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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锦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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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宫宴之上。
觥筹交错间,我在五花八门的眼神下,斜倚在谢漼怀里,恃宠骄矜。
谢漼如同一个色迷心窍的昏君,亲手剥葡萄喂我。
余光处,我见叶清皎端坐于下首,比我这个正宫皇后还要端庄。
只是那眼神,似是要吃了我。
我佯装身子不适,将谢漼喂的葡萄吐了出来,一阵干呕。
谢漼蹙眉,召来太医。
太医战战兢兢跪在谢漼脚边,为我诊脉。
随即高呼:“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有喜啦!”
谢漼恍然回神,骤然狂喜,大赦天下。
宫宴还未结束,滔滔如流水的赏赐尽数涌入我的椒房殿。
众妃齐声道贺,我瞧见叶清皎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她捏碎,眼中的怨恨仿佛要化为实质,将我刺穿。
……
宫宴结束,谢漼亲自送我回宫。
因着太医说我龙脉不稳,谢漼便不再没日没夜折腾我。
我也算是因祸得福。
接下来几日,不时有婢女太监向我递消息。
今日叶妃写信给母家。
明日叶妃母亲进宫探望女儿。
后日叶妃收买了我宫中的婢女。
可算是等到叶清皎进入正题了。
磨磨唧唧的,差点让我失了耐心。
要不是深知谢漼虽不在意叶氏,但却在意皇嗣,我恨不得直接去她宫里来个栽赃嫁祸。
等安胎药端上来的那刻,我见婢女的手都快抖成了筛子。
我恨铁不成钢地把药端过来,生怕洒出半滴。
就这胆量,连竹青十分之一都不及,还敢玩儿背叛,这不是白白送命吗?
说来,也不知竹青现下如何了。
我碰了碰碗壁,温度正好,猛灌了好几口。
不消片刻,腹中一阵绞痛,我那还未成型的孩子……
就这么化成了一滩血水。
……
谢漼得到消息后,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所有证据,都毫不意外地指向了叶清皎和日渐跋扈的叶家。
此时,叶家兵权已被谢漼暗中瓦解得七七八八。
借此良机,谢漼以谋害皇嗣、意图不轨之名,将叶家满门抄斩。
叶清皎被废去妃位,打入冷宫,一杯鸩酒,了结此生。
若是没有我,叶家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可我对于这等趋炎附势、背信弃义之徒,没有半分愧疚。
甚至觉得,叶清皎死得太过轻松。
罢了。
反正裴砚之喜欢她,我已经送她去见他了。
去向他谢罪也好,在阴间团聚也罢,总之也与我无关了。
了却了一桩心事,我望着皇城方方正正的天空,心里没有丝毫快意,只有空虚和疲惫。
裴砚之的仇报了,该我的了。
我低眸睨向跪在脚边的竹青,“你可想好了?”
竹青一如既往,低头不敢看我,语气倒是坚定,“奴婢想好了,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以报殿下护我爹娘之恩。”
“以往你受人要挟,本宫不怪你。”
我将一根金簪赏赐给竹青。
“往后……本宫身边总该有人可以父母双全。”
竹青双手接过,深深叩首,眼神决绝,再无留恋。
过了几日,叶氏一族的事彻底告一段落,谢漼终于有了“颜面”,踏进我的宫门。
因我正在“丧子之痛”中,这几日他对我愈发怜惜,极为百依百顺。
今日却不知怎么,在我多次强烈的拒绝下,还非要拉着我去行那档子事儿。
“阿宓,相信朕,咱们还会有麟儿的。”
谢漼一边吻我,一边轻喃。
我才知,原来谢漼是想要让我再怀一次。
既然他非要送死,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月黑风高,烛火摇曳。
在谢漼意乱情迷,警惕降至最低的那一刻,我拔下了头上去而复回的金簪。
用尽全身的力气,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口!
没有一丝犹豫。
谢漼身体猛地一绷,骤然瞪大眼睛。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暴怒,以及一丝荒谬的难以置信。
“阿宓……!”
……
谢漼猛地推开我,低头看着胸口那支微微颤动的金簪,毒已攻心,黑血迅速渗出。
“谁指使你的?!”
我看着他迅速灰败的脸色,踉跄着从床上站起。
脸上露出了自从亡国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畅快而冰冷的笑容。
“指使?”
“谢漼,别自欺欺人了。”
“从你踏破皇宫,杀我父皇那刻起,我与你便是不共戴天之仇。”
我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如刀。
“对你更是从未有过半分真心,甚至嫁与你后的每一刻,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狂怒和某种破碎的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他不信,或者说他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不,不可能……你骗我……那方锦帕……”
他挣扎着想上前,却因毒发和急怒攻心,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力竭倒地。
似是察觉异样,暗卫第一个冲了进来。
谢漼被喂下一刻续命丹药。
他双目阴鸷,死死的盯着我。
“皇后忤逆,给朕打入天牢,严刑拷问,查出,幕后指使。”
我被拖走的时候,还听到他下了另一道丧心病狂的令:
“若是皇后断气,朕要你们陪葬。”
我勾唇一笑。
如此也好,起码我能死在他后面。
待到轮回时,好睁大双眼,亲眼看他被投进畜生道。
天牢阴暗潮湿,刑具琳琅满目。
鞭笞、烙铁、夹棍等各种各样的酷刑加诸在我身上。
奇怪的是,我丝毫不觉得疼。
每一次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昏迷后,又被冷水泼醒。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奄奄一息之际,我脸上甚至带着笑。
我在等,等宫外传来谢漼毒发身亡的消息。
可我却低估了他的顽强,亦或是太医院那群老东西的医术。
剧毒入骨,他竟凭着非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地扛了过来。
谢漼半躺在龙辇上,面色青黑,气息深沉,唯有那双眼,仍死死的盯着我,充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
“阿宓,你看,即便你让竹青在金簪上涂了这天下至毒,朕也不会死。”
“因为朕,舍不得你。”
……
我被恶心得够呛。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相接的声音。
“报——陛下!”
一个侍卫浑身是血,连滚爬爬地冲进天牢。
“不好了!裴大人……不,裴砚之他没死,他带着叛军杀进宫来了!”
什么?!
我和谢漼同时一震。
谢漼像是疯了,命人拖着我,一起去了太和宫。
只见长长的玉阶之下,一人身披黑色戎装,浑身浴血,手持长剑,踏着满地的尸骸和火光,一步步走了上来。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清俊依旧。
褪去了文臣的雅致,只剩下战意淬炼出的凌厉和杀伐之气。
真的是裴砚之。
他没死!
裴砚之目光扫过谢漼,并未停留,而是落在我遍体鳞伤的身体上。
向来沉静的眸子,瞬间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暗波。
“裴砚之。”
我眼前一片模糊,当场泪如雨下。
谢漼挣扎着起身,神色满是惊骇,瞬息过后化为了然。
“裴卿,好一招金蝉脱壳。”
“承蒙陛下厚爱,以江东数万百姓性命为饵,只为杀臣区区一人。”
裴砚之面色沉冷,一言不发,剑指谢漼。
“臣本以为,谢氏当会出一位明君。”
谢漼愣神片刻,哈哈大笑,神态极为癫狂。
……
后来。
发生了什么。
我已然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谢漼是在极度的不甘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手中还死死攥着一方,早已被血染透,看不清本来颜色的锦帕。
那是我及笄那年,在皇家林场,随手赏给狩猎大赛拔得头筹的那意气风发少年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