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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赌档流氓闹场,墨斋佳人成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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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海赌档。
刘家因得了江师爷嘱咐,一早开门就吩咐手下人规矩些,近日不得生事,遇见挑衅的也要多先告诉主子再决断。
伙计们面面相觑,不知东家闹的哪出,那有经验的老人当即便明白,这是有官员要过来检查了,赌档得夹起尾巴来,收敛了这阵子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虽心思各异,大家都应了是,散开干活去了。
一个穿着灰布小衫的伙计紧走几步,到前厅拧了帕子擦桌子,只那双豆眼儿瞟个不停,瞧着没什么人注意,就从门边溜的出去了。
“狗子,狗子!”
王狗子是赌档老油条了,有俗话说的好,一掷千金浑是胆,家无四壁不知贫。
虽打了满身的补丁,露着个黑脸黑手的埋汰摸样儿,可每日早晨赌档开门的时候,都能瞧见他眼巴巴的在街口蹲点儿,到了赌桌上一摇色子,那两只眼睛都放着光。
就这样的人,还有个胖大老婆,你说气不气人?
“栓子,开档了?”
狗子往前小跑几步,搓手张望着,满是热切。
“开档了又有什么用,你哪里来钱?”
栓子忍不住讥讽。
王狗子现在比以前更穷,却更疯了,这其中有个因由。
上次他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在赌桌上连赢三把,总共二十两雪花纹银哪,瞧得边上几个老鬼眼儿都直了!
狗儿更是仰天大笑,直道自己果真是个有造化的,从此谁还敢瞧不起他,一时猖狂的无法,在赌档里手舞足蹈的跳着,把过路伙计怀里抱的个花瓶碰了个碎。
这下可傻眼了。
看客们甚至没反应过来。
刘力威哪会让他走,留下赔银子吧!
狗儿还笑道无事,老子赔得起,谁知那伙计张口开价五十两,把狗儿气的当场大骂!
赌档客人反应过来,因刚才狗儿实在猖狂,转眼便成了“落水狗“,纷纷哄堂大笑起来。
狗儿又羞又怒,面皮涨红,也有好事的从中说和,毕竟谁都有可能碰上倒霉功夫,刘力威一向霸道,肯认半数已是不错,只交二十五两即可。
他浑身叮当响,除却刚赢的,便一两银子都凑不得,刘力威倒也没叫伙计揍他,只收走二十两了事了。
从极喜到极悲。
天上地下。
王狗儿的人生还没这么快大起大落过,他虽迎着众人的打趣调侃出了赌档。
可他心里真是一万个不甘,做梦都梦着那二十两回来了,就在兜里呢,可一摸还是空,再一摸就摸到了媳妇的肥臀上。
娘的!
他跳下炕在地上转圈儿,婆娘醒了,迷迷糊糊问怎么了,他不由分说就是一顿好打,满心儿的邪气正是没地出!
如今听栓子这么问,他脸色更难看,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没有,老子赊账!”
栓子却硬推了他一把,到了墙边上,才悄声道,“我有个法子能帮你,你听是不听?”
一辆马车辘辘的从旁边驶过,丝绸门帘儿镶银窗,枣骝马油光水滑神气的张扬着四蹄,隐约可见里面女人白皙纤细的手,狗儿的眼儿黏在上面,栓子冷笑道,“我可回去了。”
“别别,你说,你说。”
狗儿忙不迭拦住他,讨好的点头哈腰。
车厢内,沐琬放下拉了道,“这街道又脏又乱,却不如刚才的整洁。”
蒋经屿懒散的靠在软垫上,“汇海赌档你可看见了?来赌档的都是些三教九流的混混,街边地痞无赖,加之赌博生事打架更是常见,什么污糟东西没有,还谈什么干净?”
他如今可发现了,这沐琬许是被沐老爹保护的太过,平日不出门只读书,是以她虽理论得多,可就像那儒生般,都是书本上的,对于市井民俗几乎到了缺乏常识的地步。
沐琬倾身到另一边,掀开帘子往后看道,“若是总有人生事,县衙不会想着封了它么?”
蒋经屿不答话,喉咙里溢出一阵低笑,受不住般以拳抵在嘴边。
沐琬不满他这故作高深的样子,自上了马车,蒋经屿便水儿似的摊在了软垫上,暗纹滚边的鸦色衣袍被压出了褶皱,他却浑不在意,伸直了两条长腿斜仰着,脑后玉冠一下下轻碰厢壁,看得她都心疼这行头。
“你笑什么,仔细把衣服都笑皱了。”沐琬瘪瘪嘴,忍不住提醒他。
咦,这倒是稀奇。
蒋经屿往后靠靠,身子直起来,颇有兴味地打量她,“爷头回听见笑能把衣服笑皱了的,倒是你,当心眉毛拧成麻花了。”
他伸手虚点过去,马车一个晃动,沐琬的脑门就正戳上了他的指头。
指腹温软粗糙,有力的支撑住了她前倾的身子,一触即分。
沐琬捂着额头睁大了眼儿,水雾弥漫,唇角耷拉着,小鼻子抽抽几下,满脸的控诉。
蒋经屿收回指头,转而去拿她的手,“我看看可戳疼了。”
“自然是疼的!”沐琬气鼓鼓的随他看,细嫩白净的额头上透出浅浅的一片红。
这也太娇气了。
蒋经屿暗自咋舌,他虽未曾和女人相处,可便是娇养的大家小姐们,哪有一指头下去就红了皮儿的,这怕不是块嫩豆腐投生的。
他摸了两下,果真细致白嫩,滑不溜手儿的让人舍不得丢开。
“你倒要谢爷,给你点了个好看的眉心痣。”
真会狡辩,沐琬愤愤拍掉他的手,扭了身子不看他。
后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又好奇起来。
这次出门,是蒋经屿要带她去瞧瞧蒋家产业—竹墨斋。
听闻这是丰弋县最大的文房四宝店,只不过距离得远,沐琬从未去过。
左右近日无事,也就应了和他出来见识。
蒋经屿还笑她,莫在院子里偷懒,小心那驴风扇又要发威。
他还记得她失败的发明呢,沐琬红了脸,扬言迟早要做一个升级加固版的,绝不会再出现什么意外。
咳咳。
后面的人咳嗽两声,沐琬撇撇嘴,透过飘动的车帘儿观察街道两旁。
沐琬故意不理会他,没想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突然攀上了她的后颈。
沐琬一激灵跳开,马车本就在晃,后脑勺差点撞上厢壁,被伸过来的胳膊挡住了。
“你干什么!”她美目喷火,向后看去,亏得整天自称爷,现在跟个蒙童般,还耍这种恶作剧。
蒋经屿晃晃手里的东西,“爷只是看你心火烧的旺盛,喏,吃点冰梅子爽快些吧。”
沐琬虽不忿他作弄自己,可手里盛梅子的小碗着实冰凉,他坐在车上,是从哪儿弄来的冰梅子?
蒋经屿看透她的心思,故弄玄虚道,“你若猜得中到底在哪,提个什么要求爷都应了。”
“真的?”
沐琬来了兴致,刚才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这倒是个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别管他怎么神秘,马车统共这点地方,只要稍加摸索,难道还找不到玄机么?
蒋经屿得意点头,“爷自然是一言九鼎。”
沐琬首先从座位底下摸起,“这里必是空的,有隔层。”
蒋经屿提醒她,“那儿却不是放东西的地方。”
沐琬看向他大爷般的坐姿,身下都是软枕软垫,不可能掏出块冰来,唯两边既是扶手又是小柜,什么琐碎东西都扔在里面了。
她一层层抽开,有扳指、文玩核桃、佛珠串子、手帕、画册子,零散的不行,却没半点凉意。
蒋经屿配合的挪了挪,“要搜身吗?”
沐琬白他一眼,谁会把个冰凉湿漉漉的东西贴身带着,更别说是蒋大老爷。
奇了,这车上没什么别的地方吧?
沐琬探了探头,蒋经屿笑道,“莫非是福瑞刚才从外面买的,然后追上马车递给了我?他可真是飞毛腿了。”
不可能的,从她转头过去才多久,梅子一定就放在马车上。
车转过一道弯,小七的声音从外面响起,“爷,姑娘,咱们快到了。”
沐琬着急起来,蒋经屿却悠然阖眸,仿若无知无觉。
她丧气道,“我认输,行了吧。”
蒋经屿满意地赞道,“不错,能屈能伸。”
话是好话,可听着怎么别扭。
沐琬不甘心地挑眉,“那就请爷解惑?”
蒋经屿也不卖关子,慢悠悠起身坐到了侧边上,把软垫拿开,赫然显出块方形轮廓。
沐琬惊讶的凑上前去,瞧他用手那么一推,方门便灵巧转开了,后面冒出升腾的白气,冰凉沁人。
原来这小门与靠坐后面有个薄薄的夹层,在里面放了冰进去,虽可存的东西不多,但也足够一两人享用了。
蒋经屿伸手进去,又摸了个冰桔子出来,“吃这个也好,只不能贪多,否则要闹肚子的。”
“这机关里放了多少冰,化了怎么办?”沐琬叹道,虽然她大概料到会有这种玄机,可自己却实在没找到。
蒋经屿不以为然,“底下有漏水的地方,自然流到路上去,不会弄到车厢里,再者又非远途,一时半刻不打紧的。”
沐琬想起科考中有门工艺科,是不是能和这巧妙构造对上号呢?
她张望个不停,蒋经屿扣上盖子,“再看冷气可都跑光了。”
“爷,到了。”
马车适时停下,小七掀开帘子放好小凳,把两人迎了出来。
竹墨斋。
本以为西柳街书坊那样的店面就已经很大了,没想到这竹墨斋却直接占了两层楼,八角形的屋檐覆了上等青瓦,对称镂空的雕花大窗,红漆木的门大开着,门口黑砖石路被擦得锃亮,虎虎生威的石狮子叼着绣球分立两侧。
当真,气派。
沐琬默默咽下口水,总算了然这大爷通身的派头是从哪儿来的,敢情底蕴深厚。
再者,蒋家拥田百亩,每年在庄户上收的租子就不少。
蒋经屿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脸上挂着隐秘的自得,“怎么呆住了,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