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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君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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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不可一日无君。
在裴砚之和一众前朝势力的拥戴下。
我,大胤长公主沈宓,登基为帝,成为这片土地上第二位女帝。
登基大典,万臣朝拜,钟鼓齐鸣。
我身着绣着金龙的帝王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目光穿过阶下肃立的百官,我看到了站在首位的那人。
裴砚之已换下戎装,穿上了一身素净到极致的白衣,宽袍大袖,风姿清绝。
我望着他,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也藏着一丝只有我自己知道的颤抖:
“裴卿救驾有功,匡扶社稷,智勇双全,更兼……”
我顿了顿,压下喉间的涩意,“与朕相识于微末,情深义重。”
“朕,欲立裴砚之为皇夫,与朕共掌江山,尔等以为如何?”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袭白衣之上。
他出列,撩袍,缓缓跪了下去。
脊背挺直如青松,姿态恭敬,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陛下。”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却字字如锤,敲碎了我心底最后一丝奢望。
“臣,恕难从命。”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骤然从云端坠落。
“为何?”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盛怒下的紧绷。
他抬起头,迎上我的视线,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陛下初登大宝,天下初定,人心未稳。此时立臣为皇夫,难免惹天下非议,有损陛下圣德清誉。且如今山河待整,百废待兴,百姓需要的是励精图治的明君,而非流传于街巷的香艳谈资。”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凝。
“且,臣已立誓,终生不娶。”
“以竭忠尽智,辅佐陛下,护佑苍生,至死方休。”
名誉,苍生,天下……
又是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仿佛连路边的花草长势如何,都比他的私心要重要上一些。
我的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万一。
他再次,毫不犹豫地,为了这些他看得比命还重的东西,将我推开。
如同当年,他以婚约为由,拒绝我的献身。
他总是这样,立身极正,算无遗策,考虑周全了所有人,考虑周全了这天下。
却唯独不肯,不忍,不敢,考虑一下我的心。
我想质问他,想走下去,扯住他那身碍眼的白衣,问他:
裴砚之,你的心难不成是石头做的吗?
可我却只是看着阶下跪着的他,白衣胜雪,不染尘埃。
我一身权欲,何以与之相配?
或许我们之间,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天意便要让我们永远隔着一步之遥。
从前是长公主与新贵。
如今,是女帝与孤臣。
最终,我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的酸楚、爱恨与绝望,都死死地压在了那顶重若千钧帝王冠冕之下。
再次睁开眼时,我的眼底已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准。”
“裴卿,平身。”
……
从此,他是我的臣,我是他的君。
裴砚之践行了他的誓言,终生未娶。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朝政之中。
辅佐我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安抚流民,重建在战火中凋敝的江山。
他成了我最倚重的臂膀,大胤朝最耀眼夺目的臣子。
我们一同开创了后来的“元熙之治”。
史书工笔,为我们留下了君臣相得,共治天下的佳话。
只是。
每到夜深人静,我独自走在空旷的宫道上,看着巍峨的高墙。
或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到深夜,抬头看见他告退时那清瘦挺拔的背影。
心口总会泛起细密绵长的疼痛。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江山稳固,海晏河清。
而我,坐拥这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寂。
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唯有记忆中,裴府那个桂花飘香的晚上。
月色如水,他看着我时,那双清冷眸子里,或许曾有过的一丝未曾说出口的滚烫。
在漫长的岁月里,慰藉着我千疮百孔的心。
但那一切,终归是随着那场黄河边传来的“死讯”。
随着那场雪夜的别离。
彻底远去了。