,都颇有意味。”
笔搁触感温润,碧绿绿沉淀的深浅不一,沐琬简直爱不释手,现在她小有私钱,哪能凭白收他东西,“这个得多少钱?”
蒋经屿眉头微蹙,哂笑一声道,“你想买?也罢,爷便宜些算你十两。”
沐琬差点儿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好似个烫手山芋般拿不住,她赶紧放回了架子上,“这是金子做的呀。”
十两银子都够平常人家一年开销了,非大户可买不起。
伙计听了笑道,“姑娘,并非金子的,而是用上好琉璃料雕琢而成,价值自然比金子高。”
沐琬咋舌,看来竹墨斋和流云坊是一般档次,算得上丰弋县的顶奢。
“拿着吧,就当爷给你赔礼的。”蒋经屿认真道,又放回她手上,“毕竟害你磕了额头。”
沐琬见他神态带着不容推拒之意,仿似自己再回绝就是不给面子,只得道谢收下,可有了这一茬儿,她的眼都不敢乱瞟了。
“请问这位姑娘手上的笔搁可还有多的么?”
沐琬循声望去,旁边不知何时进来个妇人,一身水蓝色绸缎裙低调贵重,头上别了只银杏叶的步摇,再无其他多余装饰,柳眉圆脸,眼角生了些细纹却不掩风姿,面容可亲。
身后跟着个低头的小丫鬟,和向喜差不多高,怯生生的。
不知是哪家夫人,如此端庄大方。
沐琬偏头看去,蒋经屿不动声色,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儿。
“夫人,咱家这笔搁一样儿只一个,都是孤品,再没多余的了。”伙计解释道。
沐琬上前两步,“不如夫人就把它拿走吧。”
既然有比自己更喜欢这笔搁的人,不妨就让给她,也不是什么必需品。
“那倒不必,怎可让姑娘割爱,”妇人说起话来温温柔柔,“我昨日瞧上了它却未带够银钱,不料今日来的也不巧,你放心买走就是,我看这得趣儿的东西不少,再相看个别的罢了。”
妇人抿着嘴不应声,可沐琬分明从她眼中看出了强烈的爱不释手,便用了两分力放到她手中合拢,“我平常写字不多,用它也是浪费。”
妇人压抑着欢喜温婉谢过,“妾身观姑娘芙蓉花姿,气质不凡,就猜着定是位才女了,真是叫人好生羡慕。”
沐琬听她说话着实客气,既然来了这竹墨斋,定是识字读书的风雅之人。
那妇人捂着嘴笑,“实不相瞒,我本打算买这小东西回去哄夫君开心,自己却用不上的,倒是姑娘,难不成也要送——”
她看向蒋经屿,沐琬忙接口道,“朋友,一起过来看看罢了。”
蒋经屿微微颔首,“夫人。”
什么朋友?
男女之间哪来的朋友?
心里无端生出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对沐琬可绝没有过什么兄弟情,称朋友也太过奇怪。
那到底算什么?
“既然拿了姑娘的东西,不若我再给姑娘挑上一件吧。”
两个女人叽喳起来,一个灰衣小厮从门口溜进来,附到蒋经屿耳边嘀咕了几句。
汇海赌档门口。
“刘力威!”
“刘力威,给老子滚出来!”
乌鸦般撕裂的声音大喊着,“别做缩头乌龟!”
汇海赌档的打手们鱼贯而出,数十人分列两行,把在门口叫阵的狗儿吓的后退两步。
刘力威对店里客人扬了扬下巴,漫不经心的走了出去。
老客们知道是怎么回事,纷纷嘟囔起来。
“王狗儿,”刘力威皮笑肉不笑地加重了音调,“你找死啊。”
王狗儿却不怕他,“我告诉你,天底下是有王法的!昨天你坑我二十两银子,我已经去县衙告冤了!”
刘力威面色一沉,又立马恢复了常态,“去县衙?”
他哈哈大笑起来,两旁的打手们也跟着哄笑,刘力威挥挥手,却让其他人先回去了。
他快走两步逼近狗儿,“我何时坑过你的钱,你打碎花瓶在众目睽睽之下,想在大爷这里耍赖皮,也不掂量掂量你有几斤骨头?”
狗儿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咧着嘴儿道,“你少蒙人了,你那花瓶是故意撞在我身上的,谁赢了你就撞谁,你耍诈!”
栓子都已经告诉他了,这是赌档的惯常戏法。
刘力威黑了脸,高大的身量几乎要把瘦小的狗儿比到地下去,“你再说一遍?”
声音含了威胁的狠戾。
狗儿咽了咽口水,腿肚子打起颤儿来,可一想那二十两银子又哆嗦着撑住了,“你少威胁我,我去告官,让衙门做公断!”
若是以前,刘力威哪有这么好的耐性,早就上拳头把他骨头打散了。
狗儿狗儿,人如其名,在汇海赌档也就是条供他们宰宰瘦肉的狗罢了,哪里有什么大油水,可就为这么点小钱,也要上蹿下跳的纠缠!
昨儿江师爷刚嘱咐了,他便是不愿也得忍着点,只没想到平常一贯胆小的狗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倔了?
刘力威来不及细想,只不能让他这副疯癫样子去县衙倒腾,不另被有心人看见了,生出什么事非来,风口浪尖上,须得小心些。
他一把薅起那泛黄发臭的衣领子,“老子看你是想当真的狗对吧,给他找条链子!”
打手们听了纷纷应和,呼喊着拎了条铁链子过来,狗儿一个出溜儿逃开去,当下被几人满院子追着跑,“救命啊!杀人啦!救命啊!”
“住手!”
刘力轩从楼上下来,急急叫停。
“哥,这时候可不能整出什么事儿来,没得叫人抓了把柄去。”他凑到近前低声道。
刘力威鼻孔里出气,冷哼道,“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都敢骑到我头上,简直是找死,你给他三分笑脸,他能上房揭瓦!咱们兄弟什么时候这么窝囊!休要让这小人制住。”
他也看不惯狗儿这张狂的做派,一个穷的差点儿连裤衩都赔上的低贱货,竟然敢在门口大放厥词,对着他们又嚷又叫,真叫个活腻歪了,若搁以往,妥妥的打死了事。
刘力轩眼中闪过寒光,虽说有御史要来视察,可究竟查什么方面,什么时候来都说不清楚,怎么就那么巧能赶上刘家呢,更何况此时此刻,刘力威左右环顾,街面上来往的都是些明摆的泥腿子,哪里来的什么“大人”。
兄弟俩对视一眼,了然的笑了。
“绑上绑上!”
打手们一拥而上。
狗儿的尖叫声响彻云霄。
“堵了他的嘴!”刘力轩恨道。
里面玩牌的客人都停了手,探头探脑的出来看热闹,牌官催着“下一轮下一轮”,这才又回去了。
狗儿真的成了狗儿。
刘力威叉腰哈哈大笑。
“果真是条好狗!”刘力轩戏谑的勾唇。
闹剧仍在继续。
汇海赌档门口有人牵了王狗儿四处拉扯,把破布团了塞进他口中,呜呜咽咽的惹人发笑,他每每要站起来的时候,总会被更大的力量带倒,只要在地上拼命扭动挣扎。
栓子,你可别骗老子。
狗儿双目迸射怨毒仇恨的光,他可以不要脸不要老婆,可不能没有钱。
这次不行,他还会继续,只不过下回,他就去衙门口打滚儿!
戏文里不是都讲告御状么,他狗儿豁出去了!
“散了散了!”
刘家兄弟嬉闹一阵,终归失了兴致,带着人蜂蛹回去,留狗儿一个系着锁链趴在地上。
“娘的,老子要你们好看!”
狗儿吐出口中的烂布团,他心中恨恨,双目怨毒。
今儿早栓子告诉他说,有个能让他扬眉吐气的法子,让刘家吃瘪,说不定还能追回他的二十两银子,狗儿一听就心动了,忙问他是什么。
栓子却不答话,只道若是同意肯让他老婆陪自己一宿,才肯说出来。
狗儿听了登时就要大怒,攥紧拳头作势要打,栓子却避都不避,一错不错的瞧着他。
终于,狗儿像个被放气儿的球般,慢慢软了下来。
栓子了然笑道,“狗儿,你还不算糊涂的,婆娘算得了什么,等拿回你的银子来,再买上一两个都绰绰有余,更何况你那婆娘又不是什么西施。”
狗儿转转眼珠子,气势又重新回来了,“你快说,否则别想碰我婆娘!”
栓子失笑点头,“今儿早上刘大公子发话了,让底下人都收敛着些,不许打架斗殴生事,遇见难缠的客人,大小都得告诉他们,你道这是何故?”
狗儿拧了眉毛,“什么意思?”
栓子恨铁不成钢道,“自然是上头要来检查的大官了,刘家平时再张狂,此刻也得夹着尾巴哪!若有人平时上门挑事,定要挨顿痛打,可现在——”
狗儿眼睛一亮,“他们不敢了!”
栓子纠正道,“不是不敢,是怕事情闹大,怕别人听见、看见,更怕县衙的官有耳闻,你且过来,我告诉你怎么着。”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分开时狗儿已是满脸信服。
他从地上跌跌撞撞的爬起来,使劲儿扯了扯挂在脖上的链子,可也不知那怎么系的,硬拽却是不开。
狗儿伸手摸索着要解,却忽的看见栓子拿了个盆出来泼水,轻轻的冲他摇了摇头。
狗儿愣住了,转念一想恍然大悟,对啊,刘家拿他当狗,不怕给平常人看见,难道还不怕给当官的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